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林三水醒了,想坐起來,但是胸腔裏殘留著被老者自爆衝擊的悶痛感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感都沒能讓他起來,動一下就會被被趙大勇輕輕按住。
“三水哥,你剛醒,別亂動!”趙大勇的聲音透著疲憊,他的腹部傷口雖然草草包紮過,但屍毒侵蝕的潰爛邊緣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臉色也灰敗不堪。“那老東西炸得骨頭渣都不剩,我們找遍了也沒發現什麽。不過……”他看了一眼門口,壓低聲音,“咱們在這小旅館,我感覺也不安全了。”
浩浩用力點頭,小臉緊繃著,眼神裏不再是單純的驚恐,而是混雜著一種經曆過生死後的警惕:“我剛纔在窗邊,好像看到巷子口有個影子晃了一下,特別快,像是…像是貼牆走的。”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林三水的脊背。老者的笑容和那聲“太天真了”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幕後黑手比他想象的更狠辣、更謹慎,根本不給任何喘息之機。
“他們能找到黃道人的老巢,自然也能找到這裏。”林三水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床頭,聲音嘶啞但透著決斷,“此地不宜久留。大勇,你的傷……”
“死不了!”趙大勇挺了挺胸膛,雖然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屍毒暫時壓住了,就是有點使不上勁,跑路沒問題!”
林三水看向浩浩:“怕嗎?”
浩浩咬著嘴唇,用力搖頭:“不怕!跟三水哥和大勇哥一起,什麽都不怕!”
“好。”林三水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的窒悶稍緩,“收拾東西,馬上走!不能留下痕跡。這家旅館不能再回來了。”
趁著夜色最濃的時刻,三人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偏僻卻已不再安全的小旅館。他們沒有留下任何登記資訊,甚至連一點帶血的繃帶碎片都仔細處理掉,隻帶走了必要的物品——那瓶從老者手中搶來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詭異液體被林三水用布包了好幾層,小心地揣在懷裏。這是目前唯一的實物線索。
他們如同驚弓之鳥,在迷宮般的小巷裏穿行,躲避著監控和人影。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高度緊張幾乎讓他們達到極限。趙大勇傷口在顛簸中滲出血水,染紅了繃帶,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浩浩強忍著睏倦和恐懼,緊緊抓著林三水的衣角,小臉蒼白。林三水自己也是強弩之末,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
“三水…哥…”趙大勇喘著粗氣,靠在一堵濕冷的牆上,“我…我真有點撐不住了。找個地方…歇歇腳吧…實在不行了…”
林三水也在咬牙硬撐。他知道趙大勇的狀態不能再拖,需要立刻處理傷口,否則屍毒一旦侵入髒腑就迴天乏術了。他自己也需要時間恢複法力,理清這團亂麻。
就在這時,街道斜對麵一盞昏黃的燈籠晃入眼簾。那燈籠掛在一個不起眼的窄小門麵旁,門頭上掛著塊斑駁的木匾,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認出一個“風”字和一個殘缺的“水”字旁。門楣上懸掛著一麵布滿裂紋的八卦銅鏡,門框兩側貼著褪色發白的符籙,透著一股陳舊的玄學氣息。
像是一間極其冷清、幾乎要被時代遺忘的風水鋪子。
“有家店…看著像看風水的?”浩浩小聲說道,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林三水心中一動。這種地方,往往魚龍混雜,但也可能相對避世。最重要的是,經營這類行當的人,多少懂點門道,或許能提供短暫的庇護,甚至…對趙大勇的傷有點幫助?總比在街頭等死強。
