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少府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嬴昭寧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桂花的香氣混著晚風,從街巷深處飄來。
春絳跟在後麵,王德依舊默默跟在最後,存在感低得幾乎讓人注意不到。
嬴昭寧正要邁步迴府,忽然看到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常服,沒有穿官袍,但站姿依舊端正,像是一直在等什麽人。
李斯。
嬴昭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自天幕出現後,這是兩人第一次私下見麵。
李斯顯然也看到了她。
他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殿下。”
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克製的恭敬。
嬴昭寧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開口了:
“外祖父。”
三個字,不高不低,軟軟糯糯,帶著三歲孩子特有的奶氣。
李斯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小丫頭。
三歲,鵝黃色的衣裙,兩個小揪揪有點歪,白白嫩嫩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外祖父。
她已經很久沒這麽叫過他了。
自從天幕出現後,自從那場沙丘之變的畫麵被所有人看到後——
他就沒再去扶蘇府見過她。
不是不想見,是不敢。
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這個外孫女。
那個在朝堂上獻上造紙術、土豆、紅薯的小儲君。
那個被後世尊為“昭聖女帝”的人。
那個——他在未來背叛過的人。
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麵前,軟軟地喊了他一聲“外祖父”。
李斯的喉嚨動了動,半晌才道:
“殿下,臣——”
“外祖父是來找我的嗎?”嬴昭寧打斷了他。
李斯愣了一下,點頭道:
“是。臣有事想與殿下商議。”
“什麽事?”
“律法修改一事。”
嬴昭寧眨眨眼,想起來了。
上次朝會上,她提出要修改律法,請李斯協助。
祖父也答應了,讓他抽半天去太女府,協助她梳理律法。
可這兩天,她實在太忙了。
退朝就被祖父叫走,隨後就不見人影。
李斯找她,怕是找了好幾天了。
嬴昭寧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外祖父等了很久?”
李斯搖頭:“不久。”
他沒有說自己在少府門口站了多久。
也沒有說自己派人在扶蘇府門口守了幾天。
隻是站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等著。
嬴昭寧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些記憶,像水底的石頭,被水流衝刷後,慢慢露出棱角。
她想起還未覺醒時,這個外祖父偶爾來扶蘇府看她,會帶一些小玩意兒。
有一次,他帶了一卷竹簡,上麵抄著《詩》,說讓她認字用。
那時候她才兩歲,哪裏認得什麽字,隻是抱著竹簡啃。
他也不惱,就坐在旁邊,一頁一頁地翻給她看,嘴裏念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聲音不高不低,平平穩穩。
她聽不懂,但覺得好聽。
後來她睡著了,醒來時,那捲竹簡整整齊齊地放在枕邊。
外祖父已經走了,隻留下一碟飴糖。
那些記憶,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紗。
但此刻想起來,卻覺得心裏暖暖的。
嬴昭寧抬起頭,看著李斯。
他的鬢角已經有些白了。天幕出現後,他似乎老了很多。
“外祖父。”她又喚了一聲。
這一次,聲音比剛才更軟了一些。
李斯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
“殿下,這是臣這些日整理出的幾條律法修訂建議。臣想著,殿下若有空,可以先看看。”
嬴昭寧接過竹簡,展開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處修改,都標注了原條文和新條文的對比,還附了詳細的解釋。
她看了幾行,抬起頭:
“外祖父費心了。”
李斯搖頭:
“分內之事。”
兩人沉默了一瞬。
街巷裏,晚風輕輕吹過,帶起幾片落葉。
嬴昭寧忽然開口:
“外祖父,以前你給我念過《詩》,你還記得嗎?”
李斯愣住了。
他當然記得。
那時候她還在繈褓裏,小小的,軟軟的,抱著竹簡啃。
他坐在旁邊,一頁一頁地翻,一字一句地念。
她聽不懂,但他念得很認真。
“記得。”他的聲音有些啞。
嬴昭寧彎了彎嘴角:
“我雖然不記得內容了,但記得很好聽。”
李斯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和三歲孩子一樣天真。
但裏麵,沒有疏離,沒有審視,隻有一個小孫女對外祖父的親近。
他的眼眶,又熱了一下。
“殿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外祖父。”嬴昭寧打斷他,認真道,“律法的事,我會認真看的。以後每天退朝後,我讓人會提前通知你,抽一個時辰來學。外祖父有空嗎?”
李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重重點頭:
“有。”
“那就這麽說定了。”嬴昭寧彎了彎嘴角,“明天開始?”
