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饅頭------------------------------------------。，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長長的白線。，聽外屋的動靜。。，光著腳下地，掀開門簾往外看。。，鍋蓋蓋得嚴嚴實實。桌子上的暖水瓶還是老位置，旁邊的碗扣著。，掀開碗——。，邊緣有點乾裂，一看就是昨天的。但饅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媽媽的字歪歪扭扭：“糖糖乖，媽媽去衛生院拿藥，中午回來。饅頭泡熱水吃。”。，但她認識媽媽的筆跡。那些彎彎扭扭的黑道道，像媽媽咳嗽時弓著的背。，塞進兜裡。
然後她搬來小板凳，踩上去，夠到暖水瓶。暖水瓶很重，她兩隻手抱著，使勁傾斜，熱水衝出來，濺到她手上。
她冇鬆手。
手背紅了一片，她看了一眼，吹了吹，然後把熱水倒進碗裡。
饅頭泡在熱水裡，慢慢變軟。
糖糖坐在門檻上，抱著碗，一口一口吃。
饅頭冇味道。但她吃得認真，一口接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吃到一半，她停下來，想了想，把剩下的一半又放回碗裡。
“留給媽媽。”
她小聲說。
二
太陽越爬越高。
糖糖蹲在院子裡，拿根樹枝在地上劃。她不會寫字，就畫圈，畫大大小小的圈，一個套一個。
隔壁王爺爺出來倒水，看見她，愣了一下。
“糖糖？你媽呢？”
糖糖抬起頭：“去衛生院了。”
王爺爺“哦”了一聲，端著盆站了一會兒，又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出來，手裡端著個碗。
“給。”
碗裡是半碗稀飯，上麵還臥著個鹹鴨蛋，切開了，蛋黃流油。
糖糖看著那碗稀飯，冇接。
“拿著呀。”王爺爺往她手裡塞，“你爸又冇留錢吧？昨兒夜裡我聽你媽在哭……”
他說到一半，不說了。
糖糖接過碗，小聲說：“謝謝王爺爺。”
王爺爺擺擺手，轉身回去了。
糖糖端著碗，回到門檻上坐下。
稀飯還溫著，米粒熬得爛爛的。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邊，又停下來。
她想起媽媽那天說的話：“王爺爺自己都不夠吃，咱不能老要人家的。”
可是媽媽今天不在。
糖糖看著那半碗稀飯，看了很久。
最後她把鹹鴨蛋夾出來，用勺子切成兩半。一半吃了，另一半放回碗裡。稀飯她喝了小半碗，剩下的也倒回碗裡。
她要留給媽媽。
媽媽從衛生院回來，肯定餓了。
三
中午的時候，媽媽冇回來。
糖糖站在門口，往巷子口望。巷子很長，彎彎曲曲的，看不見頭。
她等了一會兒，回屋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繼續等。
太陽曬得她頭髮燙，她把小辮子撥到前麵，遮住後脖子。
有自行車從巷子裡騎過去，鈴鐺響了兩聲。
不是媽媽。
有賣冰棍的從巷子口過，吆喝著“冰棍——三分錢一根——”。
不是媽媽。
有和媽媽差不多高的女人從巷子口走進來，糖糖站起來，看清了臉，又坐下。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太陽慢慢往西斜，糖糖的影子越拉越長。
她餓了。
早上剩的那半碗稀飯和半個饅頭，她冇動。那是給媽媽的。
她嚥了咽口水，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繼續等。
四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媽媽終於回來了。
糖糖看見巷子口出現一個人影，走得很慢，走幾步，停一停。她揉揉眼睛，看清了，跳下板凳就跑。
跑到一半，她停住了。
媽媽走路的姿勢不對。
她平時走路就慢，但今天是拖著走的。左腳邁出去，右腳跟上來，像拖著什麼東西。
糖糖跑過去，跑到媽媽跟前，仰起頭。
媽媽的臉色比早上還白。白得像王爺爺家過年貼的窗戶紙，白得能看見太陽光從臉上透過去。
“媽媽——”
她想說什麼，但媽媽先開口了。
“糖糖乖。”媽媽笑了笑，那笑像用完了全身的力氣，“媽媽回來了。”
糖糖伸出手，想扶她。
但媽媽太高了，她夠不著。
她隻能跟在媽媽旁邊，仰著頭，一路走回屋。
五
媽媽進屋就躺下了。
糖糖站在床邊，看著她。
媽媽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她的手搭在床邊，手指又細又長，像乾枯的樹枝。
糖糖看了一會兒，轉身出去。
她端來那個碗。碗裡是早上剩的半個饅頭和中午剩的半碗稀飯，還有那半個鹹鴨蛋。
“媽媽，吃。”
媽媽睜開眼睛，看著她，看著她手裡的碗。
“你吃了冇？”
糖糖點頭：“吃了。”
媽媽盯著她的眼睛。
糖糖不躲，也不眨眼。
媽媽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手涼涼的，像從冷水裡剛拿出來。
“傻孩子。”媽媽說。
她撐著坐起來，接過碗。但她冇吃，隻是看著碗裡的東西，看了很久。
“這蛋哪來的？”
“王爺爺給的。”
“稀飯呢？”
“也是王爺爺給的。”
媽媽不說話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稀飯，送到嘴邊，又放下。
“糖糖。”
“嗯？”
“你過來。”
糖糖走過去。
媽媽把勺子送到她嘴邊：“張嘴。”
糖糖搖頭：“我吃了。”
“張嘴。”
糖糖張開嘴。
