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霜雪無聲，心尖微顫------------------------------------------，蘇令菀便醒了。，薄被根本抵擋不住深冬的寒氣，她蜷縮在角落，指尖反覆摩挲著袖中那支尖銳的鳳紋銀簪，冰涼的金屬觸感才能讓她稍稍安定。。、淡漠的語氣、那句“世上再無大燕”，像一根細針，一遍遍紮在她心上。，是亡國之人，她活著隻為複仇。。，她便起身趕往西跨院。將軍府規矩森嚴，伺候筆墨的侍女需在主子起身前備好一切，晚一步便是責罰。，積雪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天地間一片寂靜，隻有寒風捲著雪沫掠過簷角。，裡麵竟已有了微光。。，隻著一件月白中衣，領口嚴謹，長髮鬆鬆束在腦後，少了幾分披甲執刀的殺伐之氣，多了幾分清雋沉靜。案上攤開的不是軍報，而是一卷泛黃的古籍，他指尖輕叩書頁，神情專注，竟有幾分難得的溫和。，聲音壓得低啞：“將軍。”，目光淡淡掃過她凍得發紅的耳尖，冇說話，隻重新落回書頁上。，輕手輕腳走到案邊，開始研墨、燒水、整理書卷。她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了他，更怕被他看出什麼異樣。，自她進門起，男人的目光便數次不動聲色地落在她身上。
她身形單薄，一身灰布侍女服空蕩蕩的，脖頸纖細，低頭時額角碎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緊緻的下頜。明明卑微如塵埃，卻偏偏藏著一股不肯彎折的韌勁。
像風雪裡壓不彎的一枝寒梅。
蕭玦塵眸色微深，指尖無意識地撚過書頁。
破城那日火海之中的白衣身影，與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侍女，在他腦海裡漸漸重疊。
但他冇點破。
隻是沉默地看著。
蘇令菀磨好墨，又將炭火撥得更旺了些，書房裡漸漸暖了起來。她正準備退到角落靜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親兵略顯慌亂的聲音：
“將軍，北境急報！受災的村落糧草不濟，百姓凍餓者眾，當地官員上書求援！”
蘇令菀腳步一頓。
北境……那曾是大燕的邊境。
戰亂之後，滿目瘡痍。
她下意識抬眼，又飛快垂下，心臟卻莫名揪緊。她想起幼時父皇常說，帝王當以民為重，百姓安，則家國安。可如今家國已滅，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又該何去何從？
蕭玦塵接過急報，快速掃過一眼，眉峰微蹙。
“糧草何時能到？”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回將軍，糧草需三日後才能起運，可……可邊境暴雪封路，怕是撐不住三日。”
親兵話音剛落，門外又傳來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將軍，府中存糧剛被戶部調走一半，若是再撥，府內用度便緊了！”
蘇令菀的心提了起來。
她見過太多亂世軍閥，隻顧自己享樂，視百姓性命如草芥。蕭玦塵是滅國的修羅，是鐵血的統帥，在她心裡，本就是冷酷無情之人。
她以為，他會冷漠拒絕。
可下一秒，蕭玦塵卻直接開口，語氣不容置喙：
“從我院中調撥。先撥三日口糧，即刻派人快馬送過去，不必等戶部批覆。”
親兵一愣：“將軍，那您……”
“我無妨。”蕭玦塵打斷他，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風雪裡，聲音淡卻堅定，“戰亂剛平，百姓無辜，不能再死人了。”
無辜二字，像一塊石子，猝不及防砸進蘇令菀的心湖。
她猛地抬眼，看向案後的男人。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勾勒出鋒利的側臉，他神情沉靜，冇有半分作態，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一個屠了她皇族、踏平她皇城的人，竟會在意邊境的無名百姓。
一個雙手染滿燕人鮮血的劊子手，竟會說百姓無辜。
真是 荒謬。
可笑。
可她的心，卻不受控製地輕輕顫了一下。
她飛快低下頭，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
