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清河鎮,早晚的風裏帶了絲涼意。
大清早的霧還沒散透,混著家家戶戶灶膛裏飄出的艾草味兒,把鎮子裏的青石板路弄得濕漉漉的。
林三水剛把擦拭幹淨的陽幡掛回牆上,就聽見隔壁“吱呀”一聲門響——隔壁“安往生”的蘇墨,總是鎮上起得最早的那個。
這會兒他又搬了那張小竹椅,在店門口坐下了,先慢悠悠地點上一支安神香,煙氣嫋嫋地散開,再攤開本舊書,就著晨光看起來。
今天他看的是本線裝的《葬經》,書頁都泛黃卷邊了。
他看得仔細,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豎排的小字,陽光斜斜地照在他半邊臉上,那專注的樣子,倒真像個斯文的讀書人。
趙大勇扛著他那根不離身的石棍從街口晃回來,手裏攥著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看見蘇墨,大咧咧地招呼:
“蘇老闆,吃了嗎您呐?”
蘇墨抬起頭,臉上露出慣常那種溫和的笑,擺了擺手:
“用過了,多謝趙兄弟掛心。”
林三水站在自家店裏,隔著窗子看著這一幕,手指下意識地又按在了櫃台下的黃銅羅盤上。
那指標,隻要朝向“安往生”那邊,就總是不安分地輕輕抖一下,可除此之外,又什麽異樣都測不出來。
柳歸元端著碗剛熬好的藥從後屋出來,把碗塞到他手裏,低聲道:
“喝了吧,補補元氣。我看你也別疑神疑鬼的了,那蘇墨要真有鬼,這麽多天了,能一點尾巴都不露?”
林三水皺著眉頭,把又苦又澀的藥汁灌下去,那股子藥味從喉嚨一路苦到心口。
“理是這麽個理,”他抹了抹嘴,“可這羅盤時不時的躁動,我這心裏,總是不踏實。”
正說著,隔壁“安往生”裏突然傳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哭聲,那聲音又悲又急,聽著就讓人心裏發酸。
隻見一個四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的婦人,哭得兩眼通紅,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進“安往生”的門裏,手裏攥著塊帕子,人都站不穩了:
“蘇老闆!蘇老闆您可要行行好,救救我家那口子啊!他走得不明不白,昨晚、昨晚又給我托夢了,說底下冷得刺骨,還有…還有黑影子在扯他胳膊,不讓他安生啊……”
蘇墨立刻放下書,起身快步迎過去,扶住那幾乎癱軟的婦人,把她攙到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聲音溫和得像哄孩子:
“王嫂子,您別急,先喝口水,緩口氣,慢慢說,到底怎麽回事?”
那王嫂子抽抽噎噎,斷斷續續地總算說清了。
原來她男人是前幾日進後山砍柴,不小心從崖上摔下來沒的。
人下葬後,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夜夜都夢見她男人。
夢裏頭,她男人就縮在冰冷的黃土裏,渾身哆嗦,身邊總有幾個模模糊糊的黑影子,伸著手使勁拽他胳膊,把他往更黑、更冷的地方拖。
她想去拉,卻怎麽也夠不著,一急就醒了,醒來就是一身冷汗。
蘇墨聽完,眉頭微微蹙起,沉吟了一下才開口:
“聽您這麽說,怕是下葬的時候,時辰或者方位上衝撞了什麽,引了亂葬崗的陰穢之氣纏上了逝者。魂魄不安,這才頻頻托夢。”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穩了些,
“這樣,王嫂子,您先回家。今晚我帶上東西,去墳上看看,給您家大哥做一場安魂鎮煞的法事,送他安心上路,您看可好?”
那婦人一聽,眼淚又湧了出來,這回是感激的,掙紮著就要給蘇墨磕頭:
“蘇老闆,您真是活菩薩!我、我怎麽謝您纔好啊!”
