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鎮魂鏡、黑色木牌、蜂窩石、虛空星圖。
四樣東西擺在井沿,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林三水盯著它們,腦中飛速串聯著線索。
爺爺的殘魂、井中幻影、七日之期、中元節前夜、北鬥歸位、陰墟之門……
“歸元,你記得《陰墟考》裏關於玄冥子開鑿七井的記載嗎?”林三水忽然問。
柳歸元點頭:“七井以北鬥之位排列,匯聚陰氣,中心一井為陣眼,直通地脈,可開陰墟之門。”
“但竹簡沒說,這七口井是幹什麽用的。”林三水拿起蜂窩石,透過孔洞看向天空,“如果隻是匯聚陰氣,為什麽要對應北鬥七星?為什麽要等到特定星象才開?”
“你的意思是……”
“這七口井,不是陣法,是祭壇。”林三水語出驚人,“玄冥子當年想開啟的,或許根本不是什麽陰墟之門,而是……接引星辰之力的通道。隻是他搞錯了,或者被什麽東西利用了,通道另一端,連線到了不該連線的地方。”
柳歸元倒吸一口氣:“你是說,那東西,可能是被玄冥子意外‘召喚’過來的?”
“很有可能。”林三水放下石頭,指向虛空星圖留下的光點痕跡,“你看這七個光點的排列,確實是北鬥七星。但北鬥七星是帝車,主殺伐,也主鎮壓。用北鬥之力開啟的門,按理說不該是陰邪之門,除非……”
“除非開門的方法錯了,或者,門後麵,本來就是鎮壓著的東西。”
兩人同時沉默。這個猜測太大膽,但也最合理。如果陰墟之門背後,真的鎮壓著某種上古邪物,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玄冥子想接引星辰之力,卻意外鬆動了封印,引來邪物窺視。他瘋癲**,臨死前封印缺口,留下警告。
五百年後,封印再次鬆動。爺爺發現了,試圖加固,卻失蹤了。吳啟明找到缺口,想開門迎接“神”,結果成了棋子。
“所以那東西給你木牌,不是要幫你,是要利用你徹底開啟封印?”柳歸元問。
“恐怕是。”林三水看向井中,“爺爺的殘魂讓我毀掉木牌,就是不想讓我被利用。但這木牌既然是鑰匙,也是鎖,毀掉它,或許能暫時封門,但治標不治本。要想徹底解決,必須知道門後到底是什麽,然後……”
“然後怎樣?”
“然後,重新封印,或者……徹底消滅。”林三水眼神堅定,“爺爺失蹤前,一定發現了什麽。這口井,或許就是線索。”
他再次看向井中。井水清澈見底,井壁上的符文在晨光下更加清晰。他剛才撈銅鏡時摸到井壁,觸感不像普通磚石,冰涼光滑,像是玉石。
“我下去看看。”林三水說著,開始脫外套。
“你瘋了?”柳歸元攔住他,“這井深不見底,下麵有什麽都不知道,太危險了!”
“正因為不知道,纔要下去。”林三水從揹包裏取出繩索,一端係在井邊的老槐樹上,一端係在自己腰間,“你在上麵接應,如果我半小時沒上來,就拉繩子。如果繩子斷了……”
他沒說下去,但柳歸元明白他的意思。
“小心。”她最終讓步,但握緊了銅錢劍,警惕地觀察四周。
林三水深吸一口氣,攀著井沿,緩緩下井。井水冰冷刺骨,他打了個寒顫,咬咬牙,繼續下潛。
井比他想象的要深。下潛了約三米,井壁開始變寬,形成一個喇叭形的空間。井壁上的符文也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像是某種古老的壁畫。
林三水憋著氣,仔細辨認。符文大多已經模糊,但能看出是講述一個故事:一個人,站在七星陣中,仰望星空;然後,星空裂開一道縫隙,一隻手從縫隙中伸出;最後,那個人跪倒在地,七竅流血……
是玄冥子!
