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山後山,瀑布如銀練垂落,轟鳴聲震耳欲聾。
林三水三人站在水潭邊,水汽撲麵,帶著山泉的清冽。但在這清新之下,他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像是淤泥深處多年不散的陰鬱。
“就是這裏?”老陳環顧四周。瀑布高約二十米,水潭深不見底,四周岩壁陡峭,長滿青苔。水潭邊緣,幾塊巨石半浸在水中,石麵光滑,顯然常年被水流衝刷。
林三水掏出石板地圖。地圖上第二個紅點,準確標注在水潭中心位置。他將地圖遞給柳歸元,自己走到水潭邊,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水溫冰涼刺骨。指尖觸到潭底,是細軟的泥沙。他攪了攪,泥沙翻湧,露出下麵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案——北鬥七星中的“天璿”位。
“井在潭底。”林三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得下去。”
“我來。”老陳開始脫外套,“我水性好,在警隊時拿過遊泳冠軍。”
“不行,水下可能有危險。”林三水攔住他,“那東西知道我們在找鏡子,不會輕易讓我們得手。而且,井在潭底,意味著……”
他話沒說完,瀑布的水流忽然變了。
原本筆直垂落的水流,開始扭曲、旋轉,在水潭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越轉越快,潭水被抽幹,露出潭底——那裏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直徑約一米,用青石壘砌,與老屋那口井一模一樣。
但詭異的是,井口上方,懸著一口棺材。
棺材通體漆黑,不知是什麽材質,表麵刻滿了猙獰的鬼臉。棺材蓋緊閉,但能聽到裏麵傳來“咚咚”的敲擊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棺而出。
“是槐蔭屍的棺材。”柳歸元握緊銅錢劍,“它們被提前喚醒了。”
話音剛落,棺材蓋轟然炸裂。木屑四濺中,一道黑影衝天而起,落在水潭邊的巨石上。
那是一具槐蔭屍,但與其他槐蔭屍不同。它身披破爛道袍,道袍胸口繡著青雲觀的標誌,但顏色已經褪成暗褐色。它的麵板呈現青黑色,布滿了龜裂的紋路,紋路中滲出暗綠色的粘液。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沒有瞳孔,隻有兩團幽綠的火焰在燃燒,火焰深處,倒映著一扇門的輪廓。
“青雲觀第三代弟子,玄誠。”槐蔭屍開口,聲音嘶啞幹澀,像是生鏽的鐵器摩擦,“奉墟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時。”
它會說話?林三水心中一凜。之前的槐蔭屍隻有本能,但這具顯然有了靈智,而且記得生前的身份。
“玄誠師叔祖。”林三水拱手。青雲觀曆代弟子譜係他背過,第三代確實有位道號玄誠的師祖,擅長符法,在嘉靖年間失蹤,原來是被煉成了槐蔭屍。
“你認得我?”玄誠眼中火焰跳動,“看來是青雲觀的後人。既然如此,跪下,皈依墟主,我可保你不死,甚至……賜你長生。”
“師叔祖,您被那東西控製了。”林三水沉聲道,“墟主不是神,是魔。它囚禁了您五百年,您現在不過是它的傀儡。”
“控製?傀儡?”玄誠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悲涼與瘋狂,“你懂什麽?當年我奉師命鎮守此井,親眼看見墟主從門中伸出一隻手,隻一隻手,就捏碎了師父的魂魄!我跪地求饒,它才留我一命,將我煉成屍傀,鎮守此井。五百年了,我每日受陰氣蝕骨之痛,你可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但現在,墟主答應我,隻要我攔住你們,它就還我自由,甚至賜我肉身重生。”玄誠眼中火焰暴漲,“所以,對不住了師侄孫。今日,你們誰也別想拿走井裏的東西。”
他話音未落,身形已動。快如鬼魅,五指成爪,直取林三水麵門。爪風淩厲,帶著濃烈的屍臭。
林三水急退,同時甩出三張破煞符。符紙擊中玄誠胸口,爆出三團金光。玄誠身形一滯,胸口道袍被燒出三個大洞,露出裏麵青黑色的麵板。麵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是槐蔭屍的煉製印記。
“雕蟲小技。”玄誠獰笑,不避不閃,硬扛著符力,繼續撲來。
柳歸元見狀,銅錢劍橫掃,斬向玄誠脖頸。玄誠反手一抓,竟用五指生生握住劍身。銅錢劍與枯爪摩擦,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濺起一串火星。
“撒手!”柳歸元嬌叱,咬破舌尖,一口真陽血噴在劍身上。銅錢劍紅光大盛,玄誠五指“滋滋”作響,冒起青煙,但他死不鬆手,反而用力一拽,將柳歸元連人帶劍拽向懷中,另一隻手直插她心口。
千鈞一發之際,老陳開槍了。
“砰!”