“走,過去看看。”林三水當機立斷,攙扶著幾乎要暈厥的趙大勇,領著浩浩,步履蹣跚地走向那間燈光昏黃的風水鋪子。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濃烈的香燭、草藥、塵土和陳年老木混雜的氣味撲麵而來。店內光線昏暗,隻有櫃台上一盞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四周牆壁上掛著羅盤、桃木劍、褪色的符咒卷軸,還有一些風幹的不知名草藥。貨架上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一個穿著老舊靛藍布褂、頭發花白、佝僂著背的老頭正坐在櫃台後麵打著盹,手裏的水煙筒幾乎要掉下來。聽到動靜,他眼皮懶洋洋地掀開一條縫,渾濁的老眼掃過門口三個狼狽不堪、渾身血汙的年輕人,尤其是在趙大勇身上那散發惡臭的傷口處停頓了一下。
“打烊了。”老頭的聲音幹澀沙啞,像破風箱。
“老先生,救命!”林三水顧不上許多,聲音急切而誠懇,“我們被人追殺,朋友中了屍毒,急需一個地方躲避和處理傷口。求您行行好,收留我們一晚,任何條件都好商量!”他掏出了身上僅剩的一些皺巴巴的鈔票。
老頭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水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再次打量了他們一番,尤其仔細地看了看林三水的臉,又瞥了一眼他懷裏微微鼓起的地方(裝著那瓶液體)。最後,目光落在趙大勇慘白的臉上。
“屍毒…還是沾了怨氣的邪屍毒。”老頭慢吞吞地說,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後生,惹的麻煩不小啊。”
趙大勇疼得直抽冷氣,幾乎站不住。浩浩帶著哭腔哀求道:“老爺爺,求求您了,救救大勇哥吧!”
老頭沉默了片刻,煙鍋在桌上磕了磕,發出清脆的聲響。
“後院有幾間空房,破敗了些。帶著傷號,跟我來吧。”他站起身,動作遲緩地拿起油燈,佝僂著背,蹣跚地向店鋪後門走去。
三人如蒙大赦,連忙跟上。穿過狹窄的走廊,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是一個小小的天井。天井一角有口古井,旁邊栽著一棵葉子稀疏的老槐樹。三間低矮的廂房門窗緊閉,透著一股蕭條。
老頭指了挨著的兩間廂房:“左邊那間大點,你們擠擠。右邊小間我放雜物。井裏有水,是活水,幹淨。需要什麽草藥,自己去前頭鋪子裏找,認得就自己拿,不認得別亂動。我老頭子瞌睡多,沒事別吵我。”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天亮前最好離開。”說完,也不等回答,打著哈欠,佝僂著背,慢悠悠地踱回了前麵的鋪子,留下三人站在寂靜陰冷的天井裏。
雖然老頭態度冷淡,但至少暫時有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三人心中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絲絲。
進入那間較大的廂房,一股灰塵和黴味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裏麵隻有兩張簡陋的木板床和一張破桌子。林三水立刻將幾乎虛脫的趙大勇扶到一張床上躺下。
“大勇,挺住!”林三水迅速解開趙大勇腹部的繃帶。傷口周圍的腐肉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更顯觸目驚心,黑紫色的屍毒如同蛛網般向周圍麵板蔓延,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浩浩強忍著反胃,按照林三水的吩咐,跑去井邊打水。
林三水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立刻開始處理趙大勇的傷口。他先用井水仔細清洗創麵,然後再次用力擠出毒血。這一次,擠出的血液顏色更深,幾乎接近墨黑,還帶著細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絮狀物。趙大勇疼得渾身痙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豆大的汗珠滾落,卻硬是沒吭一聲。
“這毒…比想象的更邪!”林三水心頭沉重。他想起老頭說的“沾了怨氣的邪屍毒”,看來那老者控製的怨魂非同一般。他立刻去前鋪翻找,幸運地找到了一些艾草、雄黃和硃砂。他搗碎艾草混合雄黃粉,厚厚地敷在趙大勇的傷口上,又用硃砂在傷口周圍畫下鎮邪的符咒。灼熱感和刺痛讓趙大勇悶哼出聲,但敷上藥後,那令人心悸的黑色蔓延似乎真的被遏製住了,惡臭也減輕了一些。
“暫時穩住了…”林三水鬆了口氣,自己也累得眼前發黑,靠在另一張床上大口喘氣。他拿出那瓶詭異的液體,在油燈下仔細觀察。暗綠色的粘稠液體,散發著強烈的刺鼻氣味,像是腐爛的植物混合了某種化學藥劑。他不敢輕易開啟,隻是隔著布包感受著它冰涼的觸感。這到底是什麽?為什麽能控製怨魂?又和幕後黑手有什麽關係?