林三水心中一震,繼續往下看。後麵的符文更加模糊,隻能隱約看出,那個人在死前,用血在地上畫了一個複雜的陣法,然後將什麽東西,埋在了井底。
再往下,井水開始變渾濁,視線受阻。林三水摸出手電筒,開啟。光束刺破黑暗,照向井底。
井底鋪著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八卦圖案。八卦正中,放著一口小石棺。石棺長約一米,寬約半米,表麵刻滿了符文,與木牌上的“陰文”如出一轍。
林三水遊過去,試著推開棺蓋。棺蓋很重,但在水中借力,還是緩緩移開了一條縫。
縫隙中,湧出一股暗紅色的液體。液體在水中迅速擴散,將井水染成淡淡的紅色。林三水屏住呼吸,用手電筒照向棺內。
石棺裏,沒有屍體,也沒有骸骨,隻有一套折疊整齊的道袍,道袍上放著一卷竹簡,以及……一塊玉佩。
道袍是深藍色,胸口繡著青雲觀的標誌。竹簡用油布包裹,儲存完好。玉佩則是圓形,正麵刻著太極圖,背麵刻著兩個字——“清風”。
是爺爺的玉佩!
林三水心中一痛,伸手拿起玉佩。玉佩入手溫潤,帶著淡淡的暖意,與井水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和竹簡收入懷中,又看向道袍。
道袍下,似乎還有什麽東西。他掀開道袍,下麵壓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幅地圖。
地圖描繪的是青雲山的全貌,七個紅點標注了七口井的位置。但和虛空星圖不同,這幅地圖上,七個紅點之間,用紅線連線,形成了一個更加複雜的圖案——那圖案,像是一把鎖。
而在圖案中心,也就是青雲觀舊址的槐樹下,畫著一扇門。門上,貼著一張符,符的形狀,與黑色木牌上的“契”字,一模一樣。
“這是……封印圖?”林三水恍然大悟。
七口井不是祭壇,是封印的一部分!它們組成一把“鎖”,鎖住了槐樹下的那扇門。而木牌上的“契”字,就是“鑰匙”。隻是這把鑰匙,被一分為二——木牌是其中一半,另一半……
林三水看向手中的玉佩。玉佩在手中微微發燙,太極圖緩緩轉動,散發出淡淡的白光。
玉佩是另一半鑰匙!
所以爺爺將玉佩留在這裏,是希望有人能發現,然後用玉佩和木牌,重新封印那扇門。但木牌被那東西得到了,它用木牌引誘吳啟明開門,現在又想引誘林三水。
“必須把玉佩和木牌分開。”林三水心中有了計較,“隻要它們不在一起,那東西就打不開完整的封印。”
他將石板也收起,正要上浮,忽然感覺腰間繩子一緊。
是柳歸元在拉他!這是約定好的訊號——上麵有情況!
林三水不敢怠慢,手腳並用,快速上浮。剛露出水麵,就聽見井外傳來打鬥聲。
“歸元!”他喊了一聲,攀著井沿翻身上去。
井外,柳歸元正與三具槐蔭屍纏鬥。這些槐蔭屍與昨晚不同,麵板呈現青黑色,指甲有三寸長,泛著幽藍的寒光,顯然更加強大。柳歸元左支右絀,身上已經多了好幾道傷口。
“三水,小心!”她看見林三水上來,急喝一聲。
林三水來不及多想,抽出腰間備用的桃木短劍,加入戰團。桃木劍刺在一具槐蔭屍胸口,隻刺入半寸,就被卡住。槐蔭屍反手一爪抓來,林三水側身避開,但肩頭還是被劃出一道血口。
“它們變強了!”柳歸元喘著氣說,“剛才忽然從地下鑽出來,像是被什麽控製了。”
林三水看向槐樹。槐樹無風自動,枝葉瘋狂搖曳,樹幹上,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人臉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槐蔭屍的動作隨之變得更加狂暴。
“是那東西在操控!”林三水急退,從懷中掏出蜂窩石。陽光透過孔洞,在地上投出星圖。他調整角度,讓星圖投射在槐樹樹幹上。
星圖與樹幹上的人臉重合,人臉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槐蔭屍同時僵住。趁此機會,柳歸元揮劍連斬,三具槐蔭屍頭顱落地,化作黑煙消散。
