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甲屍睜眼的刹那,時間彷彿凝固了。
林三水的心髒漏跳了一拍——那雙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眼窩,倒映著他因驚駭而微微扭曲的臉。破煞釘已脫手,化作七道黑光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但銅甲屍的動作更快。
“鐺!鐺!鐺!鐺!”
四聲金鐵交擊的脆響幾乎同時炸開。銅甲屍右手青銅巨劍橫在身前,寬厚的劍身精準地擋下了射向雙眼、雙耳的四枚破煞釘。黑釘撞上銅劍,爆出刺目火花,釘身寸寸碎裂,化作黑粉飄散。
另外三枚釘射向鼻孔與嘴——但銅甲屍左手閃電般抬起,五指如鉤,淩空一抓。
“噗、噗、噗。”
三聲悶響。三枚破煞釘竟被它生生捏在掌心,釘尖距離麵板僅剩半寸,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幽綠火焰順著釘身蔓延,頃刻間將釘子腐蝕成鐵水,從指縫滴落,在地麵灼出焦黑的坑洞。
“不好!”阿雅急退,腰間鈴鐺瘋狂震顫,“它早就醒了!它在戲耍我們!”
話音未落,銅甲屍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它跪姿未變,右手青銅巨劍卻已橫斬而出。劍勢如奔雷,帶起一道暗紅色的弧形劍氣,撕裂空氣,直斬向最前麵的林三水。
劍未至,劍氣已到。林三水隻覺胸口如遭重錘,喉頭一甜,鮮血已湧上喉頭。他咬牙側身,劍氣擦著胸前掠過,道袍“刺啦”一聲裂開,皮肉被刮掉一層,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閃開!”柳歸元嬌叱,銅錢劍出鞘,劍身燃起淡金火焰,從側麵刺向銅甲屍肋下。那是銅甲連線處的縫隙,理論上最薄弱。
“鐺!”
銅錢劍刺中,卻隻濺起一溜火星。縫隙處竟也被銅甲覆蓋,渾然一體,毫無破綻。銅甲屍左手反手一拍,掌風如鐵板,狠狠拍在柳歸元劍身。柳歸元虎口崩裂,銅錢劍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撞在洞壁上,落地時已彎曲變形。
“歸元!”老陳舉槍便射。子彈打在銅甲上,發出叮當脆響,卻隻留下淺淺白痕。銅甲屍頭也不回,左手淩空一抓,一枚彈頭竟被它捏在指尖,隨手一彈。
“咻——”
彈頭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反射回來。老陳瞳孔驟縮,拚命側身,彈頭擦著耳廓飛過,帶起一蓬血花。他悶哼一聲,左耳已少了一塊,鮮血淋漓。
“別用槍!它能把子彈彈回來!”阿雅急喝,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念誦晦澀咒語。腰間的金蠶蠱從竹筒爬出,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銅甲屍麵門。
銅甲屍似乎認得此物,首次露出凝重之色。它不再托大,起身,橫劍。青銅巨劍在身前劃出半圓,劍身嗡鳴,竟形成一道暗紅色的氣牆。
金蠶撞上氣牆,發出“嗤”的灼燒聲,前進之勢為之一滯。阿雅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血霧在空中凝成符文,融入金蠶體內。金蠶光芒大盛,硬生生刺穿氣牆,一口咬在銅甲屍眉心。
“嘶——”
銅甲屍發出刺耳的嘶鳴,眉心被咬處,銅甲竟開始融化,露出下麵青黑色的皮肉。金蠶得勢不饒人,順著缺口就往裏鑽。
但銅甲屍反應極快,左手五指如鉤,閃電般抓住金蠶,用力一捏。
“噗嗤。”
金蠶被捏成肉泥,金黃色的體液從指縫滴落。阿雅如遭重擊,連退三步,臉色慘白,嘴角溢血。本命蠱被毀,她已受重創。
銅甲屍低頭看著掌心的蟲屍,幽綠火焰跳動,竟露出一絲擬人化的嘲弄。它甩掉蟲屍,目光重新鎖定林三水。
不,是鎖定林三水懷中的玉佩。
玉佩在發燙,越來越燙。林三水能感覺到,玉佩中爺爺的殘魂在躁動,在憤怒,在……渴望。
渴望什麽?
銅甲屍邁步了。一步,地麵震顫。兩步,碎石滾落。它拖著青銅巨劍,劍尖在岩石上刮出刺耳噪音,火星四濺。幽綠火焰在它眼中熊熊燃燒,倒映著林三水蒼白而決絕的臉。
“它在針對你。”柳歸元掙紮著站起,撿起變形的銅錢劍,擋在林三水身前,“快走,我拖住它!”
“走不掉的。”林三水推開她,從懷中掏出玉佩。玉佩此刻已燙得驚人,握在掌心,皮肉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但他死死攥著,一步踏前,與銅甲屍對峙。
“你認得這個,對不對?”他舉起玉佩,讓玉佩正對銅甲屍,“你也認得這玉佩的主人,對不對?”
