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青雲山深處。
林三水三人找了處山洞歇腳。洞不大,勉強能容納三人。老陳在洞口生了堆火,柳歸元為林三水處理傷口。九轉還魂丹的藥效徹底消退,經脈寸斷的劇痛如潮水般湧來,林三水咬緊牙關,冷汗浸透了衣襟。
“這藥不能再吃了。”柳歸元清理著他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口,聲音發顫,“再吃一次,你會經脈盡毀,變成廢人。”
“廢人也比死了強。”林三水勉強笑道,但笑容很快因疼痛而扭曲。他從懷中掏出玄誠留下的竹簡,在火光下細看。
“北鬥煉魔陣,需以青雲血脈為引,以魂契木為鑰,施法者魂魄入陣,與心魔同歸於盡……”他喃喃念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同歸於盡”四個字。
柳歸元一把搶過竹簡:“別看了!總會有別的辦法,不一定非要同歸於盡!”
“歸元說得對。”老陳往火堆裏添了根柴,“活著纔有希望,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林小子,你爺爺拚了命給你爭取時間,不是讓你去送死的。”
林三水沉默。他何嚐不想活?他才二十六歲,人生才剛剛開始。可玄誠的竹簡說得很清楚,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那東西是上古心魔,無形無質,隻有用同源的力量才能煉化。青雲血脈、魂契木、七星鎮魂鏡,缺一不可。
而他,正好三者都有。
“先找齊鏡子再說。”他最終沒有正麵回答,轉移了話題,“還有五麵鏡子,時間不多了。明天一早,我們去第三口井。”
“第三口井在哪?”
林三水掏出石板地圖。第三個紅點,標注在青雲山主峰的山腰處,一個叫“斷龍崖”的地方。那裏是青雲山最險峻之處,據說常有山民在那附近失蹤,當地人稱其為“鬼見愁”。
“斷龍崖……”老陳臉色微變,“我當警察時處理過一個案子,幾個登山客在斷龍崖失蹤,搜救隊找了三天,隻找到一個人的揹包,裏麵有本日記,寫著……”
“寫著什麽?”
“寫著他們看見崖壁上有扇門,門裏有光,就爬過去了。然後,就再沒出來。”老陳頓了頓,“後來有個老獵人說,斷龍崖在明朝時是個刑場,專門處決江洋大盜。被砍頭的人,屍體就扔在崖下。久而久之,那裏怨氣凝聚,成了大凶之地。”
又是一處大凶之地。林三水苦笑,那東西選的地方,果然都不是善茬。
“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柳歸元從揹包裏拿出幹糧和水,分給兩人。
三人圍著火堆,默默進食。山洞外,山風呼嘯,偶爾傳來幾聲狼嚎,淒厲悠長。火光跳動,在洞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林三水靠在岩壁上,閉目調息。經脈雖然受損,但爺爺留下的玉佩,正散發著一股溫潤的力量,緩慢滋養著他的身體。他能感覺到,玉佩中蘊含著爺爺的一絲殘魂,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爺爺,你也在看著我嗎?
他在心中默問,但無人回答。
夜深了,老陳和柳歸元相繼睡去。林三水卻毫無睡意,他盯著跳動的火焰,思緒萬千。爺爺的殘魂、玄誠的解脫、墟主的威脅、同歸於盡的陣法……無數畫麵在腦中盤旋,最後,定格在井中爺爺那張痛苦的臉上。
“我一定會救您出來。”他攥緊玉佩,低聲發誓。
就在這時,山洞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隆——”
像是山體崩塌的聲音。緊接著,地麵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老陳和柳歸元同時驚醒。
“地震?”老陳抓起槍,警惕地看向洞外。
林三水搖頭,臉色凝重:“不是地震,是那東西在搞鬼。”
他衝出山洞,隻見遠處青雲山主峰方向,一道暗紅色的光柱衝天而起,將半邊天空染成血色。光柱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影在掙紮、哀嚎。而光柱的源頭,正是斷龍崖。
“它提前啟用了第三口井!”柳歸元驚呼。
“它在逼我們過去。”林三水咬牙,“它知道我們在找鏡子,所以主動出擊,想在我們找齊之前,把我們一網打盡。”
“那怎麽辦?去還是不去?”
