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裏的聲音說完，便結束通話了。
林三水握著手機，指尖發白。那聲音蒼老、嘶啞，帶著某種非人的滯澀感，像是生鏽的鐵器在摩擦。但更讓他心悸的，是那句話的內容。
“七井歸位之時，便是墟門大開之日。你還有……七天時間。”
“誰打來的？”柳歸元看出他臉色不對。
林三水搖頭，將手機遞給清風道長。道長接過，撥回那個號碼，聽筒裏傳來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空號？怎麽可能？”柳歸元搶過手機，又撥了幾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那東西……不，是那東西的使者。”清風道長神色凝重，“它既然能透過石門傳遞力量，自然也能用別的方式聯係你。七天……七天之後會發生什麽？”
林三水腦中飛速運轉。《陰墟考》竹簡中提到，玄冥子當年在青雲山開鑿七口井，以北鬥之位排列，匯聚陰氣，中心一井為陣眼，直通地脈。而地脈深處，便是陰墟之門的所在。
吳啟明在“禦景台”人工湖下發現的古井，就是中心陣眼。他啟用陣法，引來那存在的注視。但那存在想要真正降臨，需要滿足三個條件：至陰之地、至陰之時、以及……七井歸位。
“所謂‘七井歸位’，我猜是指七口井的陰氣全部被啟用，形成一個完整的北鬥引煞陣。”林三水分析道，“吳啟明隻啟用了中心陣眼，所以那存在隻能伸出一隻手。如果七口井全部啟用……”
“那它就能整個爬出來。”柳歸元接道，臉色發白。
“等等。”清風道長皺眉，“竹簡記載，玄冥子是在青雲山開七口井。但‘禦景台’在青雲山腳，距離青雲觀舊址還有好幾裏地。難道那七口井，遍佈整座山？”
“很有可能。”林三水想起夢中爺爺跳入的那口井，“我昨晚夢見爺爺，他在槐樹下看著一口井，然後跳了進去。槐樹在青雲觀舊址，那口井很可能就是七井之一。”
“所以你爺爺的殘魂出現在槐樹下，是在警告你那口井有問題？”柳歸元問。
“不止警告。”林三水從懷中掏出黑色木牌，“他還讓我毀掉這塊木牌，永遠別開門。但電話裏那個聲音，顯然希望我留著木牌，甚至可能希望我……開門。”
“矛盾。”清風道長沉吟，“你爺爺和那存在的意圖完全相反。一個要封門，一個要開門。而這塊木牌，是鑰匙，也是鎖。”
“所以關鍵在這塊木牌。”林三水摩挲著木牌邊緣的符文，“我們必須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麽，怎麽用。另外，還要找到另外六口井的位置，在七天內，阻止它們歸位。”
“七天時間，找六口隱藏了五百年的古井，還要阻止陰墟之門開啟……”柳歸元苦笑，“這任務，是不是太難了點？”
“再難也得做。”林三水站起身，眼中閃過堅定，“爺爺用殘魂示警，陳隊為此重傷，吳啟明已經死了，我不能再讓更多人遭殃。而且，那東西一旦出來，第一個要找的，恐怕就是我。”
“因為它認得青雲一脈的氣息。”清風道長歎氣，“也罷，老道我陪你們瘋到底。不過當務之急，是先查清這塊木牌的來曆。你們去古董街，我去查查青雲山的古籍檔案，看有沒有關於七口井的記載。”
三人分頭行動。林三水和柳歸元離開醫院，打車前往昌陽市的古董街。
清晨的古董街冷冷清清，大部分店鋪還沒開門。隻有幾家早點鋪子冒著熱氣，豆漿油條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兩人在街口等了一會兒，直到八點，纔看見“博古齋”的老闆慢悠悠地來開門。
博古齋老闆姓金，六十多歲，幹瘦精悍，戴一副老花鏡，是昌陽古董圈的老行尊。林三水的爺爺在世時，常來他這裏喝茶聊天，兩人交情不錯。
“小金，這麽早？”金老闆看見林三水，有些意外，再看到他身旁的柳歸元，更是驚訝，“這位是……”
“金叔，這是我朋友柳歸元。”林三水簡單介紹，“今天來，是想請您幫忙看樣東西。”
三人進了店。店裏光線昏暗，博古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空氣中彌漫著檀香和舊書的氣味。金老闆沏了茶，三人圍坐在紅木茶桌旁。
林三水掏出黑色木牌，放在桌上。
金老闆戴上老花鏡，拿起木牌，對著燈光仔細端詳。他看得很慢，手指輕輕摩挲著木牌表麵的紋路，眉頭越皺越緊。
看了約莫十分鍾，金老闆放下木牌，摘下眼鏡，深吸一口氣：“這東西，你們從哪得來的？”
“青雲觀舊址。”林三水如實相告。
金老闆臉色一變：“青雲觀？那地方……你們去那幹什麽？”
“金叔，您認得這東西？”