浩浩端來水,小心翼翼地喂趙大勇喝下,又用濕布給林三水擦汗。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間裏忙碌著,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堅韌。
就在三人以為暫時安全,可以稍作喘息時,異變悄然而至。
第二天清晨,浩浩自告奮勇去廚房(天井角落一個簡陋的小棚子)熬藥。他蹲在土灶前添柴,看著藥罐咕嘟咕嘟冒泡。突然,“噗”的一聲輕響,藥罐底部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細縫,滾燙的藥汁瞬間潑進灶膛!
“轟!”灶膛裏的火焰猛地竄起一尺多高,顏色竟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綠火跳躍著,扭曲著,彷彿有生命般,火舌舔舐著灶台邊緣,發出滋滋的怪響,一股陰冷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浩浩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失聲尖叫:“三水哥!大勇哥!火…火變綠了!”
林三水和趙大勇聞聲衝出來。林三水臉色劇變:“離火化陰!是邪術!”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枚五帝錢,口中唸咒,甩手射向綠火中心。銅錢穿過火焰,竟瞬間凝結了一層白霜,“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哼!”一聲冷哼從前麵鋪子傳來。隻見那佝僂的老頭不知何時出現在天井門口,手裏拿著他那根銅煙杆。他幾步走到灶前,看也不看,掄起煙杆就狠狠敲在灶神爺那布滿油汙的小神龕上!
“啪嚓!”神龕被震得歪斜,後麵竟掉出一張折疊的黃紙。老頭用煙杆挑開黃紙——上麵用暗紅色的、像是幹涸血液的東西,寫著一行生辰八字!
林三水瞳孔一縮:“是浩浩的庚帖!”
與此同時,那綠火猛地一縮,隨即暴漲,火焰中竟凝聚出一張模糊扭曲、充滿怨毒的人臉,張著空洞的嘴,無聲地嘶吼著,直撲向嚇呆了的浩浩!
老頭動作更快,煙杆頭閃電般點在灶台某處凹陷的舊磚縫裏。一股青黑色的、帶著濃烈煙草味的煙氣順著煙杆灌入磚縫。
“滋啦——!”一聲極其刺耳、彷彿冷水澆進熱油的怪響從灶膛深處傳來。綠火劇烈抖動,那張怨毒的人臉發出一聲常人聽不見的尖銳嘶鳴,瞬間崩潰消散,火焰也隨之恢複了正常的橘紅色。
一切發生的極快,結束的也快。天井裏隻剩下土灶冒著正常的青煙,地上散落著破罐碎片和那張寫著浩浩生辰八字的黃紙。
老頭慢悠悠地撿起那張黃紙,湊到油燈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檀香混著屍油…陰山派的下作手段。”他瞥了一眼驚魂未定的三人,特別是林三水,語氣依舊平淡,“隻是個小把戲,探路的。你們招惹的麻煩,有點看頭。”說完,他背著手,又蹣跚著踱回了前鋪,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然而,這死裏逃生的一幕,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三人頭上。剛剛鬆弛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到極致。敵人不僅知道他們在這裏,還能如此精準地發動攻擊!這間看似普通的風水小鋪,真的安全嗎?而那個神秘莫測、出手狠辣的老頭,究竟是敵是友?
陽光透過老槐樹稀疏的枝葉灑下,卻驅不散彌漫在小院中的徹骨寒意。那些未知的試探和幕後那雙操控一切的黑手,正像毒蛇一樣冷冷地盯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