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薄霧如紗,籠罩著沉寂的街巷。林三水背著依舊虛弱的趙大勇,牽著浩浩冰涼的小手,悄無聲息地從“老銅鏡”風水鋪的後門溜出。按照老銅鏡的叮囑,他們沒有回頭,沿著曲折的小巷,朝著記憶中的方向——林三水自己的“三水風水店”——艱難前行。
一夜的驚魂未定,加上趙大勇的傷勢,讓這段並不算遙遠的路程顯得格外漫長。空氣中殘留著露水的濕冷,也彷彿彌漫著昨夜那屍毒與怨魂的陰冷氣息。浩浩緊緊依偎著林三水,大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每一個可疑的陰影。趙大勇趴在林三水背上,雖然屍毒已除,但傷口被那“百年墳頭土”強行拔毒的過程,幾乎抽幹了他的力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部的劇痛,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終於,熟悉的街角出現在視野中。那間掛著“三水風水店”陳舊木匾的小鋪麵,靜靜地佇立在晨光裏,門扉緊閉,窗欞蒙塵,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寂寥。這裏,是林三水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相對安全的落腳點。
“到了,大勇,浩浩。”林三水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回到自己地盤的安心感。他小心地將趙大勇放下,讓他靠在門廊的柱子上休息。
“三水哥,快開門吧,大勇哥需要躺下。”浩浩急切地說,小手已經摸向了門環。
林三水點點頭,掏出那把熟悉的黃銅鑰匙。鑰匙插入鎖孔,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推——
“吱呀——”
沉重的木門應聲而開,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線香、陳年紙張和木頭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然而,在這股熟悉的味道之下,林三水敏銳的鼻子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該存在的異味——一絲淡淡的、若有似無的…血腥氣!還有一絲…泥土的腥氣,並非尋常泥土,更像是…墳地那種濕冷的土腥!
他的心髒猛地一沉,瞬間警惕起來!
“等等!”他低喝一聲,一把將正要跨步進去的浩浩拉回身後,同時身體擋在了虛弱的趙大勇前麵。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迅速掃視著店內的景象。
店內陳設似乎和他離開時並無太大不同:靠牆的貨架上擺著羅盤、銅錢、符紙等物,櫃台後是他常用的書案,上麵還攤著幾本沒合上的古籍。陽光透過蒙塵的窗戶,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幾道光柱,光柱中,塵埃緩緩浮動。
但就是這看似平常的景象,讓林三水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太幹淨了!
不是指物品,而是指地麵。他離開時,因為走得匆忙,店裏地麵是有些浮塵和雜物的。可現在,靠近門口和櫃台前的一小塊區域,灰塵明顯被清理過!雖然清理者試圖用灰塵掩蓋痕跡,但手法粗糙,留下了不自然的、被掃帚或布條拖曳過的、扇形的痕跡!這絕不是自然落塵能形成的!
而且,那絲血腥氣和泥土腥氣,正是從櫃台後麵、他書案的方向隱隱飄來的!
“有…有人進來過!”趙大勇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忍著痛,壓低聲音,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空空如也,他的武器早就在之前的逃亡中遺失了。
浩浩的小臉瞬間煞白,緊緊抓住林三水的衣角。
林三水沒有回答,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店內一片死寂,隻有他們三人粗重的呼吸聲。他緩緩抽出隨身攜帶的備用短匕(桃木劍留給了老銅鏡當診金),示意趙大勇和浩浩留在原地警戒門口,自己則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放輕腳步,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向櫃台後麵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灰塵的異常痕跡一直延伸到書案下方。
越靠近書案,那股混合著血腥和濕冷土腥的味道就越發清晰。林三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一步跨到書案側麵,目光如電般射向書案下方!
沒有埋伏的人影。
但書案下方的地麵上,赫然放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用粗糙的草紙包裹的物件,形狀不規則,大概有拳頭大小。草紙是濕的,浸染出暗紅發黑的汙漬——那是血!濃重的血腥氣和那股令人作嘔的濕冷墳土腥氣,正是從這草紙包裹裏散發出來的!
