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手從石門後探出，遮天蔽日。
林三水瞳孔驟縮——那根本不是人類的手掌。覆蓋著青黑色鱗片，指節處凸起猙獰骨刺，掌心豎眼轉動時發出粘稠的摩擦聲。最可怕的是，豎眼的目光如有實質，被他盯上，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退！”
林三水拽著柳歸元向後急撤，桃木劍在身前劃出一道金光屏障。巨手不疾不徐，五根手指緩緩收攏，像是要將他攥在手心把玩。
“神……是神……”吳啟明跪倒在地，斷臂處鮮血狂湧，臉上卻布滿狂熱的虔誠，“您終於……降臨了……”
“蠢貨！那不是神！”清風道長衝進地洞，手中紫竹杖綻放青光，狠狠砸在巨手小指上。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紫竹杖反彈回來，清風道長虎口崩裂，連退三步。再看巨手，小指鱗片碎裂幾片，滲出暗綠色的粘稠液體，但動作絲毫未停。
掌心豎眼轉向清風道長，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那聲音不似人類語言，卻直接鑽入腦海，勾起最深層的恐懼。
“老東西……多事……”
巨手忽然加速，五根手指如牢籠合攏，將清風道長罩在其中。道長急掐法訣，周身浮現八卦虛影，但八卦在巨手壓迫下寸寸碎裂。
“道長！”柳歸元咬破舌尖，一口真陽血噴在銅錢劍上。銅錢劍“嗡”的一聲，劍身浮現血色符文，她縱身躍起，一劍刺向掌心豎眼。
“噗嗤！”
劍尖刺入豎眼半寸，暗綠色的膿血噴濺。巨手劇震，發出痛苦的咆哮，猛地收回。清風道長趁機脫困，但臉色已慘白如紙。
“趁現在，毀掉那扇門！”道長嘶吼。
林三水早已行動。他衝向石門，手中桃木劍金光大盛，對準門框狠狠劈下。劍身與石門接觸的刹那，爆發出刺目的火星。石門紋絲不動，桃木劍卻“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沒用的……這是陰墟之門……凡間法器……傷不了……”吳啟明趴在地上，氣息微弱，卻還在獰笑。
石門後，黑暗中又傳來那個非男非女的聲音：
“林家一脈……隻剩這點本事了麽……”
“真是……令人失望……”
話音未落，第二隻手從門內探出。這隻手與第一隻不同，麵板慘白如紙，指節纖細，指甲卻有三寸長，泛著幽藍的寒光。雙手一左一右，如拍蒼蠅般，向林三水合攏。
避無可避！
林三水咬牙，從懷中掏出清風道長的三根白發，又咬破舌尖，將真陽血噴在白發上。白發遇血，化作三道金光，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張符籙。
“以血為引，以發為媒，純陽破煞，敕！”
符籙印在慘白手掌掌心，瞬間燃起金色火焰。手掌吃痛，猛地縮回。但青黑巨手趁機拍下，林三水隻來得及側身，左肩被指尖掃中。
“哢嚓！”
肩骨碎裂的劇痛傳來，林三水眼前一黑，整個人被拍飛出去，撞在溶洞石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三水！”柳歸元想衝過去，卻被七具道屍攔住。這些道士生前修為不弱，死後煉成屍傀，動作迅捷如風，且懂得配合，將她死死困住。
清風道長也陷入苦戰。七煞屍傀雖被紫霄天雷符所傷，但凶性不減，前赴後繼撲來。道長年紀大了，真氣不濟，很快便左支右絀。
眼看敗局已定。
就在這時，溶洞角落忽然響起一個虛弱的聲音：
“林……林小子……用這個……”
是老陳！他被綁在石柱上，渾身是血，但左手悄悄從背後摸出一件東西，用盡力氣扔向林三水。
那東西在空中劃過拋物線，落在林三水腳邊——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令牌，令牌正麵刻著一個古樸的“令”字，背麵是北鬥七星圖案。
“這是……”林三水撿起令牌，觸手冰涼，但令牌深處隱約有溫熱流轉。
