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話亭回村那截路，雨又追著人砸下來。彭邵把她送回黃家時，兩個人身上都濕透了。黃老太還在屋裡罵罵咧咧，說她出門一趟淨學會磨蹭，連鍋都涼了。
梁冷玉當時冇回嘴，隻覺得冷。
那股冷先是貼著骨頭纏，等夜深了，又慢慢燒成一團火。她後半夜醒過兩回，嗓子乾得發疼，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摸索著想起身倒口水，剛撐起來一點，天旋地轉，又栽回了枕頭裡。
到第二天一早，她整個人都燒得迷迷糊糊。
院子裡卻已經炸開了黃老太的嗓門。
“裝什麼裝！昨兒還知道往外跑，今兒就起不來了？鍋不刷，雞不喂，你是想躺著當祖宗啊！”
梁冷玉腦子裡嗡嗡響，隻覺得那聲音像釘子似的，一下一下往裡鑽。她想應一聲，喉嚨卻乾得冒煙，半點音都擠不出來。
門外腳步聲一頓。
下一秒，門被推開。
彭邵站在門口，眉頭壓得很低，往床邊走了兩步，手背往她額頭上一碰，臉色瞬間沉了。
燙得嚇人。
梁冷玉半睜著眼，看見他，下意識想說冇事，出口卻隻剩一聲發啞的氣音。
院子裡黃老太還在嚷：“她就是懶！一到乾活就渾身都疼，誰知道是不是故意裝給誰看——”
彭邵轉身就出了門。
梁冷玉聽見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厲害：“嬸子，她發高燒，你看不見？”
“高什麼燒？臉紅點就是高燒了？村裡哪個女人不是這麼熬過來的。”黃老太叉著腰，理直氣壯，“再說了，我一把年紀了，還得伺候她？她是兒媳，不是祖宗。”
“找大夫了嗎？”
“找什麼大夫，燒一燒就好了。她這就是裝病，不想乾活。”
院裡安靜了兩秒。
彭邵再開口時，語氣更淡了：“她今天要是真燒出事，海道哥回來，你自己跟他說。”
黃老太最怕扯到自己兒子，嘴上卻還硬：“你少拿海道壓我。我今兒還得去我妹子家走親戚，誰有空守著她？她要喝水自己爬起來喝，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她說完，真就進屋翻東西去了。冇一會兒，院門“哐”地一響，人走得比誰都利索，像是生怕晚一步，這照顧病人的活就落到自己頭上。
屋裡靜下來。
彭邵站在門口，臉色難看得很。
昨晚把人從雨裡揹回來時，他就該察覺不對。她抱著他脖子的時候，呼吸比平時熱，手卻是涼的。他當時隻顧著把人送回屋，竟冇想過她會燒起來。
他轉身回了偏房，再進來時，手裡已經多了箇舊軍綠色的小藥袋。
梁冷玉燒得眼睫都是濕的，迷迷瞪瞪看見他蹲到床邊，先把窗子掩上了半扇，又去盆裡兌了溫水。再開啟藥袋，酒精瓶、退燒片、紗布，樣樣齊全。
她腦子燒得發昏，還有空遲鈍地想，這人包裡怎麼什麼都有。
彭邵把退燒藥掰開，扶著她坐起來，杯沿抵到她唇邊：“張嘴。”
梁冷玉皺著眉，喝了半口，苦得偏過臉。
“苦。”她聲音輕得像貓撓。
“苦也得咽。”彭邵一手托著她後頸，一手把藥送到她唇邊，語氣不凶，半點商量都冇有，“聽話。”
梁冷玉燒糊塗了，被他這一句壓住，真就乖乖把藥嚥了。
藥喂完，他把人重新放回去，拿紗布蘸了酒精，先擦她額頭，後頸，手心，再到手腕。動作穩，輕，半點不拖泥帶水。酒精涼涼擦過去，梁冷玉本能地縮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
“忍一下。”彭邵低聲說。
他做這些事熟練得過分，像不是頭一回照顧病人。可手上那點勁又放得很輕，給她擦頸側時，連指腹都刻意避開多餘的觸碰。偏偏離得太近，呼吸落下來，還是讓人無端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