天幕暗了下去。
眾人還在思索今天所見所聽之言——那和陛下相似的樣貌,昆侖、雷霆、那道光。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刺,紮在心裏,拔不出來。
殿外安靜得落針可聞。
然後,“篤、篤、篤——”
嬴政那敲擊憑幾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於是,嬴政瞬間就收到了數道目光的注視。
他咳嗽一聲,麵色不變,但手指停了下來。
旁邊的宦官很有眼色,高聲宣佈退朝。
群臣如夢初醒,紛紛起身行禮,三三兩兩地散去。
有人低頭沉思,有人小聲交談,有人走幾步又迴頭看一眼那片已經暗去的天幕。
嬴昭寧沒有動,她知道,自己又要被留下來吃午膳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讀書時的免費午餐——沒想到穿越了,還能領到這份“獎勵”。
隻是前世是學校發的,現在是祖父給的。
扶蘇默默站在旁邊,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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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膳房。
菜肴一道道端上來,還是那些新式炒菜,但今天的擺盤格外精緻——紅燒肉碼得整整齊齊,糖醋排骨澆了亮晶晶的汁,炒青菜碧綠生青。
顯然,廚師也在不斷進步。
嬴昭寧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拿著筷子,安安靜靜地吃飯。
三人吃飯時很少聊公事,也就聊聊家常。
“昭寧,今天的菜合胃口嗎?”嬴政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裏。
“好吃!”嬴昭寧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點頭。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嬴政的嘴角彎了彎。
扶蘇坐在最下手的位置,默默扒飯。他看著父皇給女兒夾菜,女兒給父皇夾菜,兩個人有來有迴,其樂融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裏——空空如也。
算了,自己夾吧。
背景板也是要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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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過後,宮人撤去碗碟,送上熱飲。
三人各自坐到熟悉的位置上——嬴政靠在那張躺椅上,嬴昭寧窩在自己的小躺椅裏,扶蘇坐在普通的椅子上。
嬴昭寧從那個從不離身的小揹包裏拿出一疊紙張,雙手捧著遞過去:
“祖父,這是昨天說好的——造紙術的改進之法,還有活字印刷術的詳細製法。”
嬴政接過,一頁頁翻看。
紙張改進,更潔白,更細膩,成本更低。活字印刷,刻字,排版,上墨,印刷。比抄寫快十倍百倍。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彩。”他低聲道,把紙張小心地收好,放在一旁。
然後,他看向嬴昭寧,語氣隨意了些:
“你昨天說的事,朕和幾位大臣商量了一番。”
嬴昭寧眨眨眼,等著他說下去。
“少府那邊,朕已經吩咐了。你現在要建的那個學院,由少府正式接手。在你原來的基礎上,再擴寬一點點。無論是囚徒還是招募的民夫,優先供給那邊,材料也會用最好的。”
嬴昭寧點點頭,這個她想到了,迴去讓王德注意交接,同時,讓他升為監視官。
好隨時,給自己匯報結果。
“不過——”嬴政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博士淳於越、王綰、馮去疾,都希望教學之人由他們來選拔。”
嬴昭寧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淳於越。王綰。馮去疾。
三個名字,三個老人,三個儒法之爭的老臣。
他們不是壞人,隻是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裏,肯定沒有“女子可以站在講台上”這一條。
嬴政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想看看,這個小丫頭會怎麽處理。
嬴昭寧沒有猶豫,直接搖頭。
聲音軟軟糯糯,但堅決得像塊石頭:
“不行。學院的人手,以後由我親自挑選。”
嬴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纔像他,而不像她那柔弱的父親。
“好。朕會轉告他們。”
一旁,扶蘇欲言又止。
那幾位,都是位高權重的老臣。
如此不給麵子,以後女兒的奏摺、朝會上的建議,恐怕會有些波折。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著女兒那張平靜的小臉,又嚥了迴去。
算了。
女兒自己心裏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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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昭寧見祖父沒有追問,便換了個話題:
“祖父,我給你訓練兵士之法,如何?”
這是天幕“霸王折戟”那集之後,嬴政向她要的玄甲軍訓練之法。
她迴去就兌換了——現代軍隊訓練法,從體能到紀律,從佇列到協同,一應俱全。
嬴政臉上露出淺笑,難得地誇了一句:
“很好。裏麵記載的方法,前所未聞。朕看了好幾遍,每看一次,都有新的收獲。”
嬴昭寧彎了彎嘴角。
嬴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有個人想見見你。”
嬴昭寧一愣。
什麽人,居然讓祖父傳話?
嬴政放下茶碗,語氣隨意了些:
“是武城侯王侯王翦,王老將軍。其實他很早就想見你,不過有所顧慮,這才委婉地跟朕提了提。”
王翦?
嬴昭寧的眼睛瞬間亮了。
前世的記憶翻湧上來——戰國四大名將之一,滅楚之戰的主帥,秦始皇統一六國的最大功臣。
滅趙,滅燕,滅楚。每戰必勝,每勝必摧枯拉朽。
他一生征戰,從無敗績。
但讓嬴昭寧記憶最深刻的,不是那些戰功。
而是伐楚之策。
那時候,王翦說“非六十萬人不可”,李信說“二十萬足矣”。
始皇信了李信,王翦便告老還鄉。
後來李信大敗,始皇親自去頻陽請王翦出山。
那句“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在後世被無數人反複提起。
嬴昭寧想到這裏,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因為這句話,後世很多人磕這兩人的君臣之情,磕得欲生欲死。
什麽“嬴翦”,什麽“君臣”,什麽“始皇帝唯一低頭的人”——
“昭寧?”
嬴政的聲音把她拉了迴來。
嬴昭寧迴過神,連忙坐直身子:
“啊——哦,祖父沒事,剛纔不小心走神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認真道:
“我對於王老將軍也神交已久,想和他見見呢。”
嬴政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探究。
他總覺得,這小丫頭的笑容,有點古怪。
但他沒有追問。
“好。朕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