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清河鎮的石板路染成橘黃色時,林三水他們總算走回了風水小店。
浩浩還緊緊抓著他褂子一角,小臉有些發白——
昨晚義莊那黑乎乎的氣、金燦燦的光,好像還在他眼前打轉。
直到聞到店裏熟悉的艾草味兒,他才輕輕鬆了口氣。
柳歸元扶林三水在八仙桌旁坐下。
他這回陽氣耗得厲害,胸口那陣悶疼雖然比夜裏好些,可還像揣了塊凍透的磚。
她倒了碗熱薑茶遞過去,手指碰著他手腕,冰涼冰涼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你先坐著緩緩,我去灶上給你熬碗固本回元的藥。”
趙大勇早把石棍靠在門檻邊,捧著個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喝著玉米粥,含糊不清地說:
“放心!有俺在這兒盯著,蒼蠅都飛不進來!”
林三水點點頭,手指剛碰到桌上的黃銅羅盤,那指標就輕輕抖了一下。
他心裏一緊,抬頭看向窗外——
隔壁那鋪子還蒙著灰布,牆角枯草在風裏晃啊晃的。
昨晚在義莊感覺到的那股陰冷,像根小刺似的紮在心頭。
他總覺得,疤臉老頭那事還沒完。
接下來三天,清河鎮慢慢又有了平常日子的熱鬧。
王寡婦墳前多了把野菊花,是鎮上幾個老太太湊錢放的;
鎮東頭李木匠又把刨子支起來了,木屑混著太陽光,在青石板上灑了一片金閃閃的。
林三水每天清早都點一把艾草,看著青煙在雕花窗格裏繞來繞去,再拿著羅盤在鎮上走一圈——
指標有時會輕輕顫,可再沒像那天那樣亂轉過。
第四天一大早,林三水剛把陽幡靠牆放好,就聽見外頭“劈裏啪啦”一陣鞭炮響。
趙大勇正蹲在門檻上啃紅薯,嚇得手一抖,紅薯“啪嗒”掉地上,他跳起來就往外衝:
“嘿!誰家開張啊?比娶媳婦還熱鬧!”
林三水和柳歸元也跟出去看。
隔壁那間鋪子的灰布已經揭下來了,黑底招牌上“安往生”三個字寫得端正有力,筆鋒裏還透著股說不出的正氣。
幾個穿藏青短褂的夥計正往店裏搬花圈、紙人,那紙人臉上胭脂打得自然,嘴角微微笑著,不像平常紙人那樣僵得嚇人。
門口掛的兩盞白燈籠,貼著黑“奠”字,風一吹輕輕晃著,倒讓人心裏靜了幾分。
“這鋪子空了有三年了吧?”趙大勇撓著頭說,
“以前是張裁縫的店,他老伴走了就鎖上門了。怎麽忽然開起白事鋪了?”
正說著,一個穿素色長衫的男人從店裏走出來。
他看著三十出頭,白白淨淨的,像個讀書人,手裏捧著個銅香爐,看見林三水他們,趕忙拱手行禮,聲音溫溫和和的:
“在下蘇墨,剛在隔壁開了這家‘安往生’,往後都是街坊,還請各位多關照。”
林三水打量著他,手指悄悄按在腰間的陽幡上。
這蘇墨身上氣息太溫和了,沒有半點邪氣,倒像個私塾先生。
可昨晚在義莊聞到的那股陰冷,又讓他心裏犯嘀咕。
他點點頭回禮:
“我是林三水,這是柳歸元、趙大勇,還有我弟弟浩浩。街裏街坊的,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蘇墨目光掃過浩浩的腳時,眼神頓了頓,快得幾乎看不清。
他馬上又笑起來,從懷裏掏出個桃木雕的平安扣:
“頭回見麵,沒什麽好東西。這釦子是我拿老桃木刻的,能擋點小災小難。”
浩浩躲在他哥身後探頭看,林三水接過來時,指尖碰到一絲暖意——
確實是正經桃木。
他鬆開按著陽幡的手,抱拳道:
“蘇老闆太客氣了。”
蘇墨笑了笑,又寒暄幾句,就轉身回店裏忙了。
夥計們手腳麻利,沒多會兒就把鋪子收拾得整整齊齊。
一個拄拐的老太太顫巍巍挪進來,小聲說:
“老闆,我想給我家老頭子買點紙錢……”
蘇墨趕緊迎上去,說話慢聲細語的:
“您老別急,我這兒有上好的黃紙,按老方子印的,燒了那邊收得著。”
趙大勇看得直咂嘴,扭頭對林三水說:
“這蘇老闆人不錯啊,比那些擺譜的道士強多了!”
