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曦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石地麵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色。
嬴昭寧睜開眼,安靜地躺了一會兒。
窗外有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說什麽悄悄話。
“小九。”
“在呢昭寧!”小九的聲音還是那麽活潑,像是永遠都不會累,永遠都精神滿滿。
嬴昭寧彎了彎嘴角,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頭頂的承塵,看著從窗欞縫隙裏漏進來的光,看著那些在光線裏緩緩飄動的細小塵埃。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小九沉默了一瞬,語氣變得小心翼翼,像是在猜一個很重要的答案:“昭寧,今天是你生日嘛?”
嬴昭寧輕輕笑了。
“不是哦。”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成一個小小的團子,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今天是我們相識的第九日。”
小九愣住了。
半晌,它的聲音忽然變得軟軟的,像被什麽東西噎住了,又像是春天裏化開的第一塊糖。
“昭寧……”
“嗯?”
“你還記得呀……”
“當然記得。”嬴昭寧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裏,聲音悶悶的,軟軟的,“天幕出現的那天,你叫醒我的。那時候我還在想,這係統怎麽這麽吵。”
“小九纔不吵!”小九立刻反駁,但聲音裏帶著笑,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小九那是熱情!是熱情!”
“嗯,熱情。”嬴昭寧彎著嘴角,“特別熱情。吵得我想睡都睡不著。”
“昭寧——”
“不過,”嬴昭寧打斷它,聲音輕輕的,“還好你吵醒了我。”
小九不說話了。
安靜了一瞬。
嬴昭寧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聲音很輕很輕:
“小九,你知道我為什麽記得今天是第九天嗎?”
“為什麽呀?”
“因為九這個字,很好。”嬴昭寧說,“九為極,是極限,是極致,是沒有盡頭。”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你叫小九。我希望我們,也能像你的名字一樣。”
小九沒有說話。
“長長久久。”嬴昭寧輕輕說,“沒有極限,沒有邊際,直到時間盡頭。”
安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嬴昭寧以為小九沒有聽到,久到窗外的鳥叫聲都停了一瞬。
然後——
“昭寧……”
小九的聲音,像被什麽東西泡軟了,糯糯的,帶著一點點顫抖。
“小九在。”
“我真的好喜歡你。”
嬴昭寧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笑得眼眶微微發熱。
“我也是。”
她說。
窗外的陽光,剛好照進來,落在她的小臉上,暖洋洋的。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她意識深處那片隻有小九自己能觸及的空間裏。
那個小小的、活潑的、永遠永遠熱鬧的係統,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蜷在那裏。
它把昭寧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小心翼翼地收好,藏進最深處。
“長長久久。”
“沒有極限,沒有邊際,直到時間盡頭。”
小九沒有告訴昭寧,它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它的核心程式輕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故障,不是錯誤。
是那種……它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感覺。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核心深處漫上來,暖暖的,軟軟的,把它整個都泡在裏麵。
它在心裏悄悄開啟了一個麵板。
那是主神的兌換商城。
它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個頁麵——以前它覺得,那些東西離它太遠了。它隻是一個剛被創造出來的小係統,沒有什麽大本事,也沒有什麽大誌向。
但現在,它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延壽丹·十年:500功德】
【延壽丹·三十年:5000功德】
【延壽丹·百年:50000功德】
【長生不老藥:???功德】
小九看著那個“???”,沉默了很久。
它不知道需要多少功德。
也不知道自己要攢多久。
但它知道一件事。
它要讓昭寧一直陪著它。
就像她說的——直到時間盡頭。
它把那個頁麵關掉,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那個位置。
然後,它又變迴了那個活潑的、熱鬧的、永遠精神滿滿的小九。
“昭寧!”它歡快地喊了一聲。
“嗯?”
“小九會一直陪著你的!不管多久!不管多遠!”
嬴昭寧笑了。
“好。”
她坐起來,自己拿起床頭的衣服,開始往身上套。
“小九。”
“在呢昭寧!”
“以後每一個第九天,我們都要記得。”
“好!小九會記得!每一個都會記得!第九天,第十九天,第二十九天,第一百天,第一千天,第一萬天——”
“第一萬天我就老了。”嬴昭寧笑著打斷它。
“昭寧纔不會老!”小九理直氣壯,“昭寧要吃好多好多丹藥,活好久好久,陪小九好久好久!小九要向主神買長生不老藥!讓昭寧一直陪著小九!”
嬴昭寧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好。那我要活好久好久。”
“嗯!好久好久!直到時間盡頭!”
丫鬟推門進來時,她已經穿好了大半。
“殿下?”丫鬟愣了一下,連忙上前,“您怎麽自己穿了?”