“去,但不是現在。”林三水看向光柱,那光柱中蘊含著滔天的凶煞之氣,此刻過去,無異於自投羅網,“它在積蓄力量,準備徹底開啟那口井。我們等到天亮,陽氣最盛的時候再過去,或許能削弱它幾分。”
“可等到天亮,它會不會已經……”
“不會。竹簡上說,開井需要特定時辰,現在不是時候。它隻是提前啟用,讓我們看到,擾亂我們的心神。”林三水分析道,“那東西是心魔,最擅長玩弄人心。它想讓我們恐懼,讓我們自亂陣腳。”
果然,光柱持續了約一刻鍾,然後緩緩消散。天空恢複黑暗,但斷龍崖方向,依然能感覺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動。
三人退回山洞,但都睡不著了。他們輪流守夜,警惕著外界的動靜。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三人就出發了。斷龍崖在青雲山主峰,從他們所在的位置過去,需要翻過兩座山頭,至少要走四個小時。
山路崎嶇,荊棘叢生。林三水傷勢未愈,走得很慢。柳歸元攙扶著他,老陳在前麵開路。三人都沉默著,氣氛壓抑。
走了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密林。林中霧氣彌漫,能見度不足十米。老陳停下腳步,警惕地觀察四周。
“這霧來得蹊蹺。”他低聲道。
確實蹊蹺。現在是盛夏,又是正午,按理說不該有這麽大的霧。而且,這霧的顏色不對,不是白色,是淡淡的灰色,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小心,霧裏有東西。”林三水提醒。他開了法眼,能看見霧中飄蕩著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像是灰塵,又像是……蟲卵。
話音剛落,霧中忽然傳來“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蟲子在爬行。緊接著,從霧深處,湧出一片黑壓壓的東西。
是蟲子!黑色的,指甲蓋大小,背上有暗紅色的花紋,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朝三人湧來。
“屍蟞!”柳歸元臉色大變,“這東西以腐肉為食,帶有劇毒,被咬上一口,三天內全身潰爛而死!”
“用火!”老陳從揹包裏掏出酒精和打火機,快速製作了幾個簡易火把,點燃扔向蟲群。
火把落地,點燃枯葉,燃起一片火焰。屍蟞怕火,紛紛後退,但更多的屍蟞從霧中湧出,前赴後繼,竟有將火焰撲滅的趨勢。
“跑!”林三水當機立斷,三人轉身就跑。但屍蟞速度極快,很快就追了上來。柳歸元落在最後,小腿被幾隻屍蟞咬中,瞬間腫起,痛得她悶哼一聲。
“歸元!”林三水回頭,想要救她,但更多的屍蟞已經湧到麵前。他咬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咬破指尖,用血在符紙上畫了個複雜的符文。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離火燎原,敕!”
符紙脫手,化作一團火球,射入蟲群。火球炸開,化作漫天火雨,將大片屍蟞燒成灰燼。但蟲群實在太多,燒掉一批,又湧來一批。
眼看三人就要被蟲海吞沒,林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鈴鐺聲。
“叮鈴——”
鈴聲響起的瞬間,屍蟞同時停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它們齊刷刷轉身,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霧中。
霧,也開始散了。
林三水警惕地看向鈴鐺聲傳來的方向。隻見霧氣散開處,走出一個身影。
那是個女子,看起來二十多歲,身穿苗疆服飾,頭戴銀冠,腰間掛著一串鈴鐺。她麵容姣好,但眼神冷漠,像是萬年不化的寒冰。她手裏拿著一個竹筒,竹筒中,爬出一隻通體金黃的蠶。
“金蠶蠱?”柳歸元驚呼。
女子看了柳歸元一眼,又看向林三水,最後目光落在他懷中的玉佩上,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青雲觀的人?”她開口,聲音清脆,但帶著一絲古怪的口音。
“你是誰?”林三水握緊桃木短劍。
“苗疆,阿雅。”女子淡淡道,“奉族長之命,來青雲山取一樣東西。你們要去斷龍崖?”
