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藥渣------------------------------------------，盯著地上那攤黑乎乎的東西。。，藥渣要倒在路口，讓路過的人踩過去，病就會被帶走。。但她還是在媽媽倒藥渣的時候偷偷跟著，記住了這個位置。，輕輕戳了一下。。，結成硬硬的一塊，上麵沾著灰和碎葉子。她湊近聞了聞，苦味還在，鑽進鼻子裡，嗆得她打了個噴嚏。。，媽媽的眉頭要皺很久，然後衝她笑：“不苦。”，舌頭上有黑色的渣子。，把那塊乾透的藥渣翻過來翻過去。。媽媽的藥隻夠喝到今天。，站起來。。
二
巷口有個垃圾堆。
糖糖每天路過都看見，但她從來冇翻過。王爺爺說那地方臟，有碎玻璃，小孩不能去。
今天她去了。
垃圾堆不大，靠著圍牆堆成一堆。爛菜葉子、碎煤渣、破布條、罐頭盒子，混在一起，發出一股酸臭味。
糖糖站在邊上，看了好一會兒。
她不知道什麼能賣錢。
她見過收廢品的老頭，騎三輪車從巷子口過，喊“收廢品——報紙瓶子——”然後媽媽會把攢的瓶子和紙板拿出去，換幾毛錢。
糖糖蹲下來，用手撥開爛菜葉子。
下麵有個玻璃瓶。
她拿起來，瓶子上黏糊糊的，沾著不知道什麼東西。她在地上蹭了蹭，把瓶子塞進帶來的布兜裡。
繼續翻。
一塊鐵皮，鏽跡斑斑，邊緣有點鋒利。她小心地捏著邊角，也塞進布兜。
一個塑料瓶，踩扁了，能多裝幾個。
半截鐵絲，捲成一團，拉直了也許有用。
糖糖翻得很慢。每撿一樣東西，她都要先看看，摸摸，確認不是碎玻璃纔敢拿。
一隻老鼠從垃圾堆裡竄出來，從她腳邊跑過去。
她嚇得往後一縮，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心磕在碎煤渣上，蹭破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她看著手心的血珠，冇哭。
她吹了吹，站起來，繼續翻。
三
布兜滿了。
糖糖拎了拎，有點沉。她把布兜挎在肩上，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王爺爺正在門口抽菸。
“糖糖？”他眯著眼睛看她的布兜，“你拎的啥？”
糖糖把布兜往身後藏了藏：“冇什麼。”
王爺爺走過來，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變了。
“你這孩子——”他伸手想拿布兜，“你翻垃圾堆去了？那地方多臟！裡頭有碎玻璃，割了手怎麼辦！”
糖糖往後退了一步，把布兜抱在懷裡。
“能賣錢。”她說。
王爺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糖糖，看了好幾秒。
糖糖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她隻看見王爺爺的眼皮耷拉下來，嘴角往下撇，整張臉像揉皺的紙。
“你媽知道嗎？”王爺爺問。
糖糖搖頭。
王爺爺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走吧。”他轉身往院子裡走。
糖糖以為他生氣了，抱著布兜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王爺爺又出來了，手裡拎著個蛇皮袋子。
“給你。”他把袋子遞過來，“這個能裝得多，也不怕碎玻璃紮著。”
糖糖接過來。
蛇皮袋子很大，比她整個人都長。她拎著袋口，袋子拖在地上，像條大尾巴。
“謝謝王爺爺。”
王爺爺擺擺手，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糖糖。”
“嗯？”
“以後要翻，叫上我。”他冇回頭，聲音悶悶的，“我幫你翻。”
糖糖看著他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
她抱著蛇皮袋子，轉身往家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過頭。
王爺爺還站在門口，手裡夾著煙，看著她。
她衝他笑了笑。
王爺爺也笑了笑，笑得很不好看，嘴角咧著，眼睛卻像要哭。
四
回到家，媽媽還在睡。
糖糖把蛇皮袋子藏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後麵，用幾塊磚頭壓住。
然後她進屋，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
媽媽的臉朝著牆，隻露出半邊。她睡著的時候，眉頭也是皺著的，嘴角往下耷拉，像在夢裡也在發愁。
糖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媽媽的肩膀。
被子很薄，棉花結成一團一團的，蓋在身上不平整。糖糖用手把被角撫平，一下一下，像媽媽平時哄她睡覺那樣。
媽媽動了動，冇醒。
糖糖趴在床邊，下巴擱在床沿上，看媽媽睡覺。
她看見媽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又乾又黃，像秋天冇澆水的草。她想起以前媽媽帶她去鎮上，走在路上，風把媽媽的頭髮吹起來，黑黑的，亮亮的，旁邊賣包子的阿姨說“這頭髮真好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糖糖想不起來了。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像上輩子。
五
傍晚，媽媽醒了。
她撐著坐起來，咳了兩聲，用手背擦擦嘴角。
“糖糖，來。”
糖糖走過去。
媽媽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個硬幣，塞進她手心。
“去巷口買兩個饅頭，晚上吃。”
糖糖低頭看。
兩毛錢。
她攥著硬幣，冇動。
“去吧，媽不餓，你吃。”
糖糖抬起頭，看著媽媽的臉。傍晚的光線暗，但糖糖還是能看見媽媽臉上的骨頭，顴骨高高地頂出來，臉頰凹下去，像罩了一層皮的骷髏。
“媽媽吃過了嗎？”她問。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吃過了。”
糖糖知道媽媽在說謊。
她每天都說自己吃過了。但糖糖知道，她早上留的饅頭，媽媽中午冇動。她晚上留的粥，媽媽第二天早上還在碗裡。
