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潑在槐樹下那道佝僂的身影上。
林三水屏住呼吸,心髒狂跳。那張臉他太熟悉了——深陷的眼窩,高挺的鼻梁,下巴那道年輕時被桃木劍劃破留下的淺疤。是林清風,是他失蹤三年的爺爺。
“爺爺?”他又喚了一聲,聲音發顫。
老道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目光掃過四人,最後落在林三水臉上。他嘴唇微動,似乎在說什麽,但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清風道長神色凝重,攔在林三水身前:“不對勁。這不是活人,是……殘魂。”
話音未落,槐樹無風自動,枝葉瘋狂搖曳,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老道的身影開始明滅不定,像是隨時會消散的燭火。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地洞方向,又指了指林三水懷中的黑色木牌,嘴巴一張一合,重複著一個口型。
“他在說什麽?”柳歸元皺眉。
林三水盯著爺爺的嘴唇,辨認片刻,臉色驟變:“他在說……‘毀掉木牌,永遠別開門’。”
話音剛落,老道的身影徹底消散,化作點點熒光,飄向槐樹根部,滲入泥土之中。緊接著,槐樹根部的地麵裂開一道縫隙,從裏麵湧出一股濃鬱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不好,是屍氣!”清風道長急退,“這樹下埋了東西!”
話音剛落,一隻蒼白的手臂從裂縫中伸出,五指如鉤,扒住地麵。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七隻手臂相繼探出,用力一撐,七具道屍從地下爬了出來。
它們與地洞裏的道屍不同,麵板呈現詭異的青灰色,眼眶空洞,但眼窩深處閃爍著幽綠的火光。最可怕的是,它們身上的道袍雖然破爛不堪,但胸口的八卦圖案卻依然清晰可見——那是青雲觀內門弟子的標誌。
“是當年……被燒死的那些道士……”清風道長聲音發顫,“它們被埋在槐樹下,用槐木養屍,五十年,已成‘槐蔭屍’!”
七具槐蔭屍齊刷刷轉頭,空洞的眼窩“看”向四人。然後,毫無征兆地,同時撲來。
“走!”林三水咬牙,從懷中掏出那捲《陰墟考》竹簡,咬破食指,在竹簡背麵快速畫了一道血符。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以血為引,封!”
血符綻放金光,打在衝在最前的槐蔭屍身上。槐蔭屍渾身劇震,動作一滯,但僅停頓了三秒,又繼續撲來。另外六具槐蔭屍已經近在咫尺,枯爪帶著腥風抓向四人。
“用這個!”清風道長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錢,咬破舌尖,一口真陽血噴在上麵,然後揚手撒出。
銅錢在空中排成一個簡易的八卦陣,金光流轉,暫時困住三具槐蔭屍。但另外三具已經衝破封鎖,撲到麵前。
柳歸元揮劍迎上,銅錢劍與枯爪相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槐蔭屍力大無窮,震得她虎口崩裂,連連後退。趙大勇(注:前文趙大勇未一同上山,此處應為筆誤,實為清風道長、柳歸元、林三水、老陳四人)見狀,強忍傷勢,從腰間拔出甩棍,狠狠砸在一具槐蔭屍後腦。
“鐺!”
甩棍彎曲,槐蔭屍卻隻是晃了晃,反手一爪抓向趙大勇麵門。千鈞一發之際,林三水擲出半截桃木劍,精準地刺入槐蔭屍眼眶。
“噗嗤!”
桃木劍刺入,槐蔭屍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眼眶中幽綠火焰瞬間熄滅,仰天倒地,再不動彈。
“眼睛是弱點!”林三水急喝。
柳歸元會意,銅錢劍一抖,化作三道劍影,分取三具槐蔭屍眼眶。但槐蔭屍似乎有了靈智,竟懂得抬手遮擋。銅錢劍刺在手臂上,隻留下淺淺白痕。
“不行,它們有防備!”柳歸元急退,險險避開一記橫掃。
清風道長那邊也不樂觀。八卦陣已經搖搖欲墜,三具槐蔭屍瘋狂衝擊,銅錢一枚枚碎裂。道長臉色蒼白,顯然真氣不濟。
眼看四人就要被圍殺於此,林三水一咬牙,從懷中掏出那塊黑色木牌。
“你要幹什麽?”清風道長急問。
“賭一把!”林三水將木牌高高舉起,對準七具槐蔭屍,朗聲道:“我知道你在看著!讓它們退下,否則,我立刻毀掉這木牌!”
寂靜。
槐蔭屍的動作同時停頓。它們齊刷刷轉頭,空洞的眼窩“看”向木牌,似乎在確認什麽。
片刻後,槐蔭屍緩緩後退,退回裂縫旁,重新鑽入地下。裂縫合攏,地麵恢複原狀,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四人鬆了口氣,但心中更加沉重。
“那東西……果然在監視這裏。”柳歸元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而且,它似乎很在意這塊木牌。”林三水將木牌收回懷中,神色複雜,“爺爺讓我毀掉它,但那東西又用木牌要挾我們。這裏麵,到底有什麽玄機?”
