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土灶裏餘燼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三人劇烈的心跳。那張寫著浩浩生辰八字的黃紙，像一塊冰冷的烙鐵，燙在林三水的心上。敵人不僅如影隨形，手段更是陰毒精準，竟能悄無聲息地將這催命的庚帖塞進灶神龕！
“陰山派…” 林三水低聲重複著老頭的話，聲音幹澀。他聽說過這個門派，行事詭秘，手段歹毒，專精於驅鬼役屍、煉魂奪魄的邪術，在玄門中臭名昭著，早已被視為禁忌。黃道人、那自爆的老者，竟都是這陰山派的爪牙！他們到底想幹什麽？為何對浩浩如此執著？
趙大勇捂著腹部，臉色比紙還白，冷汗浸透了額發。剛才的驚嚇和屍毒的侵蝕讓他幾乎虛脫，但他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這幫雜碎…陰魂不散！三水哥，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浩浩緊緊抓著林三水的胳膊，小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三水哥，我不怕！他們想害我，我們跟他們拚了！”
林三水看著兩個夥伴，一股暖流壓下了心底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趙大勇的傷！那“沾了怨氣的邪屍毒”絕非普通草藥能壓製，必須盡快找到解法。而那個神秘莫測的老頭，是他們眼下唯一的希望，盡管這希望本身也透著詭異。
“大勇，你的傷不能再拖了。”林三水沉聲道，目光轉向前麵鋪子緊閉的木門，“浩浩，你守著大勇哥，我去求那位老先生。”
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服，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狼狽，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通往前麵鋪子的門。
鋪子裏依舊昏暗，油燈如豆。老頭正佝僂著背，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絨布擦拭著櫃台上一麵布滿銅綠的八卦銅鏡，彷彿剛才天井裏那場驚心動魄的邪術交鋒從未發生過。
“老先生…” 林三水恭敬地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多謝您剛纔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謝。隻是，我兄弟趙大勇所中的屍毒，非比尋常，普通草藥隻能暫緩，無法根除。晚輩懇請老先生指點迷津，救他性命！無論什麽代價，我們都願意承擔！”
老頭擦拭銅鏡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眼皮都沒抬一下，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鋪子裏回蕩：“代價？你們三個小娃娃，惹上陰山派，自身都難保，還能付得起什麽代價？”
林三水心中一緊，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他咬了咬牙，從懷裏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用布層層包裹的小瓶子，放在櫃台上：“老先生，這是我們從那自爆的老者手中奪來的東西。此物能克製怨魂，想必對陰山派也極為重要。若以此物為酬，懇請老先生施以援手！”
老頭擦拭銅鏡的手，終於停了下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第一次真正聚焦，落在了那個布包上。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沒有去碰布包，隻是隔著布輕輕一點。
“嘶…” 老頭吸了一口涼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有厭惡，有忌憚，甚至還有一絲…追憶？他收回手指，在鼻尖嗅了嗅，眉頭緊鎖：“‘蝕魂水’…陰山派用這玩意兒養鬼，也用它來折磨人，讓生魂在極致的痛苦中慢慢潰散，變成最凶戾的怨魂。你們能搶到這個，倒是有點本事，也難怪他們像瘋狗一樣追著你們咬。”
