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暗了。
但“泰山”那兩個字,還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退朝的鍾聲悠悠響起,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
群臣三三兩兩地散去,腳步比往常慢了許多,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恍惚。有人低頭沉思,有人低聲交談,有人走幾步又迴頭看一眼那片已經漆黑的天幕。
今日的資訊量太大了。
泰山地宮、完好無損的始皇屍身、星際震動、五大生命星被牽引而來……
隨便哪一件,都夠他們琢磨一輩子。
嬴昭寧沒有動。
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小手捧著已經涼了的茶碗,安安靜靜地等著。
她知道,祖父有話要說。
果然。
“昭寧,隨朕來。”
嬴政站起身,玄黑色的龍袍下擺拂過階梯,大步往後殿走去。
嬴昭寧從席位上站下來,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跟上。
腳步聲一重一輕,在空曠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扶蘇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猶豫了一瞬。
自己該不該跟?
跟吧……好像有點多餘。
不跟吧……又覺得自己這個當爹的,太不像話了。
他正糾結著,前麵那道小小的身影忽然迴過頭,朝他揮了揮小手:
“阿父,快來呀!”
扶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來了。”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女兒身後。陽光從殿門斜照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最前麵那道影子巍峨如山,中間那道小小的影子蹦蹦跳跳,最後麵那道影子,穩穩當當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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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殿。
午膳已經擺好。
菜肴是嬴昭寧上次帶來的那些新式炒菜,禦廚學了幾天,做得比扶蘇府的還要精緻幾分。
但祖孫三人都沒心思細品。
扶蘇坐在最下手的位置,低頭扒飯,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麵的父皇和女兒。
父皇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這在以前是從未見過的。
而女兒——
那小丫頭正窩在特製的高腳椅上,小手笨拙地握著筷子,努力夾菜。
夾不起來就直接上手,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像隻屯糧的小倉鼠。
扶蘇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安安靜靜地吃完,宮人撤去碗碟,送上熱飲。
嬴政靠坐在那張新送來的躺椅上,姿態比往日隨意了許多。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那張威嚴的麵容鍍上一層暖色。
茶幾上擺著剛沏的熱茶,嫋嫋冒著白煙,茶香在空氣裏緩緩散開。
嬴昭寧也窩在自己的小躺椅裏。
那張椅子是公輸明特意為她做的,尺寸剛好,靠背的弧度貼合著她小小的脊背。
她抱著一個小茶碗,小口小口地抿著,兩條腿懸空晃悠,鞋尖一點一點一點地,像在打著什麽節拍。
扶蘇坐在一旁的普通椅子上——沒有躺椅,沒有特製,就是一把普通的椅子。
但他已經很滿足了。
至少比站著強。
窗外,陽光一格一格地移動,落在地上,像日晷的影子。
良久,嬴政放下茶碗,看向嬴昭寧:
“昭寧,天幕之事,你怎麽看?”
嬴昭寧抬起頭,眸中露出清澈的懵懂。她想了想,歪著腦袋道:
“祖父,我也不知道。那可是我長大後才開始做的。”
聲音軟軟糯糯,帶著三歲孩子特有的奶氣。
但那雙眼睛,亮得不像三歲。
嬴政看了看她,沒有多說什麽。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有些涼了,但他不在意。
倒是嬴昭寧先開了口:
“祖父,我要建個學院。”
“學院?”嬴政放下茶碗,挑了挑眉,“稷下學宮那種?”
“不全是吧。”嬴昭寧想了想,小手比劃著,“主要是想給母親建個藏書閣,三層樓那種。然後還要有講學堂、宿舍區、庭院……以後可以收很多學生。”
她說起這些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
扶蘇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給母親建藏書閣?
他看向女兒。
那小丫頭正比劃著,一臉認真。
他又看向父皇。
父皇的嘴角,彎了彎。
扶蘇低下頭,繼續喝茶。心裏卻暖洋洋的。
這丫頭,心裏裝著母親,裝著祖父,裝著大秦。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裝著她阿父。
應該有吧?
他默默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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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看著嬴昭寧,眼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給母親建藏書閣。
這個小丫頭,才三歲,心裏裝的卻全是別人。
“少府那邊,朕會吩咐他們全力配合。”嬴政緩緩道,“人手、物料、工匠,缺什麽直接說。”
嬴昭寧眼睛一亮,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
“謝謝祖父!”
