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太一開始還拍門,後頭也拍不動了,坐在院子裡發愣,臉上時青時白。村裡已經有人開始來門口探頭探腦,她罵了兩嗓子,罵不退,自己反倒先虛了。
彭邵從頭到尾都冇走。
他靠在梁冷玉門外的牆邊,抽菸。
一根接一根。
菸灰落了一地,腳邊的菸頭越堆越多。
他中間隻敲過兩次門。
第一次,他低聲說:“玉姐,開門,吃點東西。”
第二次,天快黑的時候,他又說:“你要是不想說話,至少應我一聲。”
黃老太在院裡來迴轉,忍不住犯嘀咕:“她不會想不開吧……”
彭邵抬眼看過去。
那眼神冷得黃老太後脖頸都發涼,後半句硬是嚥了回去。
夜一點點深下去。
院裡隻剩蟲鳴,偶爾有風吹過,捲起幾片菸灰。
彭邵還靠在門口,長腿屈著,指間夾著半截煙,冇抽,隻任它慢慢燒。
地上的菸頭已經攢了一小片。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忽然傳來一點輕響,像是瓶子碰到了桌角。
彭邵神色一頓,直起身。
下一秒,門閂“哢噠”一聲,從裡麵開了。
門慢慢拉開。
梁冷玉站在門後,臉色白得發透,眼底一點光都冇有。她頭髮冇梳,垂在肩側,手裡提著一瓶剛開封的高度白酒,透明的酒液在昏黃燈影下輕輕晃了一下。
她抬眼看過來,眼神空得讓人心口發沉。
梁冷玉冇看彭邵,拎著那瓶白酒就從他身邊擦了過去。
她走到院子台階上一坐,瓶蓋隨手一擰,仰頭就灌。
那酒是黃老太藏在灶房櫃子裡的散裝燒刀子,塑料瓶裝的,便宜,衝,隔老遠都嗆鼻子。第一口下去,梁冷玉喉嚨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把刀子,嗆得她偏頭咳了兩聲,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卻像感覺不到,又抬手喝了一口。
一口接一口。
喝得又急又凶,跟不是喝酒,是跟自己過不去。
彭邵站在門口,盯著她看了兩秒,眉頭一點點壓下去。
主屋那邊傳來黃老太的聲音,隔著窗戶嚷嚷:“誰動我酒了?大半夜喝那玩意兒發什麼瘋!”
梁冷玉像冇聽見。
她手裡的酒瓶又往嘴邊送。
彭邵幾步走過去,直接把酒瓶從她手裡奪了下來。
“彆喝了。”他聲音沉得厲害,“為了那種爛人不值得。”
梁冷玉本來低著頭,酒瓶一空,她這才慢慢抬眼。
她眼裡已經浮了一層酒意,臉上也燒起來一點紅,目光卻發空。她盯著彭邵看了幾秒,忽然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一點都不好看。
“爛人?”
下一秒,她竟低低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圈就更紅了。
“我伺候了他十三年。”她盯著彭邵,像在問他,又像在問自己,“十三年啊。”
她抬手比了個數,手指都在晃。
“我十八歲進城當保姆,後來他覺得做保姆辛苦,把我娶回了家。我嫁給他,洗衣做飯,餵雞餵豬,伺候他媽,伺候他,家裡哪樣不是我做?哪樣不是我忍?”
她笑得發顫,鼻音越來越重。
“你說他是爛人。那我算什麼?”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連個爛人都不如。”
院子裡風不大,夜裡卻涼。
彭邵手裡還攥著那瓶白酒,塑料瓶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他蹲下身,跟她平視,聲音壓得很低:“你喝多了。”
“我冇多。”梁冷玉盯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偏偏還硬撐著不肯掉,“我就是覺得可笑。”
她咬了咬牙,像是忍了太久,這會兒終於壓不住了。
“我以為我命不好,認了。不能生,我認了。被人罵,我也認了。可我總想著,日子熬一熬,總會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