“先離開這裏再說。”清風道長催促,“此地陰氣太重,久留恐生變故。”
四人攙扶著老陳,沿著來路匆匆下山。一路上,林三水心亂如麻。師父的殘魂、槐蔭屍、黑色木牌、陰墟之門……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
最讓他不安的是,爺爺的口型,他隻看懂了一半。另一半,似乎是在說“小心”什麽,但具體是什麽,他沒看清。
“三水,你在想什麽?”柳歸元注意到他神色不對。
“我在想,爺爺的殘魂為什麽會在那裏出現。”林三水說,“殘魂不會無緣無故出現,除非……那裏有他生前留下的執念,或者,有什麽東西在吸引他。”
“你是說,槐樹下有東西?”
“不隻是槐樹。”林三水看向懷中竹簡,“這卷《陰墟考》,是吳啟明從哪得到的?還有這塊北鬥伏魔令,老陳說從吳啟明身上摸來,但吳啟明怎麽會用我們林家的法器?”
清風道長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吳啟明和你爺爺,可能有過接觸?”
“不止接觸。爺爺三年前失蹤,吳啟明三年前回到昌陽,時間太巧了。而且,吳啟明的爺爺是我師祖青雲子,他對我青雲觀的瞭解,可能比我還深。”
說話間,四人已到山腳。老城區寂靜無聲,隻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清風道長攔了輛夜班計程車,將老陳送往醫院。
路上,林三水翻開《陰墟考》竹簡,繼續細看。竹簡後半部分,記載了一些零散的資訊:
“玄冥子開辟陰墟之門,以七煞為引,以活人為祭,欲通幽冥……”
“門開一隙,有物窺視,玄冥子瘋癲,**而亡……”
“餘加固封印,留此卷,警示後人……”
“然封印隻能維持百年,百年之後,需七星之力,方可再封……”
看到這裏,林三水心中一動。竹簡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字跡與前麵不同,更加潦草:
“七星之力,可封可開。北鬥伏魔令,乃鑰匙,亦為鎖。慎用之,慎用之!”
北鬥伏魔令是鑰匙,也是鎖?
林三水看向懷中的青銅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光,背麵的北鬥七星圖案,似乎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
“道長,北鬥伏魔令,您可曾聽說過?”
清風道長接過令牌,仔細端詳片刻,搖頭:“老道我隻在古籍中見過記載。傳說此令是唐代道門高人袁天罡所製,共七枚,分贈天下道門魁首,用以鎮壓世間大妖大魔。但自宋末戰亂,七枚令牌便陸續失蹤,沒想到這裏還有一枚。”
“袁天罡……”林三水若有所思。青雲觀的開山祖師,據說就是袁天罡的隔代傳人。這枚令牌出現在青雲觀舊址,恐怕不是偶然。
計程車在醫院門口停下。四人將老陳送進急診室,醫生檢查後說傷勢雖重,但無生命危險,需要住院觀察。
安頓好老陳,已是淩晨三點。四人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疲憊不堪,卻毫無睡意。
“接下來怎麽辦?”柳歸元問。
“先查清楚這塊木牌的來曆。”林三水摩挲著黑色木牌,“那東西既然這麽在意它,肯定有大用。另外,吳啟明已死,但他背後是否還有同夥,也需要查。”
清風道長點頭:“吳啟明能在昌陽潛伏三年,佈下這麽大的局,肯定有人接應。老道我明天去打聽打聽,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麽可疑人物進出昌陽。”
“那我和柳姐去查這塊木牌。”林三水說,“古董街有幾個老師傅,見多識廣,或許認得。”
商議妥當,三人各自休息。林三水躺在醫院陪護床上,卻輾轉難眠。一閉眼,就是師父殘魂消散的那一幕,還有石門後那隻青黑色的巨手。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站在青雲觀舊址,槐樹下。爺爺背對著他,正在低頭看著什麽。他走過去,發現爺爺看的是一口井——正是白日裏地洞中那口被血水浸透的井。
井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空。但仔細看,井水中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無盡的黑暗。黑暗深處,有無數眼睛,正緩緩睜開。
爺爺轉頭看他,嘴唇微動,說了三個字。
然後,爺爺縱身跳入井中。
林三水驚叫著醒來,渾身冷汗。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金線。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夢中爺爺說的那三個字,他看清楚了。
是——
“小心井。”
井?什麽井?
地洞中那口被血水浸透的井,不是已經被石門取代了嗎?還是說,另有其井?
林三水忽然想起,《陰墟考》竹簡中,有一段記載被他忽略了:
“玄冥子於青雲山開七井,以北鬥之位布之,井底相通,匯聚陰氣。中心一井,直通地脈,為陣眼……”
七口井,北鬥之位。
“禦景台”人工湖下,不就是七口井嗎?那口古井,不就是中心陣眼嗎?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林三水腦海中。
他翻身下床,搖醒旁邊的清風道長和柳歸元,臉色蒼白地說:
“我知道吳啟明為什麽選在‘禦景台’布陣了。那七口井,根本不是他挖的,是五百年前玄冥子挖的!他隻是重新啟用了陣法!”
“而中心那口井,直通地脈,也直通……”
“陰墟之門!”
話音剛落,林三水的手機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片刻,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嘶啞、蒼老的聲音:
“林三水……你爺爺讓我……給你帶句話……”
“他說……”
“七井歸位之時,便是墟門大開之日。”
“你還有……七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