銅甲屍腳步一頓。幽綠火焰劇烈跳動,火焰深處,竟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是個道士,須發皆白,麵容枯槁,眼神中充滿痛苦與掙紮。
是玄冥子!
不,是玄冥子被心魔侵蝕後,殘留的一絲意識!
“師……祖……”銅甲屍喉嚨裏,竟發出艱澀沙啞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鐵門在摩擦,“你……是……他……後人……”
“我是林三水,青雲觀第二十八代弟子,林清風之孫。”林三水朗聲道,聲音在溶洞中回蕩,“師祖,您當年被心魔所惑,鑄下大錯。但您臨死前清醒了,留下了封印。現在,心魔又要出來了,您還要助紂為虐嗎?”
銅甲屍沉默了。幽綠火焰中的那張臉,表情不斷變幻,時而猙獰,時而痛苦,時而迷茫。它握著青銅巨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不想……”銅甲屍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掙紮,“但……我……控製……不住……心魔……在……我……體內……”
果然!銅甲屍體內,也有心魔的分魂!玄冥子當年被心魔侵蝕,煉製的七煞銅屍,每一具都封印了他一部分被汙染的魂魄,也封印了心魔的一縷分魂。所以它們有靈智,所以它們記得生前的事,但也所以,它們無法違抗心魔的本體。
“師祖,我有辦法。”林三水從懷中掏出黑色木牌,“這是魂契木,可收束魂魄。您讓我將這木牌貼在您眉心,我就能將您體內的心魔分魂抽出,還您自由。”
“自由……”銅甲屍喃喃,眼中火焰明滅不定。它似乎在掙紮,在權衡。幽綠火焰中那張臉,痛苦之色越來越濃。
阿雅、柳歸元、老陳都屏住呼吸,不敢出聲。他們能感覺到,銅甲屍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是繼續被心魔控製,永生永世鎮守此井,還是相信這個初次見麵的後人,賭一把自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溶洞裏靜得可怕,隻有滴水聲,和銅甲屍粗重的喘息。
終於,銅甲屍緩緩單膝跪地,將青銅巨劍插在地上,低下頭,露出眉心被金蠶咬出的缺口。
“來……吧……”它嘶啞道,“若……失敗……殺……了……我……”
林三水深吸一口氣,握緊木牌,一步步走向銅甲屍。每走一步,心髒都狂跳不止。他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有效,爺爺的竹簡裏沒提,玄誠的竹簡裏也沒提。但他能感覺到,玉佩在發熱,爺爺的殘魂在催促他。
走到銅甲屍身前,濃烈的屍臭和陰煞之氣幾乎讓他窒息。他強忍不適,舉起木牌,對準銅甲屍眉心的缺口,緩緩按去。
木牌觸碰到銅甲的瞬間,異變突生。
“嗡——”
木牌劇烈震顫,表麵的“契”字迸發出刺目的血光。銅甲屍眉心缺口處,一股濃稠如墨的黑氣噴湧而出,瘋狂湧入木牌。木牌上的血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最後竟如一輪血色太陽,將整個溶洞映得一片猩紅。
銅甲屍發出淒厲的慘嚎,渾身銅甲“哢哢”作響,浮現出無數裂痕。幽綠火焰從它七竅中噴出,火焰中那張臉在扭曲、在消散。它雙手抱頭,在地上瘋狂翻滾,撞得岩石崩裂,地動山搖。
“它在反抗!”阿雅急喝,“心魔分魂不甘被抽出,它在拚命!”
果然,木牌吸收黑氣的速度開始減慢。血光開始明滅不定,像是風中殘燭。林三水能感覺到,木牌在發燙,在顫抖,裏麵的空間快被塞滿了。心魔分魂的怨念太強,一塊木牌,似乎裝不下。
“玉佩!”柳歸元忽然喊道,“用玉佩!”
林三水會意,左手握緊玉佩,按在木牌背麵。玉佩觸碰到木牌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暖流湧出,注入木牌。木牌的血光穩定下來,吸收黑氣的速度再次加快。
銅甲屍的慘嚎漸漸減弱,翻滾的幅度也越來越小。最後,它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眉心缺口處,不再有黑氣湧出。幽綠火焰徹底熄滅,眼眶中隻剩下兩個空洞。
木牌血光收斂,恢複原狀。但表麵的“契”字,顏色更深了,像是用新鮮血液寫成,隱隱還在流動。
林三水收回木牌,又看了看玉佩。玉佩的光芒黯淡了許多,溫度也降了下來,像是耗盡了力量。爺爺的殘魂,又虛弱了幾分。
“成……功了?”老陳小心翼翼地問。
林三水沒回答,他蹲下身,檢查銅甲屍。銅甲屍的眼睛緩緩睜開,這一次,沒有火焰,隻有兩團黯淡的灰光。它看著他,眼神複雜,有解脫,有感激,也有深深的疲憊。
“多……謝……”它艱難開口,聲音不再嘶啞,反而有些清朗,像個中年道人,“五百年了……我終於……解脫了……”
“師祖……”林三水心中一酸。
“我不是你師祖。”銅甲屍——或者說,玄冥子殘留的這縷清醒意識——搖頭,“玄冥子早就死了,魂飛魄散。我隻是他臨死前,強行剝離出的一縷善念,被封在銅甲屍中,鎮守此井。現在,心魔分魂被抽走,我也該散了。”
它看向懸在井口的銅棺:“天璣鏡在棺中,拿去。但要小心,銅棺本身也是一道封印,裏麵除了鏡子,還封著別的東西。”
“什麽東西?”