“我從吳啟明身上……摸來的……”老陳說完，頭一歪昏死過去。
林三水來不及細想，咬破食指，將血塗在令牌上。令牌遇血，表麵鏽跡簌簌脫落，露出下麵青金色的光澤。令牌正中那個“令”字，開始發出淡淡的熒光。
與此同時，石門後的存在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發出一聲驚疑：
“北鬥……伏魔令？”
“你竟有……此物……”
兩隻巨手同時頓住，掌心豎眼死死盯著令牌，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忌憚。
林三水心念電轉，強忍劇痛站起，高舉令牌，朗聲道：“北鬥七元，統禦萬靈。伏魔誅邪，聽吾號令！”
他也不知道這令牌怎麽用，隻是根據上麵的圖案和名字，胡謅了一句咒語。沒想到，令牌竟真的有了反應。
令牌上的北鬥七星圖案逐一亮起，七道星光從令牌中射出，在溶洞頂部交匯，化作一片微型星空。星光灑落，照在那些道屍和屍傀身上，它們立刻發出痛苦的嘶吼，動作變得遲緩。
“有用！”林三水大喜，催動所剩無幾的真氣，注入令牌。
令牌光芒更盛。星光凝聚，化作七柄光劍，懸在溶洞上空。光劍緩緩轉動，劍尖指向石門。
石門後的存在沉默了。良久，才發出一聲冷哼：
“區區仿製品……也敢逞威……”
“待我真身降臨……定將你……”
話音未落，兩隻巨手緩緩縮回門內。石門開始震動，門縫逐漸合攏。但就在即將完全關閉的刹那，從門內飛出一物，落在林三水麵前。
那是一塊黑色的木牌，巴掌大小，表麵光滑如鏡，邊緣雕刻著詭異的符文。木牌正中，用鮮血寫著一個字——
“契”。
石門徹底關閉。溶洞內恢複寂靜，隻有星光還在緩緩流轉。
“結……結束了？”柳歸元喘著粗氣，銅錢劍拄地，幾乎站立不穩。
清風道長癱坐在地，苦笑道：“暫時……結束了。但那東西，遲早還會回來。”
林三水撿起黑色木牌。木牌入手冰涼，那個“契”字像是用鮮血寫成，觸手仍有微溫。他將木牌翻到背麵，發現背麵也有一行小字，是用古篆書寫：
“持此契者，可入墟門。一入不出，魂歸幽冥。”
“這是什麽意思？”柳歸元湊過來看。
“邀請函，或者說……戰書。”清風道長神色凝重，“那東西看上你了，林小子。它給你這塊木牌，是告訴你，它還會再來找你。而下次，就不是隔著門了。”
林三水攥緊木牌，木牌邊緣的符文微微刺痛掌心。“它到底是什麽？”
“不知道。但能從陰墟之門伸出來，至少是鬼王級別的存在。不，可能更強。”清風道長看向昏迷的吳啟明，“或許，他知道些什麽。”
吳啟明還沒死，但氣息奄奄。斷臂失血過多，加上強行催動陣法，已是油盡燈枯。林三水走過去，蹲下身，將一股微弱的真氣渡入他體內。
吳啟明緩緩睜眼，看見林三水，咧開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你……贏了……但你也……輸了……”
“門裏到底是什麽？”
“是神……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吳啟明眼神渙散，卻依然狂熱，“我師父……研究了一輩子……才發現……那扇門後……是一個全新的世界……那裏沒有生死……沒有痛苦……隻有永恒……”
“你師父是誰？”
“青雲子……”吳啟明吐出三個字，瞳孔開始擴散。
林三水渾身一震：“你說誰？”
“青雲子……青雲觀……最後一任觀主……”吳啟明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發現了那扇門……卻不敢開啟……他說……門後的存在……會毀滅一切……可笑……可笑……”
“我爺爺呢？林清風，他在哪？”
“你爺爺……”吳啟明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他也……進去過……但他……出來了……帶著秘密……消失了……”
“什麽秘密？”
“嗬嗬……”吳啟明不再回答，頭一歪，徹底斷氣。
林三水呆立當場。青雲子，是他師祖的道號。而林清風，正是他失蹤三年的爺爺。
