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炙烤著大地。
鹹陽城外,軍營。
連綿的營帳鋪展開去,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遠處校場上,一隊隊士兵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塵土飛揚。
這裏是王賁的軍營。
名將王翦之子,戰功赫赫,深得始皇信任。
今日,營中來了三個年輕人。
校場邊,王賁負手而立。
他四十來歲,麵容剛毅,身姿挺拔,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多年的征戰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也沉澱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旁邊站著幾位副將,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
“將軍,人來了。”一位副將低聲道。
王賁點了點頭。
遠遠地,三道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為首的那個,魁梧得不像話。
他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勢。
陽光照在他身上,在那寬闊的肩膀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那張臉棱角分明,濃眉虎目,目光銳利如刀。
項羽。
王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此人的氣勢……不像是來報道的,倒像是來踢營的。
後麵跟著的那個,身材同樣壯實,但沒有項羽那麽誇張。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隨意,像是剛從集市上溜達過來,一雙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看起來憨憨的。
隻是偶爾掃過營中佈防時,目光會多停一瞬。
樊噲。
最後麵的那個,瘦削,安靜,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麽事。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和前麵兩個人比起來,顯得毫不起眼。
韓信。
王賁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此人……不像武將。
倒像個書生。
三人走到近前,齊齊行禮。
“草民項羽,見過將軍。”
“草民樊噲,見過將軍!”
“草民韓信,見過將軍。”
三人的聲音,各有不同。
項羽的聲音低沉有力,像悶雷滾過天際。
樊噲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憨直的勁兒。
韓信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
王賁打量著他們,點了點頭:
“免禮。”
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
“你們的事,太女殿下已經跟本將說過了。”
項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太女殿下。
那個三歲的小丫頭。
他想起昨天在練武場上,自己被她一拳轟退的場景。
臉色有些不自然。
樊噲倒是一臉興奮:
“將軍,俺們什麽時候開始練?”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剛進城的鄉下小子。
但他的目光,已經在最短時間內掃過了校場的每一個角落。
王賁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急。先試試你們的本事。”
校場中央,早已清出了一片空地。
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樣樣俱全。
王賁站在場邊,負手而立。
“誰先來?”
“俺先來!”樊噲第一個跳出來。
他跑到兵器架前,隨手拎起一把長刀,掂了掂,又放下。
“太輕了。”
又拿起一杆長槍,還是太輕。
最後,他拎起一對大鐵錘,在手裏轉了轉,咧嘴笑了:
“這個還行!”
那對大鐵錘,每隻少說也有七八十斤。
旁邊幾個副將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
王賁麵不改色,朝身邊一位副將點了點頭。
那副將走上前,拔出佩劍。
“請。”
樊噲也不客氣,拎著大鐵錘就衝了上去。
一錘砸下,虎虎生風。
那副將側身避開,劍光一閃,直取樊噲手腕。
樊噲不躲不閃,另一隻鐵錘橫掃過來。
“當——!”
劍錘相擊,火星四濺。
那副將隻覺得虎口發麻,連退三步。
樊噲得勢不饒人,雙錘輪番砸下,每一錘都帶著呼呼風聲。
那副將左支右絀,漸漸力不從心。
“夠了。”王賁開口。
兩人停下。
那副將收起劍,朝王賁拱手:
“將軍,末將不是對手。”
王賁點了點頭,看向樊噲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許:
“力氣不錯。去那邊登記吧。”
樊噲咧嘴笑了,扛著大鐵錘,屁顛屁顛地跑到旁邊登記去了。
轉身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看了項羽一眼。
登記完,樊噲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場邊,搓著手,時不時往項羽那邊瞟。
王賁注意到了:
“怎麽?”
樊噲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將軍,俺有個不情之請。”
“說。”
“天幕上說項兄是霸王,是武將中的武力第一。俺……”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憨厚:
“俺想試試,自己能扛幾招。”
王賁挑了挑眉,看向項羽。
項羽麵無表情。
“你確定?”
“確定!”樊噲拍拍胸脯,“俺就是想看看,自己和霸王差多遠。輸了不丟人,不敢試才丟人。”
這話說得敞亮。
王賁嘴角彎了一下,點彎了一下,點了點頭。
場中央,兩人相對而立。
項羽依舊沒有拿兵器。
樊噲拎著那對大鐵錘,站在對麵,像一座小鐵塔。
“項兄,俺來了!”
話音剛落,他猛衝上前。
雙錘掄起,帶著呼嘯的風聲,一前一後砸向項羽。
這一擊,比剛才對陣副將時猛了不止一倍。
項羽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側身避開第一錘,抬手格擋第二錘。
“砰!”
鐵錘砸在他小臂上,發出一聲悶響。
項羽紋絲不動。
樊噲卻覺得手臂發麻,倒退一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鐵錘,又看了看項羽的手臂,眼裏閃過一絲驚駭。
但隻是一瞬。
下一刻,他又衝了上去。
雙錘輪番砸下,一錘比一錘重。
項羽左擋右避,始終沒有還手。
“項兄,別光躲啊!”樊噲喘著粗氣,額頭上已經見了汗,“讓俺看看你真本事!”
項羽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靜如水。
然後,他出手了。
隻是一掌。
拍在樊噲的鐵錘上。
“當——!”