林三水心中一凜，原來這刺鼻的液體叫“蝕魂水”，竟是如此歹毒之物！他更堅定了決心：“此物留在我們手中也是禍害，若對老先生有用，盡管拿去！隻求救我兄弟一命！”
老頭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林三水臉上逡巡，似乎在審視他的決心和誠意。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漠然：“那黑臉小子的傷，是‘怨煞屍毒’。尋常法子，解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貨架深處一個落滿灰塵的角落：“去，把第三排最左邊那個黑陶罐子拿過來。”
林三水依言，快步走過去。那黑陶罐子入手冰涼沉重，上麵封著厚厚的蠟和符紙，透著一股陰寒之氣。他小心翼翼地將罐子捧到櫃台上。
老頭用煙杆敲了敲罐壁，發出沉悶的回響：“這裏麵，是‘百年墳頭土’。”
林三水一愣，墳頭土？這能治屍毒？
“別小看它。”老頭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慢悠悠道，“百年老墳，陰氣沉澱，怨氣散盡，剩下的就是最純粹的‘地陰’。怨煞屍毒屬陰邪，以更凝練的地陰為引，輔以特殊法門，可將其從傷口吸出，再以純陽之物鎮壓化解。”
他的方法聽起來匪夷所思，甚至帶著邪性。林三水心中疑慮重重，但想到趙大勇傷口不斷蔓延的黑紫色，想到那越來越重的腐臭味，他沒有選擇。眼前這個神秘老頭，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晚輩願聽老先生吩咐！” 林三水抱拳道。
“嗯。”老頭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指了指後院，“打一桶井水上來，要最深處，剛汲上來的。把後院那棵老槐樹東南角的樹皮，刮一碗下來。再去我鋪子裏，取三錢硃砂、一兩雄黃精粉、半兩公雞冠頂血…還有，把你的桃木劍拿來。”
林三水不敢怠慢，立刻行動起來。井水冰涼刺骨；老槐樹的樹皮粗糙堅韌，帶著一股苦澀的木腥味；鋪子裏的藥材還好找；最後，他恭敬地將自己的桃木劍放在了老頭麵前。
天井裏，趙大勇被扶坐起來，背靠著冰冷的井沿。老頭拿著煙杆，指揮林三水用井水混合刮下的槐樹皮碎屑，反複搓洗趙大勇的傷口。冰涼的混合液接觸到腐肉，趙大勇疼得渾身抽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死死忍住不叫出聲。
洗去表麵的膿血汙穢，老頭用煙杆蘸起雄黃精粉，在趙大勇傷口周圍迅速劃下一個複雜的符文。符文一成，趙大勇感覺傷口火燒火燎的痛感竟然減輕了不少。接著，老頭開啟那罐“百年墳頭土”，一股濃鬱的土腥氣和難以形容的陰寒氣息彌漫開來。他將墳頭土小心地覆蓋在趙大勇的傷口上，厚厚一層。
“忍著點！”老頭低喝一聲，拿起林三水的桃木劍，劍尖蘸上混合了硃砂和少許“蝕魂水”的公雞冠血。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而古怪，彷彿某種古老的咒言。隨著他的念誦，覆蓋在傷口上的“墳頭土”像是活了過來，微微蠕動，顏色由黑黃漸漸變深，甚至透出一絲詭異的暗紅。而趙大勇則感覺一股極其陰冷的吸力從傷口傳來，彷彿有什麽東西被那土硬生生地從骨髓深處往外拉扯！他痛得眼前發黑，幾乎暈厥過去。
老頭突然劍指一並，在桃木劍上一抹，帶血的劍尖猛地刺入墳頭土的中心！
“嗤——！”
一股濃鬱如墨的黑氣如同被戳破的膿包，瞬間從墳頭土的縫隙中噴湧而出！這黑氣帶著比之前濃烈十倍的屍臭和怨毒氣息，在空中扭曲翻騰，隱約形成一張痛苦嘶嚎的鬼臉，直撲向近在咫尺的浩浩！
一切發生得太快！林三水就在趙大勇身邊，想要救援已來不及！浩浩嚇得小臉煞白，呆在原地！
就在那黑氣鬼臉即將撲到浩浩臉上的刹那——
“哼！”
一聲冷哼如同炸雷般響起。隻見老頭左手快如閃電，那麵他剛剛擦拭過的八卦銅鏡不知何時已舉在手中！銅鏡對著撲來的黑氣鬼臉猛地一照！
沒有炫目的光芒，隻有一股無形的、彷彿能鎮壓萬古邪祟的沉重氣息轟然爆發！
“嗚——！”黑氣鬼臉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鐵壁，發出一聲淒厲到靈魂深處的哀嚎，瞬間崩解，化作絲絲縷縷的黑煙，被銅鏡那古樸蒼涼的鏡麵如同長鯨吸水般吸了進去！鏡麵上銅綠色的鏽跡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又恢複了平靜。