她見過媽媽偷偷舔碗底的樣子。
蹲在灶台後麵，以為她冇看見。
糖糖攥著那兩毛錢，站了一會兒。
“我去買。”她說。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
“媽媽。”
“嗯？”
“我買了就回來。”
她冇等媽媽回答，跑出去了。
但她冇去巷口。
她跑到垃圾堆邊上，蹲下來，把蛇皮袋子裡的東西倒出來，重新翻了一遍。
她翻出一個破鐵盒，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開啟一看，裡麵什麼都冇有。
她翻出一截電線，銅絲露在外麵，應該能賣錢。
她翻出幾個瓶蓋，鐵的那種，捏扁了不占地方。
她翻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把能賣的東西重新裝進蛇皮袋子，拖到收廢品的老頭經常停車的牆根底下。
然後她去巷口買饅頭。
兩毛錢，兩個饅頭。
她把饅頭揣在懷裡，跑回家。
六
“媽媽，饅頭。”
糖糖把饅頭遞過去。
媽媽接過去，掰開，把大的一半遞迴來。
“你吃這個。”
糖糖搖頭：“我吃小的。”
“聽話。”
“我不餓。”
媽媽看著她。
糖糖看著饅頭。
“中午王爺爺給稀飯了，”糖糖說，“我吃過了。”
這是真的。中午王爺爺確實給了稀飯，但糖糖隻喝了兩口，剩下的留著當晚飯。
但她冇說這個。
媽媽掰了一半小的，遞給糖糖。
“一人一半，行不行？”
糖糖接過來。
母女倆坐在床邊，一人手裡攥著半個饅頭，一口一口地吃。
冇人說話。
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吹得門簾輕輕晃。
糖糖嚼著饅頭，嚼得很慢。她捨不得咽。
不是因為餓。
是因為這半個饅頭，是媽媽掰給她的。
七
夜裡，糖糖又醒了。
不是咳嗽聲吵醒的，是一種奇怪的聲音。
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東西。
她睜開眼睛，側耳聽。
聲音從外屋傳來。
她爬起來，輕輕走到門邊，掀開門簾一條縫。
爸爸回來了。
他蹲在地上，麵前擺著幾個瓶瓶罐罐，正在一個一個地翻。
糖糖看見他拿起暖水瓶，搖了搖，放下。拿起碗，扣過來看碗底，放下。掀開鍋蓋，鍋裡什麼都冇有，他把鍋蓋摔在灶台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放雜物的櫃子前，拉開抽屜。
抽屜裡什麼都冇有。昨天他已經翻過了。
他把抽屜摔在地上，又去翻彆的。
糖糖看著他把家裡的東西一件一件翻出來，又一件一件扔掉。灶台、碗架、櫃子、床底、枕頭底下、被褥下麵——
他在找錢。
糖糖放下門簾，輕輕走回床邊。
媽媽醒了，睜著眼睛看著她。
“是爸爸？”媽媽用氣聲問。
糖糖點頭。
媽媽的手伸過來，握住糖糖的手。
兩個人的手心都涼。
外屋的聲音越來越大。爸爸把桌子掀了，碗碟碎了一地。
糖糖感覺到媽媽的手在抖。
她捏了捏媽媽的手。
“不怕。”她用氣聲說。
媽媽冇說話，把她摟進懷裡。
門簾被掀開。
爸爸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菜刀。
八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刀麵上，白晃晃的。
糖糖看見那把刀，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怕。
是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翻垃圾堆的時候，她撿到一把生鏽的菜刀，刀刃捲了口，冇法用了。但她還是撿了，塞進了蛇皮袋子裡。
那把刀還在院子裡。
爸爸手裡的這把，是家裡切菜的那把。刀柄纏著布條，布條上沾著醬油和泥。
“錢呢？”爸爸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媽媽冇說話，把糖糖往身後藏。
“我問你錢呢！”
媽媽還是冇說話。
糖糖躲在媽媽身後，看著那把刀。
刀刃上有缺口，像鋸齒一樣。
那是上次剁骨頭崩的。媽媽剁了一下午骨頭，熬湯給她喝，手都磨出泡了。
糖糖攥緊媽媽的衣服。
爸爸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錢藏哪了？”
媽媽抬起頭。
月光照在她臉上，糖糖看見媽媽的眼睛。
不是怕。
是冷。
那種冷，糖糖從來冇見過。
媽媽的眼睛裡，像結了冰。
“冇錢了。”媽媽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看不見嗎？家被你搬空了。”
爸爸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糖糖見過。上次他說要帶她去好玩的地方，就是這個笑。
“冇錢？”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冇錢就去借。你孃家人呢？你那個哥哥——”
“彆說了。”媽媽打斷他。
“憑什麼不說？他欠咱家的——”
“沈建國！”媽媽的聲音突然高了，“你夠了！”
糖糖渾身一抖。
她從來冇聽媽媽這麼大聲說過話。
爸爸也愣了。
屋裡安靜下來。
三個人，月光，一把菜刀。
糖糖看見媽媽的眼淚掉下來。
不是無聲的哭。
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顆一顆，砸在被子上，砸出小小的水印。
媽媽冇擦。
“你走吧。”媽媽說。
爸爸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門冇關。
夜風灌進來，吹得門簾啪啪響。
糖糖從媽媽身後探出頭，看見爸爸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腳步聲越來越遠。
媽媽伸出手，把門簾拉下來，遮住外麵的黑暗。
然後她轉過身，抱住糖糖。
“冇事了。”媽媽說，“冇事了。”
糖糖趴在媽媽懷裡，聽見媽媽的心跳。
很快。
像那天她撿到那枚五毛錢硬幣的時候，自己的心跳。
她冇說話。
她隻是在心裡想：
媽媽，我會保護你的。
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