樊噲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連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鐵錘脫手飛出,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校場一片寂靜。
樊噲坐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笑了:
“厲害!真厲害!”
他朝項羽抱拳:
“項兄,俺服了!”
項羽看著他,微微點頭。
王賁站在場邊,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了:
“項羽,你不用試了。”
項羽轉頭看他。
王賁緩緩道:
“太女殿下說得沒錯,你的本事,本將已經知道了。”
頓了頓,他補充道:
“去登記吧。”
項羽點了點頭,轉身朝登記處走去。
步伐穩健,不緊不慢。
身後,幾位副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樊噲蹲在場邊,撓了撓頭,咧嘴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最後一個。”
韓信走上前。
他走到兵器架前,看了一圈,拿起一杆長槍。
掂了掂,放下。
又拿起一把劍,比劃了兩下,又放下。
最後,他什麽都沒拿。
就那麽空著手,站在場中央。
幾位副將對視一眼,都有些茫然。
王賁看著韓信,緩緩道:
“你不拿兵器?”
韓信搖搖頭:
“拿了也用不好。”
“那你會什麽?”
韓信想了想,認真道:
“會排兵布陣。”
王賁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好。那就看看你怎麽排兵布陣。”
他轉身,看向副將:
“去,調一百士兵過來。”
片刻後,一百士兵列陣在校場上。
王賁看著韓信: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把這一百人分成兩隊,列陣。”
韓信點點頭。
他走到陣前,掃了一眼那些士兵。
然後,他開始指揮。
沒有多餘的話。
簡潔,幹脆,一針見血。
“你,站這裏。”
“你,去那邊。”
“你們五個,站成一排。”
“你們三個,到後麵去。”
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服從的力量。
那些士兵被他指使得團團轉,卻沒人覺得不舒服。
因為他的每一個指令,都有道理。
不到半柱香,一百人已經分成了兩隊。
左翼,右翼。
前鋒,後陣。
每一隊的位置,每一個人該站的地方,清清楚楚。
王賁看著,目光越來越亮。
他看出來了。
這個人,不是在列陣。
他是在排兵。
他把這一百人,當成了戰場上的棋子。
每一個人的位置,都有深意。
“差不多了。”韓信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佈置,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看向王賁。
“將軍,好了。”
王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你叫韓信?”
“是。”
“讀過兵書?”
韓信沉默了一瞬。
“家母在世時,給我講過一些兵法。其餘……”
他頓了頓:
“都是自己想的。”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
自己想的?
幾位副將麵麵相覷。
王賁看著他,目光深邃。
“自己想的?”
“是。”韓信抬起頭,目光平靜,“家母教的不多。後來她不在了,我便自己看書,自己琢磨。想不通的,就在腦子裏推演。推演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王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讓你帶兵,你能帶多少?”
韓信想了想,認真道:
“多多益善。”
王賁愣住了。
多多益善?
他忽然想起天幕上那些彈幕——
“兵仙韓信,用兵如神,從無敗績。”
“韓信點兵,多多益善。”
原來,這就是韓信。
王賁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去登記吧。”
韓信行了一禮,轉身朝登記處走去。
步伐依舊不緊不慢。
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校場一角,一個不起眼的帳篷裏。
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正坐在陰影中,隔著帳簾看著外麵的校場。
王翦。
大秦第一名將。
滅楚之戰的主帥。
他本該在家中養病,但今天,他來了。
因為他想看看,太女殿下點名要的那幾個人,到底是什麽樣的。
現在,他看完了。
“祖父。”
身邊,一個少年低聲開口。
他十五六歲,麵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
王離。
王翦之孫,王賁之子。
“你覺得他們怎麽樣?”王翦問。
王離想了想,認真道:
“項羽勇武,天下無雙。”
“樊噲悍勇,看似憨厚,實則心中有數。”
“韓信有大將之才。而且他的兵法是自己琢磨出來的,比那些隻會照搬兵書的人,強了不知多少。”
王翦看了他一眼:
“比你父親如何?”
王離沉默了一瞬,老老實實道:
“不在父親之下。”
王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隻是望著校場上那個瘦削的身影,目光深邃。
“再看看。”他緩緩道,“再看看。”
登記處。
項羽、樊噲、韓信三人站在一起。
樊噲撓著頭,咧嘴笑道:
“項兄,你剛才那一手,可把那幾位將軍嚇壞了!俺還以為能多扛幾招,結果三招就趴下了。”
項羽看了他一眼:
“你不錯。”
樊噲眼睛一亮:“真的?”
“嗯。你那幾錘,換了別人,接不住。”
樊噲嘿嘿笑了,撓著頭,一臉憨厚。
項羽又看了一眼韓信。
“韓信。”他忽然開口。
韓信轉過頭,看著他。
“你那些兵法,都是自己想的?”
韓信點點頭。
“想了多久?”
“從記事起,就在想了。”
項羽沉默了一瞬。
從記事起。
一個人,想了十幾年的兵法。
沒有老師,沒有同門,隻有自己和自己腦子裏的戰場。
他收迴目光,不再說話。
三人站在夕陽下,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校場上的操練還在繼續。
喊殺聲震天。
而屬於他們的時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