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醫住在昌陽市老城區一條偏僻的巷子裏。巷子狹窄,車子開不進去,趙大勇背著林三水,柳歸元在前麵帶路,兩人一路小跑,來到一棟老舊的二層小樓前。
小樓門楣上掛著一塊已經褪色的木匾,上麵用楷書寫著“回春堂”三個字。門口兩側貼著一副對聯:
“懸壺濟世醫百病,妙手回春救蒼生。”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出塵之氣。
柳歸元上前敲門,手剛觸到門板,門就“吱呀”一聲開了。門內站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身穿灰色道袍,手拄一根紫竹杖,麵色紅潤,眼神清亮,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清風道長!”柳歸元驚喜道,“您怎麽……”
“老道我夜觀天象,見昌陽上空煞氣衝天,又有青雲一脈的請神之光,就知道是林小子遇到麻煩了。”老者側身讓開,“進來吧,讓我看看這小子傷成什麽樣了。”
趙大勇背著林三水進了屋。屋裏陳設簡單,但幹淨整潔,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靠牆的博古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藥材和瓶瓶罐罐。
清風道長讓趙大勇將林三水平放在一張竹榻上,然後俯身檢查。他先是扒開林三水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脈,最後伸手在林三水胸口、丹田等幾處大穴按了按,眉頭漸漸皺起。
“經脈寸斷,五髒移位,魂魄不穩,生機將絕。”清風道長搖頭歎氣,“這小子,真是不要命了。強行使出‘請神訣’,又燃燒生命催動鎮山玉,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道長,求您救救他!”柳歸元眼眶泛紅,“隻要能救他,什麽代價我都願意付!”
清風道長看了柳歸元一眼,又看了看昏迷的林三水,忽然笑了:“你這丫頭,倒是個重情義的。放心吧,林小子命不該絕。他爺爺林老道當年救過我一命,今天我救他孫子,也是應該的。”
他起身,走到裏屋,不一會兒端著一個木盤出來。木盤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盒金針,一瓶丹藥,還有一卷泛黃的絹布。
“丫頭,你過來幫忙。”清風道長對柳歸元說,“我需要用‘迴天針法’替他接續經脈,期間不能被打擾。你替我護法,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別讓人進來。”
“是!”柳歸元鄭重點頭,轉身出門,守在門外。
趙大勇也要出去,卻被清風道長叫住:“壯士留步。迴天針法需以真氣催動,我年事已高,恐力有不逮,需借你一身陽剛之氣相助。”
“我該怎麽做?”
“很簡單,坐在這裏,把手放在林小子頭頂百會穴上,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鬆手,也不要說話。”清風道長指了指竹榻旁的一個蒲團。
趙大勇依言坐下,將右手按在林三水頭頂。他感覺到手掌下傳來微弱的跳動,那是林三水僅存的一點生機。
清風道長也盤膝坐下,深吸一口氣,神色變得肅穆。他開啟金針盒,裏麵整齊排列著三十六根長短不一的金針,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迴天針法,起死回生。第一針,定魂!”
道長拈起最長的一根金針,對著林三水眉心印堂穴,緩緩刺入。金針入體三寸,針尾微微震顫,發出“嗡嗡”的輕鳴。
林三水身體一顫,眉頭皺起,似乎感到痛苦。
“第二針,鎖魄!”
又一根金針,刺入胸口膻中穴。
“第三針,續脈!”
“第四針,歸元!”
……
清風道長動作不疾不徐,每一針都精準地刺入穴位深處。隨著金針一根根刺入,林三水身體周圍開始浮現出淡淡的金色光點,像夏夜螢火,圍繞著他緩緩旋轉。
趙大勇感覺到,自己按在林三水頭頂的手掌,開始發熱。一股暖流從掌心流出,注入林三水體內。與此同時,林三水體內也有一股微弱的氣流,順著他的手臂迴流,進入他的身體。
那氣流冰涼刺骨,帶著濃重的陰煞之氣。趙大勇打了個寒顫,但他牢記道長吩咐,咬牙堅持,一動不動。
“好!就是現在!”清風道長低喝一聲,雙手齊出,將最後三根金針同時刺入林三水頭頂百會、雙腳湧泉三處大穴。
“嗡——”
三十六根金針同時震顫,發出奇特的共鳴。林三水身體劇烈抖動,從七竅中湧出黑色的淤血。淤血落地,竟“滋滋”作響,化作黑煙消散。
清風道長不敢怠慢,開啟丹藥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的赤色丹藥。丹藥一出,滿室生香,連門外的柳歸元都聞到了。
“九轉還魂丹,我花了三十年才煉成三顆。今天便宜你小子了。”清風道長喃喃自語,將丹藥塞進林三水口中,又在他喉結處一點,助他嚥下。
丹藥入腹,林三水蒼白的臉上,終於恢複了一絲血色。胸口的起伏也變得有力起來。
清風道長這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趙大勇說:“可以鬆手了。辛苦壯士,你的陽剛之氣,為他驅散了不少體內陰煞。”
趙大勇收回手,發現整條手臂都麻木了,掌心一片烏黑,像是中了毒。
“這是陰煞反噬,不礙事。”清風道長遞給他一個小瓷瓶,“用這裏麵的藥水浸泡手臂,一天三次,三天可愈。”
“多謝道長。”趙大勇接過瓷瓶,猶豫了一下,問,“道長,林兄弟他……能醒嗎?”