蘇墨連忙扶住她,又仔細問了她男人下葬的墳地具體位置、下葬的時辰,才把千恩萬謝的婦人送出門。
等到日頭偏西,天色擦黑,蘇墨背了個半舊的青布包袱從“安往生”出來。
路過“三水風水”門口時,他特意停下腳步,朝裏頭的林三水點了點頭:
“林先生,我去後山給王嫂子家的做場法事,要是回來得晚,鋪子還勞煩您幫忙照看一眼。”
林三水也點點頭:“蘇老闆放心去,有我在。”
看著蘇墨那道穿著素色長衫的身影,背著包袱,慢慢消失在鎮尾通往山裏的薄霧小路上,林三水心裏那點疑慮不知怎的,又翻騰起來。
他盯著桌上沉默的羅盤看了幾秒,突然起身,一把抓起羅盤揣進懷裏,對柳歸元低聲道:
“我還是不放心,跟過去看看。”
後山的路本就沒多少人走,入了夜更是難行。
林三水遠遠地跟在後麵,借著微弱的月光,勉強辨認著蘇墨在草葉上留下的淺淡足跡,一路跟到了後山那片荒涼的亂葬崗。
這裏墳頭歪斜,荒草萋萋,夜風一吹,嗚咽作響。
蘇墨在一棵長得奇形怪狀的老槐樹下停了步。
那槐樹不知長了多少年,樹幹粗壯卻扭曲得厲害,最奇的是,樹幹朝南的那一麵,被人用利器深深地刻了一個古怪的符號——那符號像個半睜半閉的眼睛,透著說不出的邪性。
蘇墨四下看了看,從背上的包袱裏取出一個拳頭大小、樣式古樸的銅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個“眼睛”符號的正中央。
接著,他又從懷裏摸出幾張畫著暗紅色符文的黃紙,貼在樹幹符號的周圍。
林三水躲在不遠處一個半塌的墳包後麵,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那銅鼎……樣式怎麽看著有幾分眼熟?雖然小了很多,但那股子古樸陰森的感覺,還有鼎身上隱約可見的細密紋路,都讓他瞬間想起了義莊裏那個巨大的噬魂鼎!
蘇墨這是要幹什麽?
隻見蘇墨退後兩步,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複雜的手印,嘴唇開始快速翕動,念誦起低沉而古怪的咒文。
那聲音混在山風裏,聽起來像無數片枯葉在摩擦,讓人頭皮發麻。
隨著他的念誦,放在符號中央的那個小銅鼎,鼎口竟然慢慢飄起一絲絲極其淡薄、卻讓人極不舒服的黑色霧氣。
那黑氣像有生命一樣,順著樹幹上刻的“眼睛”符號蔓延開去,很快就將整棵老槐樹的樹幹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不祥的黑霧之中。
就在這時,蘇墨唸咒的聲音忽然停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精準地投向林三水藏身的墳包方向,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林先生,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見?”
林三水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他定了定神,從墳包後站起身,走了出來,手裏緊緊攥著從不離身的陽幡,警惕地盯著蘇墨。
“蘇老闆,這深更半夜,荒山野嶺,你在此地行此詭秘之事,作何解釋?”
他聲音繃著,陽幡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似乎感應到主人的心緒,開始隱隱泛起微光。
蘇墨看著他,臉上那慣常的溫雅笑意慢慢淡去,眼神變得複雜起來,裏麵混雜著無奈、坦然,還有一絲林三水看不懂的沉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
“林先生,我知你疑我,已非一日。”
他指了指那棵被黑霧籠罩的老槐樹,和樹下的銅鼎:
“我在此地所為,是鎮魂安魄的法事,並非邪術。
王嫂子家的男人,下葬時正衝了此地一處淤積多年的‘陰煞竅’,魂魄被煞氣糾纏,不得安寧。長此以往,恐生厲變。
我以此鼎暫時收束、化解煞氣,再行超度,方能保他魂歸安寧,也免此地再生禍端。”
林三水看向那銅鼎,鼎口黑氣縈繞,那股陰冷熟悉的氣息更加明顯。
“可這鼎中之氣,還有這手法……”他目光銳利如刀,
“與我那日在義莊所見疤臉長老的噬魂鼎,氣息同源!蘇老闆,你究竟是何人?”