包裹的草紙沒有完全封死,一角微微敞開,露出裏麵一點暗褐色的、像是泥土,又像是某種凝固物的東西。
林三水沒有立刻去碰。他強忍著惡心和驚悸,目光在包裹四周仔細搜尋。很快,他就在包裹旁邊、同樣被刻意用灰塵掩蓋過痕跡的地麵上,發現了幾點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斑點——是滴落的血跡!還有半個模糊的、沾著濕泥的腳印,鞋底紋路很特別,不像是普通布鞋或皮鞋,更像是…某種草鞋或特製的軟底鞋留下的!
有人帶著這個沾滿血汙和墳土的東西,闖入了他的店,並且故意將它留在了這裏!
這絕不是小偷!小偷不會留下這種詭異的東西!這是警告!是挑釁!是陰山派的爪牙,如同跗骨之蛆,再次追了上來!他們不僅知道他的店,還堂而皇之地登門“拜訪”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林三水的腳底直衝頭頂,比昨夜麵對邪屍和怨魂時更甚。敵人不僅兇殘,而且肆無忌憚,甚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他們是在告訴他:無論你逃到哪裏,都逃不出我們的掌心!
“三水哥…是什麽?”浩浩顫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三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迅速檢查了店內其他地方,確認沒有其他埋伏和陷阱後,才沉著臉走回門口。
“我們被‘拜訪’過了。”林三水的聲音冰冷,“他們留了‘禮物’。”他指了指書案下方。
趙大勇掙紮著站起身,探頭望去,看到那詭異的血汙包裹,臉色更加難看:“媽的!這幫雜碎…陰魂不散!他們想幹什麽?”
“示威,恐嚇。或者…提醒我們某些事。”林三水眼神銳利,“這東西,和昨晚的庚帖一樣,都是衝我們來的。”
他示意趙大勇和浩浩退到門邊,自己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包裹。他不敢直接用手觸碰,從貨架上取下一把備用的木尺,屏住呼吸,用尺子尖端極其謹慎地、一點一點地挑開了那層浸血的草紙。
草紙散開,露出裏麵的東西——
那赫然是一隻被切斷的、血淋淋的雞頭!
雞冠耷拉著,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瞪著,斷頸處血肉模糊,黑紅的血液已經半凝固。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這雞頭並非放在地上,而是被埋在一小堆濕冷的、散發著墳墓氣息的泥土裏!泥土是新鮮的,彷彿剛從墓穴深處挖出!
墳頭土埋血雞頭!
這絕非隨意的丟棄!這是一種極其陰邪、充滿詛咒意味的象征!
“啊!”浩浩嚇得驚叫一聲,躲到了趙大勇身後。
趙大勇也是倒吸一口涼氣,腹部的傷口都彷彿被這陰邪的畫麵刺激得隱隱作痛:“這…這他孃的是什麽邪門玩意兒?!”
林三水的臉色鐵青到了極點,他認得這種象征。在鄉下一些最惡毒的詛咒儀式裏,會用墳頭土埋血雞頭,象征著“斷根絕戶,永葬陰土”!這是最惡毒、最直接的死亡威脅!而且特意選擇公雞頭(冠血乃純陽物),又埋在墳土(極陰地)中,陰陽對衝,極陰極陽的扭曲,怨念隻會更加深重!
陰山派不僅找上門來,還用這種最汙穢、最陰毒的方式,向他們發出了**裸的死亡宣告!
“關上店門!快!”林三水低吼,顧不上那陰邪的“禮物”,立刻衝到門口,警惕地看了一眼空蕩卻危機四伏的街道,“砰”地一聲將店門死死關上,插上門栓!
小小的風水店瞬間被隔絕在昏暗之中,隻有幾縷微光透過窗戶上的灰塵艱難地擠進來。安全歸來的短暫安心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比在“老銅鏡”那裏更深重的寒意和緊迫感。
這裏,不再是避風港,而成了另一個巨大的、被敵人標明的靶心!
林三水背靠著冰冷的木門,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店內熟悉的每一寸角落,此刻都彷彿變成了潛在的陷阱。那血淋淋的雞頭和散發著墓穴氣息的泥土,像毒刺一樣紮在他的神經上。
陰山派…到底為什麽?僅僅是為了抓走浩浩這個純陽命格的孩子?還是…這“三水風水店”本身,也隱藏著對方勢在必得的秘密?
他走到書案旁,沒有再去碰那惡毒的“禮物”,而是拿起壓在幾本書下的一本破舊筆記。那是他爺爺留下的風水手劄。
或許,答案,就藏在這個被敵人盯上的“家”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