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筏在引魂渠的腐臭水麵上緩緩滑行,枯黃的蒿草刮著船舷,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隻冰涼的小手在試探著木筏的邊界。林三水懷裏的浩浩漸漸止住了顫抖,卻仍死死攥著他的衣角,小小的胸腔裏沒有一絲起伏的呼吸——這孩子藏著的秘密,就連剛加入隊伍的柳歸元都未曾察覺。
“柳姑娘,這渠裏當真安全?”林三水率先打破沉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的陰陽魚玉佩。他總覺得柳歸元對這片水域太過熟悉,熟悉得彷彿在自家後院閑庭信步,那種從容裏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柳歸元沒有回頭,長篙穩穩刺入河底淤泥,借力將筏子向蘆葦蕩更深處推去:“陰山派的人絕不會想到我們敢走水路,但水裏的東西,比陸上的追兵要難纏百倍。”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握篙的指節微微泛白。話音未落,筏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撞擊!“咚”的一聲悶響,林三水猛地將浩浩死死按在懷裏,隻見水麵下泛起一串渾濁的黑泡,緊接著,筏尾的柳歸元突然沉喝:“坐穩!”長篙瞬間被她橫握手中,竹篙一端隱隱泛起淡淡的金光。
林三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前方水麵上,原本漂浮的水藻竟像被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雙猩紅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筏子,那眼睛足有拳頭大小,在昏暗的水道裏像兩盞搖曳的鬼火,而它的視線落點,赫然是林三水懷中的浩浩。“是水魈!”林三水的聲音瞬間繃緊,指尖冰涼。他曾在爺爺的手劄裏見過記載:水魈是溺死在陰寒水道裏的怨魂所化,靠吸食活人的生氣為生,常出沒在廢棄河道或亂葬崗附近的水域。可他不知道,此刻這隻水魈的躁動,並非源於活人的生氣,而是浩浩體內那縷純粹陰魂的誘惑——那是比任何活物都更滋補的美餐。漩渦越來越大,水麵下傳來沉悶的“咕嚕”聲,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在水底攪動。突然,一隻布滿青苔和腐肉的大手猛地從水裏探出來,“啪”的一聲拍向筏子邊緣!那手的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青黑色的冷光,腐朽的木板瞬間被拍裂一道縫隙,冰冷的河水順著縫隙“嘩嘩”湧了進來。“浩浩低頭!”林三水將孩子的頭按在自己胸口,同時伸手去摸布包裏的硃砂和符紙。但不等他掏出東西,柳歸元已經動了——她縱身躍起,踩著筏子邊緣的木板向前衝去,長篙帶著淩厲的風聲刺向那隻水魈的手臂。“嗤”的一聲輕響,竹篙上的金光刺在水魈的手臂上,瞬間冒出一陣刺鼻的黑煙。水魈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手臂猛地縮回水裏,水麵濺起大片渾濁的水花。但這一擊顯然沒能重創它,反而徹底激怒了這個怪物。它喉嚨裏的嘶吼帶著貪婪的震顫,猩紅的眼睛更加灼熱地鎖定著浩浩。水麵劇烈翻騰起來,更多的氣泡從水下冒出來,緊接著,水魈的整個身軀從漩渦裏鑽了出來。那是一個高大的人形怪物,渾身覆蓋著墨綠色的青苔和腐爛的皮肉,胸口處有一個巨大的窟窿,邊緣還掛著碎布,應該是溺水時被什麽尖銳之物刺穿的。它的腦袋歪扭著,嘴巴大張,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涎水從嘴角滴落,落在水麵上激起細小的漣漪。
“三水哥,它好嚇人……”浩浩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埋在林三水懷裏。他能感覺到那道貪婪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舔舐著他的靈魂,讓他不由自主地顫抖。隻有林三水知道,這顫抖並非全然因為恐懼,更多的是魂魄本能的悸動——同為陰物,水魈的存在讓他感到危險,卻也帶著一絲奇異的共鳴。林三水強壓著心頭的恐懼,迅速掏出一張黃符,咬破指尖在符紙上飛快畫了一道辟邪符。他知道自己道行不深,這符紙隻能暫時阻擋水魈,根本傷不了它。“柳姑娘,這水魈怨氣太重,普通術法恐怕沒用!而且它死盯著浩浩!”柳歸元沒有說話,她從背上解下那個狹長的木匣,輕輕放在筏子中央。她的手指在木匣的鎖扣上輕輕一按,隻聽“哢嗒”一聲輕響,木匣應聲開啟。裏麵赫然躺著一把古樸的長劍,劍鞘是深褐色的,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籙,劍柄處係著一條暗紅色的流蘇,流蘇上還掛著半枚小小的陰陽魚玉佩——和林三水手中的那枚紋路一模一樣!柳歸元握住劍柄,緩緩將長劍抽出。劍身出鞘的瞬間,一道清冷的白光閃過,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陰寒之氣。