林三水沒吭聲,隻捏著那平安扣,總覺得蘇墨剛纔看紅繩那一眼,藏著點什麽。
打那天起,“安往生”的生意居然出奇地好。
清河鎮本來就不大,以前誰家辦白事都得跑老遠,現在蘇墨這兒東西全、價錢實在、說話又和氣,來的人自然多。
每天天剛亮他就開門,先在門口點支安神香,那香味淡淡的,像山裏的晨霧,聞著心裏都靜了。
林三水每天清早擦陽幡時,總看見蘇墨坐在門口竹椅上看書,太陽照在他素色長衫上,那畫麵安安靜靜的。
可每回他拿起羅盤,指標往“安往生”那邊偏時總會輕輕顫一下,又測不出什麽不對——
蘇墨身上太幹淨了,幹淨得讓人不踏實。
這天傍晚,林三水正給羅盤加持,浩浩跑過來拽他衣角:
“哥,蘇叔叔叫你過去。”
他跟著浩浩走到“安往生”門口,蘇墨正在櫃台後頭,手裏拿著個錦盒。
“林先生,來瞧瞧這個。”蘇墨笑著開啟盒子,裏頭是支沉香木簪子,簪頭雕了朵簡簡單單的蓮花,香氣沉沉的像老酒。
“前幾天幫王奶奶辦事,她孫女把這落店裏了。我看這樣式柳道長可能喜歡,勞煩你轉交一下。”
蘇墨話說得自然,手指輕輕摸著簪子,蓮花紋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林三水拿起簪子,沉香木的氣味立刻裹住手指,居然真能化掉點殘留的陰氣。
他點點頭:
“好,我帶給歸元。”
兩人又嘮了會兒家常,話頭轉到前幾天的百鬼鬧鎮上。
蘇墨眼裏帶著佩服:
“聽說前幾日鎮上的事是林先生平的?真了不起。我從前在江南也見過邪乎事兒,可惜隻會點皮毛,比不上林先生真本事。”
林三水笑笑:
“端這碗飯,該做的。”
正說著,一個村民慌裏慌張跑進來:
“蘇老闆!可不好了!我家老爺子剛閉眼,屍首忽然坐起來了!”
蘇墨臉色一變,抓起桌上的桃木劍和符紙,對林三水說:
“林先生,我先去看看,要是有麻煩還得請您搭把手。”
林三水點頭:
“一起去。”
村民家院裏,老爺子屍首直挺挺坐在床上,眼睛睜著,嘴角似笑非笑的,看著瘮人。
他兒子兒媳縮在牆角直哆嗦。
蘇墨先點了支安神香,拿著桃木劍在屍首周圍劃了個圈,嘴裏唸的不是驅邪咒,倒是安撫亡魂的經文。
唸完了,摸出張黃符貼在屍首腦門上,沒過多久,屍首慢慢躺回去了,眼睛也閉上了。
“老爺子是放心不下家裏,這叫回煞,不礙事。”
蘇墨鬆了口氣,對村民說,
“晚上在門口點支檀香,讓他安心走就是了。”
村民千恩萬謝要掏錢,被他攔下了:
“街坊鄰裏的,這點小事提什麽錢。”
回去路上,林三水忍不住問:
“蘇老闆,剛才那真是回煞?我看老爺子氣息不太對,像沾了什麽東西。”
蘇墨笑了笑:
“林先生好眼力。老爺子生前心事重,走了魂不肯散,我用安神符幫他定定魂。其實好些邪乎事,就是亡魂放不下,硬趕不如順撫。”
林三水看著他側臉,心裏那點疑惑更深了。
蘇墨這做派,哪像尋常白事鋪老闆,倒像個懂陰陽的道士,偏又沒道士那股氣。
而此刻,蘇墨袖裏的手正悄悄攥緊,指尖沾了絲看不見的黑氣——
那是從老爺子魂裏引出的陰煞,正順著他經脈,悄悄流向後院那口銅鼎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