子彈精準命中玄誠後腦。但子彈隻鑽入半寸,就被頭骨卡住。玄誠頭也不回,反手一揮,一道黑氣如鞭抽來,老陳躲閃不及,被抽中胸口,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岩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老陳!”林三水目眥欲裂,從懷中掏出蜂窩石,對著陽光調整角度。
陽光透過孔洞,在地上投出星圖。他正要將其對準玄誠,玄誠卻先一步動了——他鬆開柳歸元,身形一閃,出現在林三水麵前,枯爪如鉤,抓向他手中的蜂窩石。
“你的依仗,是這塊‘星隕石’?”玄誠冷笑,“可惜,它隻能用一次。剛纔在槐樹那兒,你已經用掉了大半力量,現在,它傷不了我。”
枯爪抓住蜂窩石,用力一捏。
“哢嚓!”
蜂窩石應聲碎裂,化作齏粉,從指縫灑落。與此同時,玄誠五指也被反震之力震得皮開肉綻,露出森森白骨。但他毫不在意,眼中火焰反而更盛:“現在,你還有什麽手段?”
林三水看著碎裂的石頭,心中發沉。玄誠說得對,蜂窩石的力量在早上已經消耗大半,剛才那一捏,徹底毀了它。現在,他們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不,還有。
他摸向懷中,玉佩在發燙,木牌在發涼。這兩樣東西,是鑰匙,也是鎖。但怎麽用,爺爺沒說。
“師叔祖,您真的要助紂為虐嗎?”林三水一邊後退,一邊試圖拖延時間,“墟主若真的降臨,第一個吞噬的就是您。它需要您的魂魄,來補全自身。”
“那又如何?”玄誠步步緊逼,“我受夠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隻要能解脫,哪怕魂飛魄散,我也認了。倒是你,師侄孫,不如跟我一起,投靠墟主。以你的資質,說不定能得到重用,總比現在這樣,徒勞掙紮,最後死得不明不白要好。”
“道不同,不相為謀。”林三水站定,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瓷瓶裏,是爺爺留下的最後三顆“九轉還魂丹”。他倒出一顆,塞入口中。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熱流,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斷裂的經脈被強行接續,枯竭的真氣重新充盈。但這股力量太狂暴,像洪水決堤,在經脈中橫衝直撞。他知道,這是飲鴆止渴,藥效過後,他會經脈盡斷,淪為廢人。但此刻,顧不了那麽多了。
“哦?強行提升修為?”玄誠眼中閃過訝色,“有意思。那就讓我看看,青雲觀的後人,有當年你爺爺幾成本事。”
他不再廢話,雙爪齊出,化作漫天爪影,籠罩林三水全身。每一爪都帶著濃烈的屍毒和陰煞之氣,爪風所過,草木枯萎,岩石崩裂。
林三水不閃不避,雙手結印,口中急誦: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隨著咒語,他周身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光。金光凝實,化作一件道袍虛影,罩在身上。道袍胸口,太極圖緩緩旋轉,散發出浩瀚的道韻。
這是青雲觀鎮觀絕學“太極道衣”,以真氣化衣,萬邪不侵。但以林三水現在的修為,強行施展,消耗巨大。
爪影撞上道衣,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黑煙滾滾。玄誠的攻勢為之一滯,但很快,更加狂暴的爪影襲來,道衣開始明滅不定。
“歸元,幫我!”林三水急喝。
柳歸元會意,咬破指尖,在銅錢劍上畫出一道血符。然後,她將劍拋向空中,雙手結印:
“北鬥七元,統禦萬靈。天罡所指,萬邪伏誅!”
銅錢劍懸在半空,劍身綻放七色光芒,化作七柄光劍,分列北鬥方位。光劍旋轉,灑下漫天劍雨,將玄誠籠罩其中。
這是北鬥劍陣,青雲觀攻伐第一的陣法。但以柳歸元的修為,隻能發揮三成威力。
劍雨落在玄誠身上,刺出無數血洞。玄誠發出痛苦的嘶吼,但眼中火焰更加瘋狂:“就憑這點本事,也想殺我?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麽是真正的力量!”
他猛地仰天長嘯,嘯聲淒厲,穿透瀑布的轟鳴,在山穀中回蕩。隨著嘯聲,他身上的道袍寸寸碎裂,露出青黑色的麵板。麵板上那些龜裂的紋路,開始滲出暗綠色的血液。血液滴落在地,竟“滋滋”作響,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屍解**!”柳歸元驚呼,“他要拚命了!”