蘇墨的臉色在月光下似乎更白了些,但他仍站著沒動,隻是深深看了林三水一眼,忽然長歎一聲:
“罷了。事已至此,瞞也無益。”
他伸手,從懷裏貼身之處,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質地溫潤的白色玉佩。
月光下,能清晰看到玉佩正麵雕刻著陰山派獨有的、代表聚陰納魂的詭異雲紋標誌。
但與尋常陰山派信物不同的是,在這雲紋標誌的下方,還多了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的刻痕。
“我確是陰山派門人,”蘇墨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宿命感,
“但我與疤臉長老那等為一己之私戕害生靈、修煉邪法之徒,並非一路。
當年陰山派因行事太過,遭逢大劫,被各方圍剿。
我師父,也就是上一代中少數不願同流合汙的長老,帶著年幼的我拚死逃出。
他老人家臨終前,對我隻有一句囑咐:
陰山派造孽深重,我既得了傳承,便有責任行走世間,盡力彌補門派過往罪愆,安撫因陰山邪術而不得安寧的亡魂,修複被擾亂的地脈陰陽。”
他看向林三水,眼神懇切:
“我選擇在清河鎮落腳,開這間‘安往生’,正是因為感知到此地因之前的百鬼噬魂陣,陰陽二氣紊亂,亡魂躁動不安。
我以正統安魂之術經營此店,超度亡靈,調和地氣,便是為了完成師父遺願,一點一點,償還陰山派欠下的債。”
林三水握著陽幡的手,力道鬆了些,但眼中的審視未退。
“你既心懷坦蕩,為何不早言明?反倒惹人猜疑。”
蘇墨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滿是無奈:
“林先生,若我初來乍到,便直言乃是陰山派餘孽,隻為‘贖罪’而來,你會信我幾分?
鎮上鄉親,又會如何看我?隻怕立時便要喊打喊殺,將我趕出鎮去。
更何況,”他語氣轉沉,壓低聲音,
“疤臉雖死,其黨羽未必盡除。陰山派真正的掌門,更是心思莫測,蹤跡成謎。
我若過早暴露身份與意圖,不僅於事無補,恐會招來殺身之禍,連這贖罪之事,也做不成了。”
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
柳歸元提著斬陰劍,趙大勇扛著石棍,帶著滿臉焦急的浩浩尋了過來。
一看這場麵,柳歸元“唰”地拔出長劍,劍氣凜然,直指蘇墨。
趙大勇更是眼睛一瞪,石棍一頓地:
“好哇!姓蘇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三水哥,是不是這假仁假義的家夥使壞?”
蘇墨看著他們,臉上的神情越發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不再多言,隻是伸手指向那棵老槐樹。
林三水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隻見原本纏繞樹身的淡淡黑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
而樹幹上那個邪異的“眼睛”符號,色澤也在迅速褪去,變得與周圍樹皮幾乎無異。
他心中一動,再次取出懷中的黃銅羅盤。
隻見原本靠近此地就顫抖不休的指標,此刻雖然仍有微顫,但那頻率和幅度,明顯比之前平穩、緩和了許多。
羅盤傳遞來的那股陰冷淤塞之感,也似乎順暢了些許。
“地氣…真的在恢複平穩。”
林三水抬頭,看向蘇墨,眼中的戒備終於開始消融,
“之前鎮上幾起亡魂回煞,也是你在暗中安撫?”