“命是保住了,但什麽時候醒,就看他的造化了。”清風道長歎道,“經脈雖然接續,但脆弱如蛛絲,至少要調養半年才能恢複。而且,他燃燒了太多生命本源,就算醒來,恐怕也……”
“也什麽?”
“恐怕會折壽。”清風道長神色凝重,“少則十年,多則……難說。”
趙大勇沉默。修道之人,最重性命雙修,折壽十年,對林三水來說,比斷手斷腳更嚴重。
“不過,也未必沒有轉機。”清風道長話鋒一轉,“我聽林老道說過,他師門有一門秘法,可‘奪天地造化,補自身不足’。如果能找到那秘法,或許能彌補虧損。”
“什麽秘法?”
“《太清補天訣》。”清風道長說,“但那是青雲一脈的不傳之秘,連林老道都隻聞其名,未見其書。據說,那本書隨著青雲一脈的祖師爺,一起失蹤了兩百年。”
趙大勇眼神一黯。失蹤兩百年的東西,上哪去找?
兩人說話間,竹榻上的林三水,眼皮動了動。
“他醒了!”趙大勇驚喜。
清風道長快步上前,拔掉林三水身上的金針。最後一根金針拔出,林三水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這是……”林三水聲音沙啞,眼神迷茫。
“別說話,好好躺著。”清風道長按住他,“你傷得很重,需要靜養。”
林三水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體內情況。經脈雖然接續,但千瘡百孔,真氣執行滯澀。丹田空空如也,連一絲真氣都凝聚不起來。最糟糕的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像漏了底的桶,在緩慢而堅定地流逝。
“我……折壽了?”他睜開眼睛,平靜地問。
清風道長沉默片刻,點頭:“至少十年。”
林三水笑了,笑容虛弱卻坦然:“能用十年陽壽,換鬼王不現世,值了。”
“你這小子……”清風道長搖頭,眼中卻有讚許之色,“和你爺爺一個脾氣,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行了,別想太多,好好養傷。我開個方子,你按時吃藥,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他起身去寫藥方,趙大勇也跟去幫忙抓藥。
屋裏隻剩下林三水一人。他望著斑駁的天花板,腦海裏回放著這幾天的經曆。王德發的木化、古井的煞氣、地煞陰兵、鬼王棺……最後,定格在阿讚普化為飛灰的那一幕。
“吳啟明……”林三水喃喃自語。
這個精通風水陣法的幕後黑手,現在在哪?他在謀劃什麽?阿讚普死了,但吳啟明還活著。以他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阿讚普臨死前說的“陰兵不止六個”,到底是什麽意思?
林三水越想越覺得不安。他掙紮著坐起來,想下床,卻渾身無力,又倒了回去。
“你幹什麽?”清風道長端著藥碗進來,見狀皺眉,“不要命了?你現在連三歲小孩都打不過,還想逞能?”
“道長,我必須……”
“必須什麽?必須躺著養傷!”清風道長把藥碗塞到他手裏,“先把藥喝了。至於那個吳啟明,柳丫頭和老陳已經去追了。有老陳在,他跑不了。”
林三水這才注意到,柳歸元不在:“柳姐她……”
“她和老陳去追捕吳啟明瞭,讓我轉告你,好好養傷,等他們訊息。”清風道長說,“你放心,柳丫頭雖然年輕,但道術不弱,又有老陳這個老刑警幫忙,出不了大事。”
林三水這才稍稍安心,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但入腹後化作一股暖流,滋養著受損的經脈,讓他舒服了不少。
“道長,多謝救命之恩。”林三水鄭重道謝。
“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你爺爺。”清風道長擺擺手,“當年若不是他,我這條老命早交代了。對了,你爺爺最近怎麽樣?有他的訊息嗎?”