“我當年煉製七煞銅屍時,用的‘材料’。”玄冥子的意識露出痛苦之色,“是七個無辜的孩子,被我活活煉進銅屍。他們的怨魂,一直封在銅棺裏。你們取鏡時,會放出他們。到時候,超度他們,讓他們入輪回,也算我……贖罪了。”
它說完,身體開始崩解。從腳開始,化作飛灰,隨風飄散。最後,隻剩一顆銅質的骷髏頭,落在林三水腳邊。骷髏頭眉心,有一個小小的孔洞,正是剛才木牌貼上去的位置。
林三水撿起骷髏頭,入手冰涼。他能感覺到,裏麵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氣息,是玄冥子最後的善念。
“我會超度那些孩子的。”他鄭重承諾。
骷髏頭微微一亮,然後徹底黯淡,化作一捧銅粉,從指縫灑落。
溶洞裏一片寂靜。四人看著那捧銅粉,久久無言。
“取鏡吧。”最後還是阿雅打破沉默,“天快黑了,夜裏的青雲山,更危險。”
林三水點頭,走向銅棺。銅棺懸在井口上方三尺,用八根鐵鏈固定,鐵鏈上貼滿了符紙。他仔細觀察,發現銅棺棺蓋正中,有一個凹陷,形狀與玉佩……一模一樣。
“難道……”他心跳加速,將玉佩按進凹陷。
嚴絲合縫。
“哢噠。”
機械轉動的聲音。銅棺棺蓋緩緩滑開,露出一條縫隙。縫隙中,湧出濃鬱的怨氣,伴隨著孩童淒厲的哭嚎。
七個半透明的影子從棺中飄出,圍成一圈,懸浮在空中。他們看起來都隻有七八歲,衣衫襤褸,麵容青白,眼中流著血淚。他們盯著林三水,眼中充滿了怨恨、恐懼,還有一絲……期盼。
期盼解脫。
林三水心中大慟。他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開始念誦《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這是道門超度亡魂的無上經文,他修為不夠,本不能施展。但此刻,他顧不得了。
經文聲在溶洞中回蕩,帶著奇特的韻律。七個孩子的怨魂漸漸平靜,眼中的血淚止住,怨恨之色淡去。他們看著林三水,又看了看彼此,最後,齊齊跪倒,對他磕了三個頭。
然後,化作七道白光,消散在空中。
超度完成。
林三水長舒一口氣,隻覺渾身虛脫,幾乎站立不穩。柳歸元扶住他,他擺擺手,走到銅棺前。
棺中,果然放著一麵青銅鏡。鏡麵光滑,背麵刻著“天璣”二字。他將鏡子取出,入手冰涼。第三麵七星鎮魂鏡,到手了。
但棺中,還有一樣東西。
是一卷竹簡,用紅繩係著。林三水解開紅繩,展開竹簡。竹簡上的字跡,與爺爺留下的如出一轍,但更加潦草,像是在極度痛苦中寫下的:
“餘玄冥子,罪該萬死。為求長生,聽信心魔蠱惑,開陰墟之門,釀成大禍。今將死,留此卷,記心魔弱點。”
“心魔無形無質,以七情為食。然其有一致命弱點:它需一具‘肉身’,方能長久存世。五百年前,它欲奪我肉身,被我以秘法自毀識海所阻。今它捲土重來,必尋新肉身。”
“新肉身需滿足三條件:青雲血脈、純陰之體、生辰八字與陰墟之門開啟時辰相合。滿足此三者,心魔可借其肉身降臨,屆時,將無人能製。”
“若見此卷時,心魔已尋得肉身,則萬事休矣。若未尋得,切記:絕不可讓滿足條件者靠近陰墟之門,尤其……是女子。”
竹簡到此為止。最後三個字“是女子”,墨跡深重,幾乎戳穿竹片。
林三水握著竹簡,手指微微顫抖。他抬頭,看向柳歸元。
純陰之體,女子。
柳歸元,正好是純陰之體。她的生辰八字,他不知道。但爺爺知道,爺爺曾說她“命格特殊,需好生看顧”。
難道……
“怎麽了?”柳歸元見他神色不對,問道。
“沒事。”林三水收起竹簡,強笑道,“鏡子拿到了,我們快離開這裏。”
他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心魔在尋找肉身,而柳歸元,很可能就是它的目標。
這件事,他必須弄清楚。
但在那之前,他不能打草驚蛇。
四人離開溶洞,回到崖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血,將斷龍崖染成一片暗紅。
站在崖邊,林三水回頭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洞口。
還有四口井,四麵鏡子。
而心魔的陰謀,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他握緊手中的天璣鏡,又摸了摸懷中的竹簡。
時間,還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