“你怎麽知道?”
“斷龍崖的異象,方圓百裏都能看見。”阿雅收起金蠶,走到柳歸元身邊,蹲下身檢視她的傷口,“屍蟞毒,三個時辰內不解,腿就廢了。”
她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柳歸元傷口上。粉末遇血即化,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腫,顏色也由黑轉紅。
“多謝。”柳歸元道謝。
“不必,我隻是不想你們死在半路,耽誤我的事。”阿雅站起身,看向斷龍崖方向,“那口井裏的東西,我也要。我們合作,如何?”
“合作?”林三水警惕地看著她,“你要井裏的什麽?”
“一麵鏡子,七星鎮魂鏡中的‘天璣鏡’。”阿雅直言不諱,“我族聖物‘月華盞’百年前遺失,族中巫師占卜,說在天璣鏡中。我必須拿回它。”
“你怎麽知道天璣鏡在井裏?”
“我自有訊息來源。”阿雅沒有多說,“你們要鏡子,我也要鏡子,目標一致。而且,井裏的東西不好對付,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林三水沉吟。這女子來曆不明,但能操控金蠶蠱,顯然是苗疆蠱術高手。有她幫忙,對付井裏的東西確實多一分把握。而且,她對斷龍崖似乎很瞭解。
“你怎麽知道井裏的東西不好對付?”
“因為我三年前來過。”阿雅語出驚人,“那時井還沒開,但封印已經鬆動。我試圖取鏡,被井裏的東西所傷,差點喪命。養了三年傷,才恢複。”
“井裏是什麽?”
“一具銅甲屍。”阿雅眼中閃過忌憚,“不是普通的銅甲屍,是玄冥子親手煉製的‘七煞銅屍’之一,鎮守天璣井。它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而且有靈智,懂得陣法。當年我拚盡全力,也隻傷了它一隻眼睛,然後狼狽逃走。”
銅甲屍,還是玄冥子親手煉製的。林三水心中一沉。槐蔭屍已經夠難纏了,銅甲屍更甚。而且是有靈智的銅甲屍,懂得陣法,那就更難對付了。
“你有辦法對付它?”
“有,但需要你們配合。”阿雅從懷中掏出三枚黑色的釘子,釘子表麵刻滿符文,“這是‘破煞釘’,用黑狗血、硃砂、雄黃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專破銅甲屍的防禦。但需要有人吸引它的注意,我才能將釘子打入它七竅。”
“我來。”老陳挺身而出,“我槍法好,可以遠端騷擾它。”
“不行,子彈對它沒用。”阿雅搖頭,“必須用道法或者蠱術吸引。而且,銅甲屍對陽氣敏感,你身上陽氣太重,一靠近就會成為首要目標。”
“那我去。”柳歸元說。
“你也不行,你腿上有傷,行動不便。”阿雅看向林三水,“隻有你去。你身上有青雲血脈,又受了傷,陽氣不旺,銅甲屍不會太在意你。而且,你懷裏的玉佩,似乎有特殊的力量,或許能克製它。”
林三水看向玉佩,玉佩在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爺爺的殘魂,或許真的能克製銅甲屍。
“好,我去。”他點頭,“但你要保證,拿到鏡子後,讓我們先看。我們要確認裏麵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才能給你。”
“成交。”阿雅爽快答應,“事不宜遲,天黑前必須趕到斷龍崖。銅甲屍在夜裏實力會翻倍,我們必須在白天解決它。”
四人繼續趕路。有了阿雅帶路,速度快了很多。她似乎對青雲山很熟悉,專挑近道走,避開了好幾處險地。
路上,林三水試探著問她關於青雲山和玄冥子的事。阿雅倒也不隱瞞,說她族中古籍記載,玄冥子曾是苗疆巫師,後來入中原學道,結合巫道兩家之長,創出許多邪術。他煉製的七煞銅屍,就是用來鎮守七口井,防止外人靠近。
“玄冥子後來為什麽瘋了?”林三水問。
“不是瘋,是被反噬。”阿雅說,“他想開啟陰墟之門,獲取門後的力量。但他不知道,門後關著的是上古心魔。心魔誘惑他,說給他永生,結果他開啟門縫的瞬間,就被心魔侵入識海,成了傀儡。他死前清醒過來,用最後的力量封印了門,但自己也魂飛魄散。”
“那心魔,到底是什麽?”