“好。”
嬴昭寧把竹簡收好,衝他揮揮小手:
“外祖父早點迴去休息吧。我走啦。”
她轉身,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往扶蘇府走去。
春絳和王德跟在後麵。
李斯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盡頭。
晚風吹過,他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
……
夜色漸深。
鹹陽城某處隱秘的宅院裏,燭火搖曳。
幾個人影圍坐在一起。
這裏是六國餘孽的秘密集會點之一。
但今日來的,不隻是六國餘孽。
還有一些人——穿著尋常百姓的衣服,眼神裏卻閃著不一樣的光。
他們不是六國之人。
他們隻是……對某種東西動了心思。
“諸位。”為首的老者緩緩開口,“今日召集大家,所為何事,想必各位心裏都清楚。”
沒有人說話。
燭火在每個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老者繼續道:“天幕上的《無且傳記》,各位都看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麵。
終於有人開口了。
“那顆丹藥。”
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那顆丹藥。
能讓夏無且在九十六歲時,還像壯年一樣活動的丹藥。
能讓屍體在六十年後完好無損的東西。
那顆——女帝給醫聖的丹藥。
“你們想要?”有人冷笑。
“你不想要?”另一個人反問。
沉默。
沒有人不想要。
老者環顧四周,緩緩道:
“諸位,我們今日在此,不是為了爭論想不想要。而是為了商量——怎麽拿到。”
“怎麽拿到?”一個粗豪的漢子悶聲道,“那丹藥在女帝手裏。女帝是誰?是三歲的儲君,是始皇的孫女,是那個——”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是那個打贏了霸王的人。”
眾人麵麵相覷。
打贏了霸王的事,他們已經聽說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麽贏的,但結果是——霸王跪了。
“硬搶是不可能的。”有人道。
“那就軟來。”另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看向他。
那是個麵容普通的中年人,坐在角落裏,一直沒說話。
此刻,他抬起頭,目光陰鷙:
“女帝現在才三歲。三歲的小孩,最好哄。讓人混進扶蘇府,取得她的信任——”
“然後呢?”老者問。
“然後,讓她以為我們是自己人。等時機成熟——”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搖頭:
“太冒險。扶蘇府現在什麽戒備,你們不是不知道。黑冰台的人,日夜守著。稍有差池,就是滅頂之災。”
那中年人冷笑:
“那就什麽都不做?”
“當然不是。”老者看著眾人,目光幽深,“女帝那裏動不了,但丹藥不一定隻在女帝手裏。”
眾人一愣。
老者緩緩道:
“你們別忘了,那丹藥,醫聖也吃過。”
有人皺眉:“可那丹藥,到底是女帝煉的,還是她找人煉的?”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
丹藥到底是哪裏來的?
天幕上說,女帝六歲就給醫聖人體解剖圖,九歲登基,二十九歲就讓人研究蠱王。
可她畢竟才三歲。
那顆讓人恢複身體活力的丹藥,是她什麽時候煉成的?
是她自己煉的?還是她找了別人煉的?
天幕上說的醫聖,可不止夏無且一個。
還有那個女醫聖,義妁。
還有那些隱於山野的醫家傳人。
如果丹藥是女帝自己煉的——那她得是多大的本事?
如果丹藥是她找人煉的——那她找的,又是誰?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有人低聲喃喃:“那顆丹藥,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
沒有人能迴答。
傳記裏隻寫了結果,沒有寫過程。
什麽時候煉成的?
怎麽煉成的?
用了多少時間?
試了多少次?
這些,傳記裏都沒有。
“所以,”有人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我們連那丹藥的來路都不知道,怎麽去找?”
又有人道:“而且,女帝現在才三歲。那顆丹藥,怕是十年後、二十年後的事。我們等得起嗎?”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所以,兩條路。”
眾人看著他。
“第一條,趁她還小,混進扶蘇府,取得信任。等時機成熟——”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第二條,從現在開始,接近醫聖。他現在隻是一個小小的禦醫,沒有那麽多人盯著。資助他,幫他,讓他記住我們。等日後——”
他頓了頓:
“等日後他煉出丹藥,或者得到丹藥,我們總有辦法。”
有人皺眉:“醫聖現在才四十歲。等他煉出丹藥,我們早就老了。”
“那就等不了?”老者反問,“還是說,你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人說話。
有人低聲道:“我選第一條。趁她年幼,最容易下手。錯過了這個時機,等她長大,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另一人搖頭:“第一條太冒險。扶蘇府現在鐵桶一般,黑冰台的人日夜守著。稍有不慎,就是滅頂之災。”
“那就選第二條。接近醫聖,等待時機。”
“醫聖現在隻是個禦醫,還沒到傳記裏那個地步。現在去接近他,正是時候。”
“可要等到什麽時候?十年?二十年?我們等得起嗎?”
爭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有人主張趁早動手,哪怕冒險也要一試。
有人主張從長計議,先接近醫聖,等待時機。
有人冷笑:“等?等到什麽時候?等到那丫頭長大,等到她手裏的軍隊把我們全殺光?”
有人反駁:“不等又能怎樣?硬闖扶蘇府?你有幾條命?”
燭火在爭論聲中搖曳不定。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同的表情。
有人陰鷙,有人狂熱,有人猶豫,有人恐懼。
老者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緩緩道:
“兩條路,各自走。願意去扶蘇府的,自己想辦法。願意去接近醫聖的,自己去安排。但記住——”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不管走哪條路,都要小心。走錯一步,不止你一個人死。”
眾人心頭一凜。
“散了吧。”
夜色越來越深。
鹹陽城裏的暗流,也越來越洶湧。
有人盯著扶蘇府,盯著那個三歲的小丫頭。
有人盯著太醫院,盯著那個四十歲的禦醫。
有人在謀劃,有人在等待。
而在扶蘇府的後院裏。
那個三歲的小丫頭,正窩在母親懷裏,聽她念《詩》。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李知微的聲音溫柔似水,在夜色中緩緩流淌。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給她念過這首詩。
那個人,今天在扶蘇府門口,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