天井裏再次恢複了寂靜，隻有趙大勇粗重痛苦的喘息聲。他腹部的傷口上，那層墳頭土已經變得漆黑如墨，幹涸板結，散發著死寂的氣息。而傷口周圍的麵板，那觸目驚心的黑紫色，竟然真的消退了大半，露出了相對正常的皮肉顏色，雖然依舊猙獰腫脹，但那股腐臭和怨毒的氣息卻消散了！
老頭麵無表情地拿起煙杆，用煙鍋將那塊吸附了屍毒、變得沉重的墳頭土敲碎，挑入一個破陶盆裏，然後竟從懷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黃色符紙塞進去，劃了根火柴點燃。符紙燃燒，發出幽藍色的火焰，伴隨著劈啪的怪響和更加刺鼻的焦臭味。燒盡的灰燼如同墨染，漆黑一片。
“邪毒已除，外傷調養即可。”老頭將陶盆放到角落，淡淡道，“那銅鏡吸了怨煞陰魂，算是他付的診金。”
林三水看著趙大勇雖虛弱但明顯好轉的臉色，再看看那麵被老頭隨手放在井沿、此刻彷彿毫不起眼的銅鏡，心中翻江倒海。這老頭的手段，詭異莫測，正邪難辨，卻偏偏救了趙大勇的命！這麵銅鏡能輕易鎮壓吸走那麽厲害的怨煞陰魂，絕非凡品！
他深深一躬到底：“老先生救命之恩，林三水銘記於心！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日後若有差遣，必當竭力相報！”
老頭瞥了他一眼，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懶洋洋、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的樣子。他慢悠悠地點燃了水煙筒，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顯得有些飄忽：
“名字？早就忘了…不過是這風水鋪裏一個等死的棺材瓤子，叫我‘老銅鏡’就好。”
他頓了頓，煙霧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三水，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和疲憊。
“陰山派…” 老銅鏡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聲音沙啞低沉，“小娃娃，你們惹上的，是盤踞了幾百年的毒瘤，根深蒂固，手段狠絕。那庚帖…隻是開始。他們盯上這娃（他抬煙杆指了指浩浩），絕不是偶然。純陽命格？還是別的什麽…你們得弄清楚。”
“這瓶‘蝕魂水’，”老銅鏡用煙杆點了點櫃台上的布包，“和它背後的秘密，是線索，也是催命符。放在我這裏，或許比你們拿著安全些。”
林三水心頭巨震！純陽命格？老銅鏡果然看出了浩浩的特殊！他急忙追問：“老先生，您知道陰山派為何要抓浩浩？這‘蝕魂水’背後又有什麽秘密？”
老銅鏡卻擺了擺手，打斷了林三水的追問，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打住！老頭子我麻煩夠多了，不想沾太多因果。該說的，剛才已經說了。不該說的，問了也沒用。”
他站起身，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有些蕭索：“記住，這裏是鋪子，不是客棧。天一亮，收拾幹淨，從後門走。以後…莫再回來。”
他的意思很明確：救人，是出於某種原因（或許是對陰山派的厭惡，或許是對浩浩的一絲惻隱），收留一晚已是極限。他不會捲入更深，也不會提供更多庇護或線索。交易完成，互不相欠。
林三水看著老銅鏡決絕的背影，知道再多問也是徒勞。他看了一眼臉色漸好的趙大勇，又看了看一臉擔憂的浩浩，鄭重地再次抱拳：“是！大恩不言謝！老先生珍重！”
夜色，在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感激、震撼、沉重和未知危險的氣氛中，緩緩流逝。小院恢複了表麵的平靜，但三人都知道，陰山派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從未遠離。而這位自稱“老銅鏡”的神秘高人，如同一道深不可測的暗流，在他們命運的漩渦邊緣，投下了一道難以捉摸的影子。天一亮，他們又將踏上逃亡之路，帶著“純陽命格”的謎團和“蝕魂水”引出的巨大漩渦，走向更加叵測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