水魈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喉嚨裏發出更加尖銳的嘶吼,但它的目光依舊死死黏在浩浩身上,沒有絲毫退縮。顯然,陰魂的誘惑遠勝過斬陰劍的威懾。“是斬陰劍!”林三水眼睛一亮,爺爺的手劄裏記載過這種劍:用千年寒鐵混合硃砂鍛造而成,專門克製陰邪之物,尋常怨魂根本不敢靠近。柳歸元握著斬陰劍,腳步輕盈地踏上水麵——她竟像是站在平地上一樣,足尖點在水麵上,激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水魈見狀,猛地撲了過來,巨大的手掌帶著腥風拍向她的頭頂。柳歸元側身避開,同時揮劍斬出,一道白色的劍氣瞬間擊中水魈的肩膀。“嗷——”水魈發出一聲慘叫,肩膀處的腐肉被劍氣削掉一大塊,黑色的汙血濺落在水麵上,瞬間將周圍的河水染得漆黑。但這怪物的生命力極其頑強,它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了過來,另一隻手從水裏掀起一大片水花,水花裏竟夾雜著無數細小的黑色蟲子,密密麻麻地向柳歸元飛去。
“小心!是屍蟲!”林三水大喊,他認出那些蟲子是依附在水魈身上的屍毒蠱,一旦沾到麵板上,就會鑽進血肉裏啃噬五髒六腑,片刻就能讓人化為一灘膿血。柳歸元眉頭微蹙,手腕翻轉,斬陰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形的劍氣,將飛來的屍蟲全部擋開,蟲子落在水麵上,瞬間化為一縷黑煙。但就在她擋開屍蟲的瞬間,水魈的手掌已經拍到了她的胸口!柳歸元猝不及防,被打得向後退了幾步,足尖在水麵上連點三下才穩住身形,嘴角滲出一絲淡紅色的血跡。“柳姑娘!”林三水心急如焚,立刻掏出硃砂,捏起一把向水魈撒去。硃砂是純陽之物,灑在水魈身上,瞬間冒起一陣白煙,水魈的動作明顯遲緩了一下。但它隻是晃了晃腦袋,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浩浩,反而更加急切地想要衝破阻礙,撲向那縷誘人的陰魂。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大勇的吼聲穿透蘆葦叢:“三水!柳姑娘!我來幫你們!”隻見他扛著一根燃燒的火把,渾身是泥地從岸邊衝來,火把上的火焰在昏暗的水道裏格外刺眼,驅散了周圍不少陰寒之氣。“大勇!用火把燒它的眼睛!”林三水大喊。趙大勇立刻會意,將火把用力擲向水魈。火把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水魈的眼睛上。“滋啦”一聲,水魈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捂住眼睛連連後退,渾濁的黑血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水麵上。柳歸元抓住這個機會,身形一閃,瞬間衝到水魈麵前。她雙手握住斬陰劍,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劍上,劍身的白光變得愈發耀眼,幾乎照亮了整個水道。“斬!”隨著她一聲低喝,斬陰劍帶著淩厲的劍氣劈向水魈的頭顱。水魈想要躲閃,卻被火把燒得雙目失明,動作慢了半拍。隻聽“哢嚓”一聲脆響,水魈的頭顱被劍氣劈成兩半,黑色的汙血噴湧而出,濺落在水麵上,激起大片水花。水魈的身軀晃了晃,“撲通”一聲倒在水裏,漸漸沉入水底,水麵的漩渦也慢慢消失了。水道裏恢複了平靜,隻剩下蘆葦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四人粗重的呼吸聲。
柳歸元收起斬陰劍,轉身回到筏子上。她臉色蒼白,嘴角的血跡還沒擦去,顯然剛才那一擊消耗了不少力氣。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丹藥吞了下去,才緩緩開口:“多虧了趙兄弟及時趕到。”趙大勇抹了把臉上的泥,嘿嘿一笑:“老子在土地廟等了半天不見你們來,就順著河道找過來了,沒想到還真趕上了。”他看著筏子上的裂縫,又道,“這筏子快沉了,前麵不遠有個淺灘,我們先靠岸休整一下吧。”柳歸元點了點頭,撐著長篙將筏子向岸邊劃去。沒過多久,筏子就靠在了一片泥濘的淺灘上。四人下了筏子,林三水抱著浩浩,柳歸元背著木匣,趙大勇扛著剩下的半截火把,沿著岸邊的蘆葦叢向前走。剛走了沒幾步,林三水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咕嘟”聲。他猛地回頭,隻見遠處的水麵上,漂浮著幾具水魈的屍體,屍體上的傷口和剛才那隻一模一樣,都是被利器劈開頭顱。“柳姑娘,你看……”柳歸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眉頭微微蹙起:“看來這引魂渠裏不止一隻水魈,陰山派的人在這裏布了局,我們得盡快離開。”她頓了頓,又道,“前麵就是亂葬崗,老銅鏡前輩說過,亂葬崗下藏著一條暗渠,能直通城外的青牛山。隻要過了青牛山,陰山派的追蹤術就失效了。”
四人加快腳步,朝著亂葬崗的方向走去。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橘紅色的餘暉灑在蘆葦蕩上,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裏的陰寒。前路依舊充滿未知和危險,但林三水的心裏卻不再絕望。他看著身邊的柳歸元、趙大勇,還有懷裏的浩浩,知道隻要他們四人齊心協力,就一定能度過難關,找到屬於他們的生路。隻是他沒有注意到,柳歸元在轉身時,手腕內側的深藍色紋路悄悄浮現了一瞬,又迅速隱去;而浩浩望著她的背影,眸子裏閃過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孩子的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