“不知道。族中古籍隻記載,那是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邪念,無形無質,以生靈七情六慾為食。它被上古大能鎮壓在陰墟,但鎮壓不滅,隻能封印。玄冥子貪心,想利用它,結果引火燒身。”
又是七情六慾。林三水想起玄誠的竹簡,看來心魔的弱點確實是至陽至剛之力。但浩然正氣和純陽真火,世間罕見,他們上哪去找?
談話間,斷龍崖到了。
這是一處絕壁,高約百米,如刀削斧劈,垂直而立。崖壁上寸草不生,隻有暗紅色的岩石,像是被鮮血浸染過。崖底,散落著無數白骨,有人骨,也有獸骨,堆積如山。
而在崖壁正中,離地約三十米處,有一個洞口。洞口約兩人高,裏麵黑黢黢的,深不見底。洞口上方,刻著三個大字:
“天璣井”。
此刻正是午後,陽光熾烈。但站在崖底,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刺骨的陰寒。從洞口中,不斷湧出淡淡的黑氣,黑氣中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就是這裏。”阿雅仰頭看著洞口,眼中閃過凝重,“三年前,我就是從這裏進去的。銅甲屍,就在井底。”
“怎麽上去?”老陳問。崖壁光滑,幾乎沒有落腳點。
阿雅從腰間解下一根長繩,繩頭係著一個飛爪。她掄圓了飛爪,往上一拋,飛爪精準地勾住洞口邊緣的一塊凸起。
“我先上,你們跟著。”她說完,手腳並用,順著繩子快速攀爬,很快就到了洞口。
林三水三人依次跟上。到了洞口,陰寒之氣更重。洞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阿雅從懷中掏出一顆夜明珠,柔和的光線照亮了洞內景象。
洞很深,斜向下延伸。洞壁光滑,像是人工開鑿的。壁上刻滿了符文,與之前兩處井的符文如出一轍。地上散落著一些白骨,看形狀,是人的。
“小心腳下,可能有陷阱。”阿雅提醒,率先往裏走。
洞道蜿蜒向下,走了約百米,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巨大的溶洞。溶洞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壘砌,與之前兩處一樣。井口上方,懸著一口銅棺。
銅棺通體暗紅,像是用鮮血澆鑄而成。棺蓋緊閉,但棺身上,貼滿了黃符,符紙已經發黑,顯然年代久遠。
而在銅棺旁,跪著一具銅甲屍。
它身披銅甲,甲冑上刻滿了猙獰的鬼臉。它低著頭,雙手拄著一把青銅巨劍,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但林三水能感覺到,它體內蘊含著滔天的凶煞之氣,一旦驚醒,必將是一場惡戰。
阿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銅甲屍的七竅——雙眼、雙耳、鼻孔、嘴巴。她將三枚破煞釘分給林三水、柳歸元和老陳,自己留下四枚。
“我數三下,同時動手。記住,必須同時,否則它一旦驚醒,我們就完了。”
三人點頭,握緊破煞釘。
阿雅深吸一口氣,開始數數:
“一。”
“二。”
“三!”
話音未落,四人同時出手。七枚破煞釘化作七道黑光,射向銅甲屍七竅。
然而,就在破煞釘即將命中的瞬間,銅甲屍忽然抬頭。
它睜開了眼睛。
眼眶中,沒有眼球,隻有兩團幽綠的火焰在燃燒。
火焰深處,倒映著四人的身影。
它,早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