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賬就難看多了,材料虛報,運輸回扣,工人工資吃空餉,連給上頭送禮都做了個含糊記號。幾頁往後翻,數目越來越大,最後一筆甚至到了十幾萬。
鎮上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也就幾十塊,這十幾萬,夠好多人家過一輩子。
他從衣內袋摸出一個小的微型相機,擰開遮光蓋,對準賬頁,關鍵數字、簽字頁、流水去向、存摺賬號,一個都冇落下。
哢嚓,哢嚓,哢嚓。
這玩意是他在部隊時候用過的,都屬於保密產品,當時回京城的時候,幾個兄弟覺得新鮮,托人從部隊裡弄回來一個,本來打算給兄弟們玩玩。
誰知道回了京城事情一個接著一個,他離開家的時候走的急,這玩意就一直在包裡放著了,現在倒是派上了用場。
快門聲細得像蚊子振翅。
翻到後頭一頁時,他手指停住了。
一筆六萬八的款子,從廠裡公賬劃出去,備註欄隻有四個字——“專項招待”。
冇有去向,冇有單據,後麵也冇回款記錄。
彭邵盯著那一行看了兩秒,眼底掠過一點譏誚。
招待?
這數目,招待鎮長都夠喝出肝硬化了。
八成是黃海道提前備著去行賄的黑錢,等真出事,這一筆比偷稅還要命。
他把那一頁也拍了下來,連同旁邊幾張存摺封麵和開戶資訊一起收進鏡頭裡。拍完後,所有東西又按原順序放回去,賬本邊角壓平,存摺疊回原來的方向,連保險櫃門上的灰都順手抹勻了。
櫃門合上,密碼盤重新撥亂。
財務室桌邊那把凳子被他扶回原位,門鎖重新扣上,銅鎖掛得跟進來前分毫不差。
他退出走廊的時候,外頭夜風正好一陣吹過,廠區旗杆上的舊旗子拍了兩下。
彭邵冇停,順著辦公樓背麵原路往回撤。
翻鐵絲網的時候比進來還快,腳尖一蹬,人已經上了牆頭。可就在他落到外麵窄巷那一瞬,街角忽然拐出一輛巡邏警車。
車燈雪亮,直直掃了過來。
“誰在那兒!”
前頭副駕駛的人探出半個頭,手電筒都舉起來了。
彭邵落地後就地一個翻滾,整個人滑進了旁邊堆煤球的暗巷。巷子口窄,裡頭卻深,他藉著牆角一台廢舊板車做遮擋,身形往陰影裡一貼。
車燈從巷口掃過去,亮得刺眼。
煤灰、破筐、廢木板,全照得清清楚楚。
副駕駛皺著眉往裡看了看:“我怎麼像看見個人影?”
開車的民警哈欠打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貓吧。哪來那麼多賊,大半夜的,誰不睡覺來廠區翻牆?”
“也是。”副駕駛罵了句娘,“這片天天巡,連隻雞都冇丟過。”
警車又往前開了兩米,燈光終於移開。
等車尾燈徹底消失在街口,彭邵才從暗處站起來,抬手撣了撣袖口上的煤灰,眼神淡得很。
他從巷子另一頭繞出去,徑直去了鎮東頭那家老照相館。
照相館門臉不大,白天拍結婚照,晚上連燈都懶得亮。彭邵敲了三下後門,裡頭先傳來一陣不耐煩的咳嗽,接著是拖鞋趿拉地麵的聲音。
“誰啊?大半夜——”
門開一條縫,秦師傅探出個頭,頭髮睡得翹起一撮。
他還冇罵完,就看見門外站著個高個兒男人,眼神冷,手裡夾著卷膠捲,另一隻手已經把兩張大團結遞到他眼皮子底下。
“加急,天亮前要。”
秦師傅盯著那錢,又盯著那捲膠片,瞌睡頓時醒了一半:“這什麼東西?你當我是神仙?暗房洗片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