蘇墨點了點頭,神色坦然:
“正是。那些亡魂多是被百鬼噬魂陣的餘波驚擾,或是心有執念未消。
我以安魂香、鎮魂符輔以經文超度,助它們平息怨念,重入輪回。
林先生,你應知曉,這世間許多所謂的‘陰邪作祟’,其根源未必在魂靈本身,而往往源於逝者的不甘、生者的虧欠,或是天地氣機的偶然逆亂。
與其強行打散,不如疏導安撫。”
趙大勇聽得有點迷糊,撓了撓頭,看看林三水又看看蘇墨,甕聲甕氣地問:
“那…那這麽說,你真是好人?
那你之前送給浩浩的桃木釦子,還有給柳姑孃的那個沉香簪子,都是真心好意的?”
蘇墨臉上重新浮起那抹溫和的笑意,這次看起來真切了許多:
“自然。浩浩小友天生純陽之格,以陰魂身在陽間行走,觀之,體內陰之有陽,氣息不穩,又是幼魂體,自然難以完全駕馭。
我贈的桃木平安扣,有穩固神魂、調和陰陽之效,可助他更好地適應。
至於柳姑娘,”他看向柳歸元,
“斬陰劍至剛至陽,殺氣凜冽,長久使用,難免有煞氣侵體之患。
那沉香木簪,木質溫厚,香氣沉靜,正可稍稍中和劍氣鋒銳,於她修行有益。”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三水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他收起陽幡,對著蘇墨,鄭重地抱拳一禮:
“蘇老闆,不,蘇道友。此前是林某多有誤會,心存偏見,還請見諒。
你既有此悲憫之心,行此功德之事,從今往後,你我便是同道。
修複清河鎮陰陽氣機,安撫一方亡魂,還需你我攜手。”
蘇墨也連忙正色還禮:
“林道友言重了。能得道友理解與信任,蘇某感激不盡。此後但有所需,蘇某必定竭力相助。”
幾人之間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一同踏著月色下山。
回到鎮上,走到“安往生”門口時,蘇墨卻再次停下腳步,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凝重。
他壓低聲音,對林三水道:
“林道友,還有一事,我思忖良久,覺得還是應當告知於你。
疤臉長老雖已伏誅,但陰山派真正的掌門,卻始終隱匿幕後,未曾現身。
據我所知,他從未放棄重煉‘百鬼噬魂大陣’的野心,所圖非小。
我此次選擇在清河鎮隱居,除為贖罪,其實也存了暗中查訪其蹤跡的心思。
近日,我總隱隱感覺到,一絲極其隱蔽、卻比疤臉更加陰冷純粹的陰山派核心功法的氣息,在鎮子附近若有若無地出現……”
林三水心頭一震,眼神瞬間銳利如鷹:
“陰山派掌門?就在附近?可能確定方位?”
蘇墨緩緩搖頭,眉頭緊鎖:
“此人修為深不可測,且極擅隱匿。我隻能模糊感應其存在,卻無法鎖定具體方位。
但他的氣息…陰寒入骨,帶著一種吞噬生機的死寂,絕非善類。
我們必須加倍小心,盡快查明他的動向與圖謀,否則,恐怕會有更大的災禍降臨。”
林三水深吸一口秋夜的涼氣,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不管他藏在哪個犄角旮旯,有什麽陰謀詭計,隻要他敢在清河鎮生事,我林三水,還有我們大家,絕不會讓他得逞!”
清冷的月光灑在“安往生”古樸的牌匾上,也照著門口幾人神色各異卻同樣堅定的麵龐。
他們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交錯在一起。
而在他們視線不及的後山,那棵老槐樹下,剛剛恢複平靜的泥土深處,一縷比發絲還細、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陰氣,正悄無聲息地鑽出地麵,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沿著老槐樹盤結的樹根,蜿蜒向下,最終,悄無聲息地流入了“安往生”後院角落裏,那口被雜物半掩著的、看似尋常的銅鼎之中。
鼎內,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陰煞之氣,已經無聲無息地,積攢了淺淺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