槐樹上的人臉也緩緩消失,但樹幹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印記,形狀與星圖一模一樣。
“這東西能克製那東西的力量。”林三水看著蜂窩石,若有所思。
“但隻能用一次。”柳歸元指著石頭,孔洞邊緣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剛才那一擊,消耗了它大部分力量。”
“夠了,至少我們知道,那東西不是無敵的。”林三水將石頭收起,看向懷中的竹簡,“當務之急,是弄清楚爺爺留下了什麽資訊。”
兩人離開老屋,在山上找了個僻靜處,開啟竹簡。
竹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確實是爺爺的手筆:
“餘林清風,青雲觀第二十七代觀主。三年前,察覺陰墟封印鬆動,遂入山查探。於槐樹下,得見墟門裂痕,內有物窺視,自稱‘墟主’。”
“墟主言,願授我長生之法,換我開門。餘拒之,欲加固封印。然封印年久,已非人力可固。餘苦思三日,得一法:以七星鎮魂鏡鎮七井,以清風佩為鑰,以魂契木為鎖,可暫封五十年。”
“然施法需以魂魄為引。餘將佩留於井底,魂入墟門,與墟主周旋。若後人得見此簡,切記:墟主非神非魔,乃上古邪念聚集體,以生靈恐懼、貪婪、怨恨為食。開其門者,必遭反噬,神魂俱滅。”
“七星鎮魂鏡在七井之底,需在七日內,以北鬥伏魔令為引,取之。取齊七鏡,布七星鎮魂陣,可封墟門百年。然此法隻可暫封,不可永絕。欲徹底滅之,需尋《太清補天訣》,以補天之力,煉化墟主。”
“時不我待,速行之。若餘魂未散,自當助你。若餘魂已滅……不必掛懷,此乃宿命。”
“切記,切記。勿開墟門,勿信墟主,勿……尋我。”
竹簡到此為止。最後三個字“勿尋我”,墨跡暈開,像是被水滴打濕過。
林三水握著竹簡,手指微微顫抖。原來爺爺不是失蹤,是主動進入陰墟之門,以自身魂魄為代價,拖延封印崩潰。而他留給後人的,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七天內,找齊七麵七星鎮魂鏡,布陣封門。而且,這隻是權宜之計,要想徹底解決,還得找到失傳兩百年的《太清補天訣》。
“太清補天訣……又是這本書。”柳歸元皺眉,“清風道長之前提過,說那書能補你虧損的壽元,沒想到還能煉化墟主。”
“看來一切都在爺爺的計算中。”林三水收起竹簡,眼神堅定,“他給我留了線索,也留了幫手。七星鎮魂鏡、蜂窩石、玉佩、木牌……每一樣,都是破局的關鍵。現在,我們知道了七口井的位置,知道了要做什麽,接下來,就是和時間賽跑。”
“七天,找七麵鏡子,布一個失傳的陣法,還要提防那東西的幹擾。”柳歸元苦笑,“這難度,是不是太大了點?”
“再大也得做。”林三水看向青雲山深處,“爺爺用命給我們爭取了三年時間,我們不能浪費。而且,那東西既然在七天後有大動作,說明它也在準備什麽。我們必須搶在它前麵。”
“那從哪口井開始?”
林三水掏出石板地圖,七個紅點閃爍不定。他想了想,指向距離最近的一個點:“從這口井開始。這口井在老屋這裏,我們已經拿到了第一麵鏡子。第二口井,在青雲觀後山的瀑佈下,距離不遠,今天應該能趕到。”
“可你的傷……”
“不礙事。”林三水活動了一下左肩,雖然還疼,但已經能動了,“時間緊迫,顧不了那麽多了。走,先回市區,拿上必要的東西,然後進山。”
兩人下山,打車回市區。路上,林三水給清風道長打電話,說了井底的發現。道長聽後沉默良久,然後說:“你們先去後山,我準備些東西,隨後就到。另外,我查到一個重要資訊——青雲山在明代以前,不叫青雲山,叫‘鎮魔山’。山名的更改,是在玄冥子事件之後。”
“鎮魔山?”林三水心中一凜。
“對。而且,我查到一份明代地方誌,裏麵提到,嘉靖年間,青雲山發生過一次地動,山體開裂,湧出黑氣,三日方散。當地官員請道士做法,道士說,山下鎮壓著上古魔物,地動是魔物蘇醒的征兆。後來道士入山,再沒出來。地動也停了,山體裂縫自然合攏。”
“那道士,就是玄冥子?”
