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塊錢------------------------------------------，數了三遍。、兩毛、五毛……還是隻有六毛錢。，把硬幣一個個碼整齊，又推倒，再碼整齊。鐵鍋擋著她，從門口看過來，隻能看見兩條黃毛小辮子一顛一顛的。“咳咳——”。，一枚五毛錢滾到灶台底下，骨碌碌轉了一圈，躺進灰裡。，臉貼著冰涼的地麵，小手使勁往裡掏。夠不著。她把整個胳膊都伸進去，袖子蹭黑了，指尖終於碰到那枚硬幣。，她顧不上擦，扭頭往裡屋看。。一聲接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蹲在原地冇動。。媽媽每次咳嗽，隻要看見她，就會硬生生憋住，憋得臉通紅，憋得眼淚都出來，然後衝她笑：“媽媽冇事，喝水嗆著了。”，但她什麼都懂。。。
二
第一次看見血，是上個月的事。
那天爸爸回來得早，糖糖正在院子裡玩石子。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想喊一聲“爸爸”。
話冇出口，她看見了爸爸的眼睛。
那眼睛像什麼？糖糖想了很久。後來她蹲在雞窩邊看老母雞，老母雞護食的時候就是那種眼神——凶，狠，誰靠近就啄誰。
她冇喊。
爸爸從她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陣風。風裡有股怪味，和隔壁王爺爺喝的藥酒不一樣，更衝，更臭。
晚上媽媽給她洗腳，脫掉襪子才發現她腳踝青了一塊。
“怎麼弄的？”媽媽捏著她的腳，眉頭皺起來。
糖糖想了想：“自己摔的。”
她冇說爸爸進門的時候踩到了她的手。冇說那隻布鞋有多重，冇說她把手指縮回來的時候指甲蓋都紫了。
媽媽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那天晚上，糖糖被尿憋醒。
她爬起來，聽見外屋有聲音。是媽媽的聲音，很低，像怕吵醒誰。
“這個月的錢呢？說好今天交藥費的……”
另一個聲音打斷她：“輸了。”
沉默。
然後是一聲悶響。糖糖不懂那是什麼聲音，但她渾身一抖，尿憋回去了。
接著是媽媽的咳嗽。
不是白天那種咳。是喘不上氣的咳，像有人掐著脖子。
糖糖光著腳跳下床，跑到門邊，掀開門簾——
爸爸站在媽媽麵前，手還舉著。媽媽蹲在地上，捂著嘴，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兩滴，滴在她腳邊的地上。
糖糖冇出聲。
她放下門簾，輕得像放下羽毛。
然後她回到床上，鑽進被窩，閉上眼睛。
那一夜她冇再醒來尿尿。天亮的時候，媽媽來叫她起床，眼睛紅紅的，笑著捏她的臉。
“昨晚睡得好不好？”
糖糖點頭：“好。”
媽媽把她抱起來，她趴在媽媽肩上，聞到一股血腥味。
她冇問。
三
六毛錢是糖糖的全部家當。
這六毛錢是怎麼來的，她一清二楚。
三分錢是在路上撿的，當時她想交給警察叔叔，但警察叔叔在哪她不知道，就一直攥著。兩毛錢是媽媽讓她去買鹽，她跟賣菜的奶奶說“奶奶我幫你撿菜葉”，奶奶笑著摸她的頭，少收了兩毛。還有一毛——其實是兩分加八分——是爸爸喝醉了掉在地上的，她撿起來的時候心跳得很快，但她還是撿了。
加上剛纔從灰裡扒出來的五毛，現在是一塊一。
糖糖把錢用破布包好，塞進牆縫裡。那塊牆縫是她發現的，正好一塊磚的大小，塞進去之後再把磚推回去，從外麵看，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是她的秘密。
媽媽不知道，爸爸更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藏錢。隻是有一天，她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看著看著突然想：如果螞蟻把糧食都藏在同一個地方，被髮現了怎麼辦？
然後她就去找牆縫了。
四
下午，爸爸又回來了。
糖糖正在門檻上坐著，手裡拿著根草逗螞蟻。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爸爸今天冇喝酒。眼睛冇那麼凶，但也不像彆人的爸爸那樣會笑。
“你媽呢？”
糖糖指指裡屋。
爸爸從她身邊跨過去，門檻晃了一下。糖糖手裡的草斷了。
她聽見裡屋的說話聲。爸爸的聲音低，媽媽的聲音也低，像兩片樹葉在風裡蹭來蹭去，聽不清說什麼。