林三水眼神一黯:“爺爺他……三年前出門就再沒回來。我找了很多地方,隻找到他之前留下的,人……失蹤了。”
清風道長沉默,良久,歎道:“林老道一生行善,不會這麽容易死的。或許,他是有什麽機緣,暫時離開了。你別太擔心,吉人自有天相。”
林三水點頭,心裏卻沉甸甸的。爺爺失蹤三年,音訊全無,他表麵上不說,心裏其實一直懸著。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藥煎得怎麽樣。”清風道長起身離開。
屋裏又安靜下來。林三水躺回竹榻,閉上眼睛,嚐試運轉真氣。但真氣剛一凝聚,經脈就傳來針紮般的刺痛,讓他不得不放棄。
“看來,真的要躺一陣子了。”他苦笑。
這時,窗外傳來鴿子的“咕咕”聲。林三水睜眼看去,隻見一隻灰色的信鴿,正落在窗台上,歪著頭看他。信鴿的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
“這是……”林三水心中一動,掙紮著下床,走到窗邊。
信鴿不怕人,任由他取下竹筒。竹筒裏塞著一卷紙條,展開一看,上麵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
“今夜子時,青雲觀舊址,了結恩怨。——吳啟明”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瘋狂。紙條背麵,還畫著一個簡易的地圖,標注了青雲觀舊址的位置。
林三水臉色一變。吳啟明居然主動找上門來,還約在青雲觀舊址——那是附近的一個破落的廟宇,五十年前毀於一場大火,如今隻剩殘垣斷壁。
“他想幹什麽?”林三水皺眉。
約在祖師爺的道場,肯定不是巧合。吳啟明精通風水陣法,選在那裏,必然有所圖謀。
而且,他怎麽知道自己在這裏?是跟蹤柳歸元他們來的,還是有別的渠道?
林三水看向窗外。小巷幽深,一個人影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暗處有一雙眼睛,正盯著這裏。
“看來,這趟渾水,我是非趟不可了。”他喃喃自語,將紙條攥在手裏。
無論吳啟明有什麽陰謀,無論前麵有什麽危險,他都得去。
這不僅是為了阻止吳啟明繼續害人,也是為了師門尊嚴。
青雲觀,是他師父的師父的師父……一代代傳下來的道場。哪怕已經荒廢,也容不得邪魔外道玷汙。
“道長!”林三水揚聲喊道。
清風道長推門進來:“怎麽了?”
“有件事,要麻煩您。”林三水將紙條遞過去。
清風道長接過一看,臉色也凝重起來:“青雲觀舊址?那可是大凶之地。當年道觀被毀,死了不少道士,怨氣凝聚不散,成了‘陰煞地’。吳啟明選在那裏,怕是要借那裏的陰煞之氣,布什麽邪陣。”
“我知道。”林三水點頭,“所以,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
“你說。”
“替我準備幾樣東西:硃砂、黃紙、黑狗血、百年桃木、還有……您的三根頭發。”
清風道長一愣:“前幾樣好說,但我的頭發……”
“您的頭發,常年受道法熏陶,蘊含純陽正氣,是破邪的利器。”林三水解釋,“我要畫一道‘純陽破煞符’,專門克製陰煞之氣。但以我現在的狀態,畫出的符威力不足,需要您的頭發做引子。”
清風道長看了林三水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會算計。行,看在你師父的麵子上,老道我就助你一臂之力。”
他伸手在頭上拔了三根白發,遞給林三水:“夠不夠?”
“夠了,多謝道長。”林三水接過,鄭重收好。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清風道長正色道,“以你現在的狀態,去就是送死。就算有純陽破煞符,你也撐不了幾個回合。我建議,等柳丫頭和老陳回來,一起去。”
“來不及了。”林三水搖頭,“吳啟明約的是今夜子時,柳姐他們不一定能趕回來。而且,這是我和他的恩怨,我不想連累別人。”
“連累?”清風道長嗤笑,“柳丫頭和老陳,早就被你拉下水了。你現在說不想連累,是不是太晚了?”
林三水語塞。
“行了,別逞英雄。”清風道長拍拍他的肩膀,“好好養傷,等晚上,我陪你一起去。雖然老道我年紀大了,但對付幾個小毛賊,還是沒問題的。”
“道長,您……”
“我什麽我?”清風道長瞪眼,“青雲觀當年我也去過幾次,和林老道還一起喝過酒。現在有人要在那裏搞事情,我能坐視不管?”
林三水心中感動,深深一躬:“多謝道長。”
“謝什麽謝,先把身體養好再說。”清風道長轉身出門,“我去準備東西,你繼續躺著,別亂動。”
門關上,屋裏又安靜下來。
林三水走回竹榻躺下,望著天花板,心裏盤算著晚上的計劃。
吳啟明精通風水陣法,青雲觀又是陰煞之地,他必然會在那裏佈下陷阱。要想破局,必須先弄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麽。
煉製鬼王分身失敗了,那他下一步會是什麽?
報仇?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林三水想起阿讚普臨死前的話:“陰兵不止六個。”
如果不止六個,那第七個在哪?或者說,第七個,是什麽?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臉色大變。
“難道……”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柳歸元衝了進來,臉色蒼白,渾身是血。
“三水,不好了!”她氣喘籲籲,“吳啟明他……他抓了老陳,還揚言,如果今晚子時你不去青雲觀,他就殺了老陳!”
林三水心中一沉。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