“認得，也不認得。”金老闆重新戴上眼鏡，指著木牌邊緣的符文，“這上麵的符文，是‘陰文’，一種失傳已久的巫祝文字。傳說這種文字有溝通陰陽的力量，但早在唐代就失傳了。至於這個‘契’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這不是普通的契約，是‘魂契’。”
“魂契？”
“以靈魂為抵押的契約。”金老闆神色嚴肅，“持此契者，可入某個特殊之地，但一入不出，魂魄歸其所有。這是古代邪道用來控製門徒的手段，極其陰毒。”
林三水和柳歸元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那這塊木牌本身，是什麽材質？”林三水問。
金老闆又拿起木牌，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更難看了：“是‘養魂木’。一種隻生長在極陰之地的槐木變種，用特殊方法炮製後，可溫養魂魄，也可……禁錮魂魄。”
“您的意思是，這塊木牌裏，可能封著某個魂魄？”
“不止可能，是肯定。”金老闆指著木牌正中那個血紅的“契”字，“看到這個字的顏色了嗎？暗紅發黑，這是用精血混合硃砂寫成的，而且寫了至少上百年。精血不散，說明裏麵的魂魄還沒消散，還在被溫養著。”
林三水忽然想起爺爺跳井的夢，心中湧起一個可怕的猜測：“金叔，有沒有可能，這塊木牌裏封著的，是我爺爺的魂魄？”
金老闆一愣，重新打量木牌，喃喃道：“你這麽說，倒是有可能。林老道當年失蹤得蹊蹺，如果是被這東西困住了魂魄……等等，我看看這木牌的背麵。”
他將木牌翻過來，對著燈光仔細看那行古篆小字。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發抖。
“金叔，怎麽了？”
“這行字……這行字……”金老闆聲音發顫，“這不是古篆，是‘殄文’！”
“殄文？那是什麽？”
“一種隻記載於傳說中的文字。傳說殄文是上古巫覡用來記錄天地秘辛的文字，每一個字都蘊含著莫大威能，但也承載著巨大的詛咒。普通人看殄文，輕則瘋癲，重則暴斃。”金老闆放下木牌，連退幾步，彷彿那是什麽瘟疫，“這東西太邪性，我幫不了你們，你們趕緊拿走！”
“金叔，這行字到底寫的什麽？”林三水追問。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金老闆連連擺手，“你們走吧，今天就當沒來過。這東西，我勸你們最好找個高人處理掉，或者……埋回原處，永遠別碰。”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問也問不出什麽。林三水隻好收起木牌，和柳歸元離開博古齋。
走在古董街上，兩人心情沉重。金老闆的話，證實了他們的猜測——這塊木牌確實是大凶之物，而且很可能與爺爺的失蹤有關。
“現在怎麽辦？”柳歸元問。
“去找清風道長，看他查得怎麽樣。”林三水說，“另外，我們得想辦法翻譯那行殄文。金老闆不敢，總有敢的人。”
“誰？”
“青雲觀的老鄰居。”林三水眼中閃過一抹亮光，“我爺爺說過，青雲觀山腳下，以前住著一個姓胡的守山人，祖上世代看守青雲山，知道很多山裏的秘密。如果他還在世，或許能告訴我們些什麽。”
兩人打車前往青雲山。路上，林三水給清風道長打電話，道長說他在市圖書館查檔案，暫時沒發現關於七口井的明確記載，但找到一張清末的青雲山地勢圖，上麵標注了幾個特殊地點，他正在逐一核對。
“你們先去打聽守山人，我查完就過去會合。”道長說完掛了電話。
車子在青雲山腳停下。這裏已經遠離市區，隻有零星幾戶農家，大多已經搬走，隻剩空屋。林三水憑著兒時記憶，找到山腳最深處那棟老屋。
老屋是青磚黑瓦的結構，門前種著一棵老槐樹——又是槐樹。院牆已經塌了一半，院裏雜草叢生，顯然很久沒人住了。
“有人嗎？”林三水揚聲喊道。
無人應答。
柳歸元推開虛掩的木門，兩人走進院子。院子裏有口井，井沿長滿青苔，井水清澈，倒映著天空。林三水走過去，探頭看向井底。
井水不深，能看到底部的鵝卵石。但奇怪的是，井壁上刻著一些模糊的圖案，像是文字，又像是符文。
“這是……”林三水眯起眼仔細辨認。
就在這時，井水忽然泛起漣漪。漣漪中心，緩緩浮現出一張人臉。
那是一張蒼老、枯槁的臉，雙眼緊閉，麵色青灰。林三水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是爺爺的臉。
井中的“爺爺”忽然睜開眼睛。眼眶空洞，沒有眼珠，隻有兩團幽綠的火焰在燃燒。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但井水湧入他口中，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然後，他抬起手，指向井底。