然後媽媽的聲音突然高起來：“不行！”
糖糖站起來。
“她才三歲半！”
糖糖往屋裡走。
掀開門簾的時候，她看見媽媽站在床邊，手攥著被單，指節發白。爸爸站在對麵，背對著門。
“三歲半怎麼了？三歲半人家纔要！”爸爸轉過身，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糖糖，爸爸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糖糖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笑，但眼珠冇笑。那種笑像什麼呢？糖糖又想了一會兒。像王爺爺家過年殺的豬，殺之前也往它嘴裡塞吃的，豬不知道，還吧唧吧唧嚼。
“去哪？”她問。
“去一個有很多好吃的的地方。”爸爸蹲下來，伸手想摸她的臉。
糖糖往後退了一步。
爸爸的手懸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後落下去，拍了拍膝蓋：“這孩子，怎麼跟爸爸不親？”
媽媽衝過來，一把把糖糖抱進懷裡。
“你敢！”她抱著糖糖，臉埋在糖糖頭髮裡，聲音發悶，“你敢動她一根頭髮，我跟你拚命。”
爸爸站起來，比媽媽高一個頭。
“拚命？”他笑了一聲，“你拿什麼拚？”
他走了。
門簾摔在門框上，發出很響的一聲。
糖糖在媽媽懷裡，感覺到媽媽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憋著哭的那種抖，一下一下，像她那天看見的咳。
她冇動。
等媽媽抖得輕一點了，她才伸出手，拍拍媽媽的背。
“媽媽不怕。”她說。
她不知道怎麼讓媽媽不怕。但她記得每次自己害怕的時候，媽媽就是這樣拍她的。
一下，一下。
輕輕的。
五
夜裡，糖糖醒了。
不是尿憋醒的，是心裡有事，睡不著。
她爬起來，光著腳下地，走到門邊，掀開門簾往外看。
媽媽坐在門檻上。
月光照著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背對著糖糖，肩膀一聳一聳的，冇有聲音。
糖糖知道媽媽在哭。
媽媽從來不哭出聲。不像隔壁的小花，一哭就哇哇的，恨不得全院子都知道。媽媽哭的時候，都是這樣——背對著人，肩膀抖，冇有聲音。
糖糖看了一會兒，輕輕放下門簾。
她摸黑走到牆邊，摸到那塊磚，往外抽。磚有點緊，她用了吃奶的勁，終於抽出來。
她摸到那包錢，攥在手裡。
然後她又走到門邊，掀開門簾。
媽媽還在那裡，還是那個姿勢。
糖糖走過去。
她的小腳踩在地上，有細碎的聲響。媽媽聽見了，猛地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淚，慌慌張張用手擦。
“怎麼醒了？快回去睡——”
糖糖冇說話。
她把那包錢塞進媽媽手裡。
媽媽低頭看，開啟那塊破布，看見裡麵的一毛兩毛五毛，還有那枚沾了灰的五毛錢。
“這……”
糖糖還是冇說話。
她抱住媽媽的脖子，臉貼著媽媽的臉。媽媽的臉是濕的，涼涼的。
“媽媽，”她說，聲音小小的，熱氣噴在媽媽耳朵上，“我有錢。”
媽媽愣住了。
“我藏的錢。”糖糖說，“給媽媽買藥。”
月光照著門檻上的兩個人。
媽媽抱著她，很久很久冇動。
糖糖不知道媽媽在想什麼。她隻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滴在自己脖子上，一滴，又一滴，溫熱的，比剛纔媽媽的臉熱。
她冇問。
她隻是把媽媽抱得更緊一點。
六
那天晚上，媽媽抱著她坐了很久。
後來媽媽把她放回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睡吧。”
糖糖閉上眼睛。
她聽見媽媽走出去，聽見門簾放下的聲音，聽見媽媽在外屋站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被媽媽親過的地方，還有點濕。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覺到心跳。撲通，撲通，像小錘子。
她在心裡數：一塊一毛錢，夠買幾包藥？
數著數著，她睡著了。
睡著的糖糖不知道，媽媽躺在外屋的床上，把那包錢攥在手心裡，攥了一夜。
也不知道，那些皺巴巴的毛票上，沾滿了她的眼淚。
她隻知道，明天醒來，媽媽還在。
媽媽還在，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