嬴昭寧眨眨眼,聲音軟軟糯糯的:
“今天心情好。”
丫鬟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上前幫她整理衣襟,係好腰帶。
梳洗,梳頭,抹香膏。
嬴昭寧安安靜靜地坐著,不吵不鬧,不眯眼也不打瞌睡。
鏡子裏,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精神得很。
丫鬟忍不住笑忍不住笑了:“殿下今天精神真好。”
嬴昭寧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今天是天幕出現的第九天。
她覺醒記憶的第九天。
當儲君的第九天。
也是——距離祖父駕崩,還剩一千零七十三天的第九天。
她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滑下來,拿起那個最近不離身的小布包,掛在腰間。
“走吧。”
府門外。
扶蘇已經等在馬車旁。
看到女兒走出來,他愣了一下。
那小丫頭穿著一身嶄新的儲君朝服,小身板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不像以前那樣窩在母親懷裏,也不讓他抱。
就那麽自己走出來的。
扶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他隻是彎下腰,伸出手。
嬴昭寧看了看那隻大手,又看了看阿父的臉。
然後,她把手放了上去。
掌心溫溫熱熱的。
“阿父,上車吧。”她說。
扶蘇點點頭,把她抱上馬車,自己也坐進去。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
嬴昭寧坐在阿父旁邊,沒有像往常那樣窩進他懷裏。
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車窗外漸漸後退的街景。
以前沒發現街邊的鋪子早開了,賣餅的、賣漿的、賣布的小販也開始吆喝。
早起的人來來往往,有的挑著擔子,有的牽著孩子。
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路口,指著馬車對孩子說著什麽。
那孩子還小,隻有一兩歲,咿咿呀呀地朝馬車揮著手。
嬴昭寧看著那對母子,忽然想起母親。
她今天出門時,母親站在廊下,替她整了整衣領,然後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昭寧長大了。”母親說,聲音溫溫柔柔的。
她當時隻是笑了笑,沒說別的。
但此刻想起來,心裏卻暖暖的。
她彎了彎嘴角,收迴目光。
鹹陽宮外。
馬車停下。
扶蘇先下車,然後轉身,伸出手。
嬴昭寧沒有讓他抱,扶著他的手,自己跳了下來。
穩穩落地。
周圍的官員們,目光瞬間投射過來。
有人注意到,今天太女殿下沒有窩在公子懷裏,是自己走出來的。
小身板挺得筆直,小臉白白淨淨,兩個小揪揪整整齊齊,儲君朝服穿在身上,像模像樣的。
“太女殿下今日精神真好。”有人小聲說。
“是啊,看著比前兩天精神多了。”
“畢竟才三歲,前兩天估計是沒睡醒。”
有人點頭,有人笑了笑。
嬴昭寧沒有理會那些目光,隻是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往殿內走去。
扶蘇跟在後麵,看著女兒的背影,忽然覺得——
這丫頭,好像真的長大了。
朝堂。
群臣已至,分列兩側。
嬴昭寧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好,小身板挺得筆直。
今天她精神好,不用硬撐,也不用偷偷掐大腿。
她端端正正地坐著,看著祖父從殿外走進來,登上高座。
嬴政的目光在殿內掃過,在她身上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
今天這小丫頭,精神頭不一樣。
沒有打瞌睡,沒有走神,也沒有偷偷從袖子裏摸糕點。
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著,小臉上帶著認真。
嬴政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眾卿,有事啟奏。”
朝會開始。
今天的朝事,依舊不少。
各地奏報,邊關軍情,工程進度,賦稅清點……
嬴昭寧聽著,沒有像以前那樣昏昏欲睡。
她認認真真地聽,偶爾點點頭,偶爾皺皺眉。
有些事,她聽懂了。
有些事,她沒聽懂。
但她記下了。
等迴去再問外祖父。
朝事將近尾聲。
嬴昭寧站了起來。
“陛下,臣有本奏。”
群臣一愣。
這些天,太女殿下都是在朝會結束後單獨獻東西,今天怎麽直接在朝堂上開口了?
嬴政也挑了挑眉,看著她。
“說。”
嬴昭寧從袖子裏取出一卷紙,雙手捧著:
“臣昨夜寫了一份章程,關於律法修改的初步設想。請陛下過目。”
宦官接過,呈到嬴政麵前。
嬴政展開,細細看去。
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比前幾天又好了幾分。
內容不多,隻有幾條。
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關於囚徒減刑的標準。
關於輕罪重罰的調整。
關於女子涉案的審理程式。
嬴政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嬴昭寧。
“這是你寫的?”
“是。”嬴昭寧點頭,“臣請了李廷尉指導,又查閱了一些律法條文,才寫成這幾條。”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個三歲的小丫頭,站在殿中央,小身板挺得筆直。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和前幾天那個迷迷糊糊的小團子,判若兩人。
他點了點頭:
“好。朕讓人議一議。”
嬴昭寧行了一禮,退迴席位。
群臣看著她,目光複雜。
有人驚訝,有人感慨,有人若有所思。
那個三歲的小丫頭,真的開始做事了。
朝會結束。
嬴政站起身:
“眾卿,隨朕去殿外觀禮。”
群臣魚貫而出。
殿外,早已佈置好了席位。
長條矮幾,軟墊,按照官位高低排列得整整齊齊。
嬴昭寧被扶蘇牽著手,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她的位置,又往前挪了挪,離祖父更近了。
她剛坐好,就感覺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崇拜的,也有複雜的。
她沒有迴頭。
隻是望著那片天空,等著。
“小九。”
“在呢昭寧!”
“今天是第九天。天幕會講什麽呢?”
小九想了想,聲音裏帶著期待:
“小九也不知道。但小九覺得,肯定很精彩!”
嬴昭寧彎了彎嘴角。
她也覺得。
今天,可能會有爆炸性訊息流出吧。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天空依舊平靜。
然後——
“哈嘍——!各位粉絲,想我了沒?”
那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在天空中炸開。
人未見,聲先至。
天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