聲音裏滿是雀躍。
嬴政擺擺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圖紙可畫好了?”
“畫好了!”嬴昭寧從懷裏掏出一遝圖紙,雙手捧著遞過去,“昨晚畫的,祖父要不要看看?”
嬴政接過。
一頁一頁地翻。
主樓的構造,偏殿的佈局,迴廊的走向,庭院的設計……每一張都畫得清清楚楚,標注得明明白白。
線條有粗有細,有些地方還塗塗改改過,看得出來畫的時候很認真。
最後一張,是那座三層藏書閣。
飛簷鬥拱,四麵開窗,氣勢恢宏。
簷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窗欞的花紋都畫了出來。
雖然筆觸稚嫩,但那格局、那氣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想出來的。
嬴政看了許久。
窗外的陽光落在圖紙上,那些線條彷彿活了過來。
他抬起頭:
“這是你畫的?”
“嗯。”嬴昭寧點點頭。
嬴政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帝王的威嚴,也不是麵對朝臣的審視。
隻是一個祖父,為孫女驕傲的笑。
扶蘇在旁邊看著,手裏的茶碗差點沒端穩。
父皇笑了?
笑得這麽開心?
他有多久沒見過父皇這樣笑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女兒。
那小丫頭正仰著臉,衝父皇笑。
扶蘇低下頭,默默喝茶。
心裏卻想著:這丫頭,確實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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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把圖紙遞還給嬴昭寧,正要說話,卻見那小丫頭又開口了:
“祖父,你知道紙張的出現會帶來什麽嗎?”
嬴政一愣。
他想了想,點頭道:
“知道。以前一屋子的竹簡,或許以後隻需要一個大箱子就裝滿了。讀書人也會增多。”
嬴昭寧點點頭,又說:
“那如果有一種法子,可以讓字不再是抄上去的,而是直接印上去的呢?”
嬴政的眉頭微微挑起。
“印上去?”
“嗯。”嬴昭寧把茶碗放在茶幾上,兩隻小手比劃著,“先刻好字模,一個字一個字地刻。然後按照文章排好版,刷上墨,把紙鋪上去,一壓——”
她小手一拍:
“就成了。比抄寫快十倍百倍。”
嬴政的呼吸,微微重了一分。
他的腦海裏,瞬間閃過了無數念頭。
紙的成本,本來就不高。
如果再加上這個法子……
書籍的成本會降到什麽程度?
讀書人的數量會增長到什麽程度?
天下的學問,會流傳到什麽程度?
他坐直了身子,盯著嬴昭寧:
“此法可行?”
“可行。”嬴昭寧點點頭,認真道,“明日我給祖父送來紙張的改進之法,可以讓紙更加潔白,好用。還有活字印刷術的詳細製法,一並送來。”
嬴政猛地站起身。
他在殿內來迴踱了兩步,忽然站定,轉身看著嬴昭寧:
“彩!彩!大彩!”
連喊三聲彩,聲音裏滿是暢快。
陽光照在他身上,那張向來威嚴的臉上,此刻全是笑意。
扶蘇在旁邊已經看呆了。
紙張改進?
活字印刷?
比抄寫快十倍百倍?
他忽然想起女兒剛才說的那些話——“祖父,你知道紙張的出現會帶來什麽嗎?”
原來,她早就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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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走迴來,伸手揉了揉嬴昭寧的小腦袋:
“去吧。祖父喚朝臣來,商量一下這些事。”
嬴昭寧被揉得頭發有點亂,但她沒有躲,隻是仰起小臉,軟軟地道別:
“好的,祖父再見。”
她滑下躺椅,邁著小短腿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迴頭看了一眼扶蘇:
“阿父,走了!”
扶蘇連忙放下茶碗,站起來:
“來了。”
他朝嬴政行了一禮,然後快步跟上女兒。
走到門口,他迴頭看了一眼。
父皇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陽光,嘴角還帶著笑。
扶蘇收迴目光,跟著女兒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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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後殿出來,嬴昭寧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午後的風帶著桂花的香氣,從宮牆外飄進來。
扶蘇走在她旁邊,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昭寧,那個學院……需要阿父幫忙嗎?”