稀飯喂進她嘴裡，溫的，帶著米香。她嚼了嚼，嚥下去。
媽媽又舀了一勺，又餵給她。
糖糖想說不，但媽媽說：“聽話。”
她就張嘴了。
一碗稀飯，半個饅頭，半個鹹鴨蛋，媽媽一口都冇吃。
全餵給了糖糖。
六
晚上，媽媽又咳嗽了。
糖糖躺在床上，聽著外屋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有人用砂紙磨她的心。
她冇動。
她知道這時候出去，媽媽會著急，會憋著不咳，會憋得更難受。
她隻能躺著，睜著眼睛看黑暗裡的屋頂。
屋頂上有一道裂縫，白天看不清，晚上月光照進來，能看見彎彎曲曲的一條，像乾涸的河床。
咳嗽聲終於停了。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起。媽媽走進來，在她身邊躺下。
糖糖閉著眼睛，假裝睡著。
媽媽的手伸過來，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那隻手還是涼的，但比白天好一點。
“糖糖，”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她，“媽媽對不起你。”
糖糖冇動。
“等媽媽好了……”媽媽頓了頓，冇往下說。
等媽媽好了，怎麼樣呢？
糖糖不知道。她隻知道媽媽的手在發抖，像她藏起來的那包錢裡的毛票，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
她很想翻身抱住媽媽，告訴媽媽她醒著，告訴媽媽她不怪她。
但她冇動。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醒了，媽媽就不會說這些了。
她隻能閉著眼睛，聽著媽媽呼吸，感覺到媽媽的手還放在她臉上。
很久很久。
那隻手終於拿走了。
糖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流下來，順著臉頰滑進耳朵裡，癢癢的。
她冇擦。
七
半夜，糖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外屋有聲音。
她睜開眼睛，側著耳朵聽。
是爸爸的聲音。
“……錢呢？”
媽媽的聲音更低，聽不清說什麼。
“少廢話，拿來。”
又是媽媽的聲音，還是低，但比剛纔急。
然後是腳步聲，掀東西的聲音，鍋碗碰撞的聲音。
糖糖坐起來。
她摸黑下床，走到門邊，掀開門簾一條縫。
外屋的燈亮著。爸爸站在桌子邊，把抽屜拉出來，把裡麵的東西往外倒。媽媽站在旁邊，想攔又不敢攔。
“我讓你藏！”
爸爸把抽屜摔在地上，裡麵的線頭、釦子、針線盒滾了一地。
他轉身掀鍋蓋，鍋裡什麼都冇有。他又翻碗架，碗架上的碗被碰得叮噹響，一個碗掉下來，摔碎了。
媽媽蹲下去撿碎片，被爸爸一腳踢開。
“滾！”
媽媽跌坐在地上，捂著腿，冇出聲。
糖糖攥緊門簾。
她看見爸爸轉過身，往這邊走。
她放下門簾，跑回床上，鑽進被窩，閉上眼睛。
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簾被掀開，又放下。
爸爸站在床邊。
糖糖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那種感覺像被什麼東西盯著，背上汗毛都豎起來。
她閉緊眼睛，控製呼吸，一下，一下，像睡著一樣。
爸爸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去，門被摔上。
屋裡安靜下來。
糖糖睜開眼睛，看見媽媽站在門口。
媽媽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糖糖伸出手。
媽媽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媽媽的手在抖，手心全是汗。
糖糖把她往床上拉。
媽媽躺下來，抱住她。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很久以後，媽媽開口了：“糖糖，媽的錢……”
她冇說下去。
糖糖知道她想說什麼。媽媽藏的錢，那點買藥的錢，被爸爸翻走了。
她冇說話。
她隻是把媽媽抱得更緊一點。
八
天亮的時候，糖糖先醒了。
媽媽還在睡，眉頭皺著，臉還是那麼白。
糖糖輕輕拿開媽媽的手，爬起來，下床。
她走到外屋。
滿地狼藉。碎碗片，撒開的線頭，歪倒的板凳。抽屜躺在地上，裡麵空空的。
她蹲下來，把線頭一個一個撿起來，放回抽屜裡。又把板凳扶正，把鍋蓋蓋好。
然後她走到牆邊。
那麵牆，藏著她的錢。
她抽出那塊磚，伸手進去摸。
布包還在。
她拿出來，開啟。
一塊一毛錢，都在。
她攥著那包錢，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碎片。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想起媽媽昨天的臉。想起媽媽喂她稀飯的手。想起半夜媽媽蹲在地上撿碎碗片，被爸爸一腳踢開。
她攥緊那包錢。
不夠。
一塊一毛錢，不夠買藥。
她需要更多。
她把錢塞回去，把磚推回原位。
然後她走到門口，開啟門。
太陽剛剛升起來，巷子裡還冇有人。
她站在門檻上，看著那條長長的巷子，彎彎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但她知道，她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