他是假仁假義。
他是收買人心。
他是做給世人看的。
絕不能被他迷惑。
蕭玦塵安排完糧草事宜，又提筆批閱文書，落筆沉穩，字跡淩厲卻不潦草，每一份批示都條理清晰，不見半分暴戾。蘇令菀立在一旁，靜靜看著，心底那點異樣卻揮之不去。
她見過父皇批閱奏摺，也見過朝中大臣處理政務，卻極少有人能像蕭玦塵這般，殺伐果斷卻不濫殺，位高權重卻不奢靡。
他身上，有一種她從未在權臣將領身上見過的——分寸與底線。
臨近午時，府中侍女送來膳食。
一葷一素一湯，簡單清淡，連一點多餘的油星都冇有。蘇令菀有些意外，鎮北將軍權傾朝野，破城之後更是手握重兵，何等尊貴，竟吃得如此簡樸。
管家在一旁低聲到：“將軍自入皇城以來，日日如此，從不大擺宴席，也不許鋪張。”
蕭玦塵抬眸，看了一眼立在角落一動不動的蘇令菀，忽然開口：“你用膳了嗎？”
蘇令菀一怔，連忙垂首：“還冇。”
“一起。”
簡單兩個字，冇有命令的強硬，隻有平淡的陳述。
蘇令菀渾身僵住，心臟狂跳“奴婢不敢”
她剛想拒絕，蕭玦塵已將一碗米飯推到她麵前，語氣淡淡：“站一上午，有力氣當差？”
他冇有看她，自顧自拿起筷子，吃得安靜而剋製，冇有絲毫居高臨下的鄙夷，也冇有刻意的示好，隻是純粹的、不帶侮辱的體恤。
蘇令菀握著筷子的手有些僵硬。
她看著眼前簡單的飯菜，鼻尖莫名有些發酸。
自國破那日起，她受儘冷眼、鄙夷、踐踏，人人視她為亡國奴，連一口冷飯都要施捨，更無人會在意她是否餓、是否冷、是否累。
而給她這一點點體恤的人，偏偏是她最恨的仇人。
多麼諷刺。
她低頭扒著飯，味同嚼蠟，嘴裡全是苦澀。
她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假象，是陷阱，是蕭玦塵的偽裝。
可心底那道堅硬的恨之壁壘，卻在這一刻，被無聲無息地，敲開了一道極細、極淺的裂縫。
一頓飯吃得寂靜無聲。
用完膳，蘇令菀收拾碗筷，正要退下，蕭玦塵忽然叫住她：“等等。”
她停下腳步，垂首而立。
蕭玦塵從案頭拿起一件半舊的素色披風，隨手遞過來：“天寒，披上。”
披風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鬆墨氣息，乾淨清冽，冇有絲毫血腥氣。
蘇令菀的呼吸驟然一滯。
“不用了”她顫顫巍巍的說道。
“拿著，凍壞了還怎麼給我磨墨”蕭玦塵用不可拒絕的語氣說到
蘇令菀隻好接著在指尖觸到披風的那一刻，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竟比書房裡的炭火還要暖。她攥著披風，指節發白，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謝將軍。”
她屈膝行禮，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轉身退出書房時，寒風迎麵吹來，她裹緊了那件帶著陌生氣息的披風，心底一片混亂。
恨還在，痛還在，家國血仇依舊刻在骨血裡。
可方纔那一瞬間的暖意，那一句“百姓無辜”，那一碗推到麵前的米飯，卻像一粒落在霜雪上的種子，悄無聲息，紮進了她心底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她快步走在迴廊上，雪又開始下了。
雪花落在她的發間，冰涼刺骨，卻壓不住心底那一絲極淡、極羞恥、極不該存在的——微末好感。
蘇令菀緊緊咬住唇，不斷的告誡自己都是假象，他都是裝的，裝作是一副好人樣，不要被他騙了。
蕭玦塵。
你休想讓我心軟。
我是蘇令菀，是大燕的公主。
恨你，殺你，是我此生唯一的路。
絕無回頭可能。
書房內， 蘇令菀走後，蕭玦塵走到窗前，望著那道裹著披風、瘦弱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黑眸沉沉。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窗沿，良久，低聲吐出一句：“傻姑娘。”
恨他也好，藏鋒也罷。
從他留下她的那一刻起，有些事，便早已註定。
風雪落滿長安，也落滿這座深宅大院。
仇恨如冰，情愫如霜。
冰與霜，終將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時刻，慢慢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