林三水順著手指方向看去，井底鵝卵石中，似乎埋著什麽東西。他咬咬牙，伸手去撈。井水冰冷刺骨，像針紮一樣疼。他忍著痛，在井底摸索，終於摸到一個硬物。
拿出來一看，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鏡。鏡麵已經鏽蝕，但背麵刻著北鬥七星的圖案，與北鬥伏魔令如出一轍。
“這是……七星鎮魂鏡？”林三水喃喃道。
井中的“爺爺”見他拿到銅鏡，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緩緩下沉，消失在水麵之下。井水恢複平靜，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你看到了嗎？”林三水看向柳歸元。
柳歸元臉色蒼白，點了點頭：“看到了。但……那真的是你爺爺嗎？”
“不知道。”林三水擦幹銅鏡上的水漬，鏡麵鏽蝕嚴重，照不出人影，隻能模糊看到自己的輪廓，“但不管是真是假，他給我這東西，肯定有用意。”
他將銅鏡和木牌放在一起，驚訝地發現，銅鏡背麵的北鬥七星圖案，竟然與木牌邊緣的符文產生了某種共鳴。兩件物品同時泛起微光，光芒交織，在虛空中形成一個複雜的圖案。
那圖案，像是一張地圖。
地圖中心，是青雲觀舊址的槐樹。以槐樹為起點，向七個方向延伸出七條線，線的末端，各有一個光點。其中一個光點，就在他們腳下的這口井。
“這是……七口井的位置圖？”柳歸元驚喜道。
林三水數了數，確實是七個光點。槐樹是起點，也是中心。這口井是其中一個，另外六個，分佈在青雲山的不同方位。
“快，記下來！”他掏出手機，對著虛空中的地圖拍照。但手機鏡頭裏，什麽都拍不到，隻有一團模糊的光暈。
“不行，這地圖隻有用肉眼，或者通過這兩件物品才能看到。”柳歸元說，“我們得自己記。”
兩人仔細辨認每個光點的位置。幸運的是，青雲山不大，光點的分佈很有規律，確實對應北鬥七星的方位。兩人強記硬背，總算把七個位置都記在腦中。
地圖持續了約一分鍾，然後緩緩消散。銅鏡和木牌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複原狀。
“現在，我們知道七口井的位置了。”林三水將銅鏡收好，“接下來，就是在七天內，找到它們，阻止它們歸位。”
“怎麽阻止？”
“不知道。但既然爺爺留下這麵銅鏡，肯定有用處。”林三水看向井中，“或許，這口井，就是我們的突破口。”
他話音剛落，井水再次泛起漣漪。這次，浮上來的不是人臉，而是一塊黑色的、光滑的石頭。石頭有拳頭大小，表麵布滿了細密的孔洞，像是蜂窩。
林三水撈起石頭，入手沉重，冰涼刺骨。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麽名堂，正要收起，柳歸元忽然說：“等等，你看這些孔洞的排列，像不像……”
“像什麽？”
“像星空。”柳歸元指著石頭表麵，“這些孔洞的大小、深淺、排列，似乎對應著某個特定時間的星空圖。”
林三水心中一動，將石頭對準陽光。陽光透過孔洞，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點。他調整角度，讓光點投射在井沿上。光點緩緩移動，最後，在井沿某個位置停住。
那個位置，刻著一個模糊的符號。
符號的形狀，與黑色木牌上的“契”字，有七分相似。
“我明白了。”林三水喃喃道，“這七口井，不光是北鬥引煞陣的陣基，還是……七個錨點。它們錨定的不是地脈，是星空。當北鬥七星執行到特定位置，七井歸位，陰墟之門就會開啟。”
“而今天……”柳歸元掏出手機，調出星圖軟體，“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七。七天後，是七月十四……中元節前夜。”
“中元節，鬼門大開。”林三水臉色發白，“所以電話裏說，我們還有七天時間。七天後，中元節前夜，北鬥七星會執行到特定位置，七井歸位，陰墟之門將徹底開啟。”
“到那時……”柳歸元聲音發顫。
“到那時，那東西，就能真正降臨人間。”
兩人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懼。
七天。
他們隻有七天時間，阻止一場五百年前就佈下的陰謀。
而此刻，他們連對手到底是什麽，都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