原來爺爺的失蹤，和這扇門有關。原來五十年前青雲觀那場大火，也和這扇門有關。
“三水，你看這個。”柳歸元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她正在檢查那尊青銅鼎。鼎內血水已經幹涸，七顆心髒化作灰燼。但在鼎底，她發現了一個暗格。暗格開啟，裏麵藏著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簡。
林三水接過竹簡，展開。竹簡上是用硃砂寫成的密密麻麻的小字，開頭寫著：
“《陰墟考》”
他快速瀏覽，越看臉色越白。
竹簡記載，陰墟之門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人為開辟。開辟者，是五百年前一位名叫“玄冥子”的邪道高人。此人道法通天，卻心術不正，試圖打通陰陽兩界，將人間煉成鬼域，自封鬼帝。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他確實打通了一條縫隙，但縫隙另一端連線的不是陰間，而是某個不可名狀的存在。那存在僅僅透過縫隙看了一眼，玄冥子就當場瘋癲，**而亡。臨死前，他將縫隙封印，留下警告：
“門後有物，非神非魔，不可名狀，不可直視。後人若開，必遭大禍。”
但五百年過去，警告被遺忘。五十年前，青雲子偶然發現封印鬆動，試圖加固，卻引來那存在的注視。一場大火，道觀盡毀，青雲子失蹤。
“原來如此……”林三水合上竹簡，心中翻江倒海。
爺爺三年前離家，而是發現了封印再次鬆動，前去檢視。然後，他也失蹤了。
“現在怎麽辦？”柳歸元問。
“先救人，離開這裏。”林三水將竹簡和木牌收好，“此地不宜久留。那東西雖然暫時退去，但難保不會殺個回馬槍。”
清風道長點頭，掙紮著站起，幫柳歸元解開老陳的繩索。老陳傷勢很重，但還有氣息，需要立刻送醫。
三人攙扶著老陳，正準備離開，溶洞忽然震動起來。
“怎麽回事？”柳歸元警惕地看向四周。
震動越來越劇烈，碎石簌簌落下。溶洞頂部，那七具倒懸棺開始龜裂，從裂縫中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不好，陣法雖然破了，但此地陰氣太重，又有七具百年道屍，恐怕要……”清風道長話沒說完，一具道屍的棺材轟然炸裂。
道屍從中跌落，摔在地上，但很快又搖搖晃晃站起。它抬起頭，眼眶中燃起暗紅色的火焰，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吼。
緊接著，第二具、第三具……七具道屍全部破棺而出。它們沒有攻擊三人，而是齊刷刷轉身，麵朝那扇已經關閉的石門，緩緩跪下。
它們在……朝拜？
林三水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他拉著柳歸元，示意清風道長快走。四人踉蹌著衝出地洞，回到地麵。
此時已是子夜時分。月明星稀，青雲觀舊址在月光下更顯陰森。那株老槐樹無風自動，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
“快下山！”清風道長催促。
四人沿著來路疾行。但沒走幾步，林三水忽然停下，猛地回頭。
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身穿破舊道袍，頭發花白，身形佝僂。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裏，仰頭望著月亮，一動不動。
“誰？”柳歸元握緊銅錢劍。
那人緩緩轉身。
月光下，露出一張枯槁的臉。皺紋深如溝壑，雙眼渾濁，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林三水看見那張臉，如遭雷擊，失聲喊道：
“爺爺……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