屍解**,是槐蔭屍的終極禁術。燃燒自身屍氣和魂魄,換取短暫的力量暴漲,但代價是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玄誠的身體開始膨脹,麵板下像是有無數蟲子在蠕動。他的指甲變長,化作利刃;牙齒突出,變成獠牙;背後,甚至生出一對破爛的肉翅。他整個人,已經徹底失去了人形,變成了一頭猙獰的怪物。
“一起死吧!”玄誠嘶吼,雙翅一振,衝天而起,然後如隕石般砸向林三水。
這一擊,凝聚了他五百年的怨氣、屍氣、陰煞之氣,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爆鳴。林三水能感覺到,這一擊,他擋不住。
但他沒有退。
他看向井口,看向那口懸棺,腦中靈光一閃。
“歸元,用銅錢劍,斬斷懸棺的鎖鏈!”他急喝。
柳歸元一愣,隨即明白。懸棺用鐵鏈固定在井口上方,鐵鏈上貼滿了符紙,顯然是鎮壓之物。玄誠被煉成槐蔭屍鎮守此井,懸棺就是他的束縛。斬斷鎖鏈,或許能……
她不再猶豫,操控北鬥劍陣,七柄光劍合一,化作一道流光,斬向懸棺鎖鏈。
“鐺!”
鎖鏈應聲而斷。懸棺失去支撐,轟然墜入井中。
幾乎同時,玄誠的致命一擊到了。
林三水閉上眼,準備硬扛。但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他睜開眼,看見玄誠的利爪,停在自己胸口三寸處,再也無法前進。
玄誠臉上,露出驚愕、恐懼、然後……釋然的表情。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身體開始崩解,從指尖開始,化作飛灰,隨風飄散,“我……自由了……”
最後一句話說完,他徹底消散,隻剩一縷青煙,飄向井中。
井水翻湧,那口懸棺從井底浮起,棺蓋自動開啟。棺內,躺著一麵青銅鏡,鏡麵光滑,背麵刻著“天璿”二字。
第二麵七星鎮魂鏡。
林三水鬆了口氣,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九轉還魂丹的藥效開始消退,劇痛如潮水般湧來,他眼前發黑,幾乎昏厥。
柳歸元衝過來扶住他,喂他服下療傷藥。老陳也掙紮著爬起,雖然受傷不輕,但還能動。
“快,拿鏡子,離開這裏。”林三水虛弱地說。
柳歸元點頭,正要下井取鏡,井水忽然再次翻湧。這一次,從井底浮上來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具……白骨。
白骨身披道袍,道袍雖然破爛,但能看出是青雲觀製式。白骨手中,握著一卷竹簡。
林三水強忍劇痛,爬過去,拿起竹簡。竹簡上的字跡,與爺爺留下的如出一轍:
“餘玄誠,青雲觀第三代弟子,奉師命鎮守天璿井。然力有不逮,為墟主所擒,煉為屍傀。今借後人之手,得脫苦海,無以為報,唯留此卷,記載墟主弱點。”
“墟主乃上古心魔所化,無形無質,以生靈七情六慾為食。其懼至陽至剛之力,尤懼‘浩然正氣’與‘純陽真火’。然此二物,世間罕見。”
“餘觀曆代祖師手劄,得一法:集齊七星鎮魂鏡,布‘北鬥煉魔陣’,以七鏡為基,引北鬥星力,可煉化心魔。然需以青雲血脈為引,以魂契木為鑰,開陣之時,施法者魂魄入陣,與心魔同歸於盡。”
“此法凶險,十死無生。然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後人若見,慎之,慎之。”
竹簡到此為止。最後兩個字“慎之”,墨跡深重,幾乎戳穿竹片。
林三水握著竹簡,手指微微顫抖。原來徹底消滅墟主的方法,是同歸於盡。難怪爺爺沒在之前的竹簡裏說,是怕他知道了,會做傻事。
但現在,他知道了。
“三水……”柳歸元看出他神色不對。
“我沒事。”林三水收起竹簡,將天璿鏡也收起,“先離開這裏。玄誠師叔祖解脫了,但那東西肯定感應到了,很快會有別的動作。我們得抓緊時間,找齊剩下的鏡子。”
三人互相攙扶著,離開水潭。走出不遠,林三水回頭看了一眼。
瀑布依舊轟鳴,水潭恢複平靜。但井口上方,多了一縷青煙,青煙中,隱約能看到一個道人虛影,對著他,深深一揖。
那是玄誠師叔祖,最後的殘魂。
林三水也對著青煙,躬身還禮。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深山。
時間,還剩六天。
而他們,才找到兩麵鏡子。
前路,還有五口井,五場惡戰。
但至少現在,他們知道敵人是什麽,也知道怎麽對付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