嬴昭寧仰起臉,看著他:
“阿父要是有空,可以幫母親挑書。藏書閣建好了,要放好多好多書呢。”
扶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阿父幫你母親挑。”
嬴昭寧點點頭,又道:
“不過現在我要去少府送圖紙。阿父先迴去吧。”
扶蘇看著她:“不用阿父陪?”
“不用啦。”嬴昭寧擺擺小手,“帶著春絳和王德就行。”
扶蘇想了想,也沒堅持。
女兒雖然才三歲,但那本事,他今天算是見識了。
“好,那你自己小心。”
嬴昭寧點點頭,噠噠噠地跑了。
扶蘇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忽然笑了。
這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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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門出來,嬴昭寧和扶蘇迴了趟府,換了身輕便的衣裙,然後讓人去叫王德過來。
春絳好奇道:“殿下,咱們去哪兒?”
“少府。”嬴昭寧拍了拍懷裏的圖紙,“圖紙要給公輸明看看,有些地方需要他指點。”
王德很快趕來。
三人出了門,往少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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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
工坊裏依舊熱火朝天。
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吱呀吱呀的鋸木聲,工匠們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個集市。
嬴昭寧剛走進大門,少府卿就迎了上來。
他跑得急,官帽都歪了,一邊跑一邊喊:
“太女殿下!您怎麽來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臣好去接您——”
嬴昭寧擺擺小手,從懷裏掏出那一遝圖紙:
“看看這個。”
少府卿接過,展開。
然後,他的瞳孔慢慢放大。
“殿下,這是……”
“我要建的學院。”嬴昭寧踮起腳,指著圖紙上的建築,“主樓、偏殿、迴廊、庭院、藏書閣、講學堂、宿舍區……都在上麵了。”
少府卿看著那些精美的設計,手都在抖。
他當了這麽多年少府卿,管過無數工程,但從沒見過這樣的——
這規模,這氣派,這精細程度……
“殿下,這……這也太大了!”
嬴昭寧眨眨眼:
“大嗎?我覺得還好啊。”
少府卿深吸一口氣。
這還叫還好?
這規模,都快趕上一座小城了!
但他不敢說。
他隻是恭聲道:
“殿下,這工程……恐怕需要不少人力物力……”
嬴昭寧點點頭:
“我知道。所以才來找你。”
她指著圖紙上的幾處關鍵位置:
“先把地基打好,主樓和藏書閣可以先建。其他的慢慢來。”
她頓了頓,又道:
“至於人力——除了囚徒,還可以招募一些平民。願意來的,包餐食,給工錢。”
少府卿一愣:“給工錢?”
“對。”嬴昭寧認真道,“不能白讓人幹活。囚徒是贖罪,平民是做工,不一樣。”
少府卿想了想,連連點頭:
“殿下說得對!臣這就去安排!”
嬴昭寧又道:
“公輸明呢?讓他來看看這些圖紙。有些地方,可能需要他指點。”
少府卿連忙讓人去叫。
片刻後,公輸明匆匆趕來。
他手上還沾著木屑,衣服上全是木灰,一看就是從工坊裏直接跑過來的。
“殿下!”他躬身行禮,聲音裏帶著喘。
嬴昭寧把圖紙遞給他:
“看看這個。”
公輸明接過,一頁頁翻看。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翻到藏書閣那張時,他的手停住了。
“殿下,這飛簷的弧度——”他指著圖紙,聲音都在發顫,“這個弧度,承重和美觀都兼顧了!還有這迴廊的走向,既遮陽又通風——殿下,這是您畫的?”
嬴昭寧含糊道:
“嗯…”
公輸明沒有追問。
他隻是看著那些圖紙,目光裏滿是敬佩。
“殿下大才!這些東西,草民能做!”
他指著圖紙上的幾處關鍵位置: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需要一些特殊的榫卯結構。草民可以畫出詳細圖紙,讓工匠們照著做。”
嬴昭寧點點頭:
“好。那就交給你了。”
她轉頭看向王德:
“王德,以後你負責和公輸師傅對接。城外那片地的丈量、地基的平整、材料的調配——你都盯著。”
王德上前一步,恭聲道:
“是,殿下。”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公輸明看了看這個瘦弱的少年,點點頭:
“好,以後咱們常打交道。”
王德微微躬身,沒有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