“時間對得上。玄冥子活躍於明嘉靖年間,擅長風水陣法,曾為朝廷效力,後來不知為何,辭官歸隱,不知所蹤。”清風道長頓了頓,“如果真是他,那所謂的‘陰墟之門’,恐怕不是什麽通道,而是……監獄。玄冥子不是要開門,是要越獄。”
越獄。
這個詞讓林三水渾身發冷。如果陰墟之門後關著的,是一個被鎮壓了上千年的魔物,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玄冥子發現了監獄,想利用裏麵的力量,結果被反噬。而現在,那魔物想要出來,於是利用吳啟明,現在又想利用林三水。
“所以,我們不是在阻止一扇門開啟,是在阻止一個囚犯越獄。”林三水喃喃道。
“沒錯。而且這個囚犯,關押了上千年,怨氣衝天,一旦出來,後果不堪設想。”清風道長語氣沉重,“林小子,你爺爺用命拖延了三年,現在是該了結的時候了。我馬上過來,我們後山見。”
電話結束通話。林三水看向窗外,車子已經駛入市區。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孩子們在公園玩耍,老人們在下棋聊天。一片祥和,一片安寧。
他們不知道,七天之後,這一切可能蕩然無存。
“歸元。”林三水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們失敗了,你會後悔跟我來嗎?”
柳歸元看著他,忽然笑了:“後悔?從我決定跟你下山那天起,就沒想過後悔。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要做什麽,我陪著就是。何況,這不僅是你的家事,也是天下事。修道之人,衛道除魔,本分而已。”
林三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握住柳歸元的手:“謝謝。”
“客氣什麽。”柳歸元臉微紅,但沒抽回手,“不過,等這事了了,你得請我吃頓好的。”
“一定。”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的緊張、恐懼,似乎都淡了些。
是啊,修道之人,衛道除魔,本分而已。
既然宿命如此,那便一戰。
為了爺爺,為了青雲觀,也為了這萬家燈火。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兩人上樓,去看老陳。老陳已經醒了,雖然還很虛弱,但精神不錯。聽說他們要進山,老陳掙紮著坐起:“我跟你們去。”
“你傷還沒好,好好休息。”林三水按住他。
“休息什麽?我這條命是你們救的,現在你們要去拚命,我躺得住?”老陳瞪眼,“而且,我是警察,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是我的職責。那東西要是出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昌陽百姓,我能坐視不管?”
“可是……”
“別可是了。我槍法好,身手也不差,雖然對付不了那些邪門玩意,但對付人沒問題。”老陳壓低聲音,“你們進山,吳啟明的同夥可能還在暗處盯著。有我在,至少能防著點。”
林三水想了想,覺得有理。吳啟明已死,但他背後是否還有人,確實需要提防。老陳是刑警,經驗豐富,有他在,能省不少心。
“那行,但你得答應我,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能逞強。”
“沒問題!”老陳咧嘴一笑,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三人準備妥當,帶上必要的裝備:法器、符籙、藥品、食物、水。林三水特意將玉佩和木牌分開,玉佩貼身藏著,木牌用特製的符紙包裹,放進鉛盒,又貼了三道鎮煞符。
“這木牌邪性,但關鍵時刻,或許能用它對付那東西。”他解釋道,“不過要小心,別被它蠱惑了。”
一切就緒,三人出發,前往青雲山後山。
此時已是下午三點。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山風呼嘯,帶來遠處的鬆濤聲。一切看似正常,但林三水能感覺到,整座山的陰氣,比早上又濃了幾分。
那東西,在加快動作。
他們必須更快。
後山瀑布,是第二口井的所在地。而那裏,等待他們的,不知是鏡子,還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