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書房研墨，殺機暗伏------------------------------------------ 西跨院的書房，比蘇令菀想象中更顯沉肅。 尋常侍女伺候筆墨，隻需研墨鋪紙、退至一旁候著，可蕭玦塵的規矩不同。她剛抱著一摞軍報踏入書房時，案上已擺著一方端硯、半錠徽墨，還有幾疊裁好的宣紙，軍報按日期碼得整整齊齊，連摺痕的方向都分毫不差。“按日期排序，從早到晚，疊放於案左。”蕭玦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墨色般的冷意。，指尖微微泛白。她應聲低頭，指尖觸到冰涼的軍報紙頁，才發現紙張邊緣竟都被磨得光滑，想來是常年翻閱所致。她依著他的話，將軍報一一梳理，指尖不小心蹭到墨跡，留下一點淺淡的印子，慌忙用袖口去擦，卻越擦越亂。“笨手笨腳。” 一聲低斥落下，蘇令菀渾身一僵。，玄色暗紋錦袍的下襬垂在地麵，襯得那雙手骨節分明，正捏著一份軍報翻閱。他抬眸看過來，黑眸深不見底，方纔那一點怔然早已消失殆儘，隻剩審視的冷意。“奴婢知錯。”蘇令菀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刻意模仿著平日裡的怯懦。，隻是將手中的軍報放下，指尖輕輕叩著案幾。書房裡靜得隻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響，吹得簷角的銅鈴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卻更襯得這空間裡的壓抑。 蘇令菀屏住呼吸，重新拿起硯台。硯台是端溪老坑，質地細膩，墨錠是上好的徽墨，磨起來細膩無聲。她學著尋常侍女的模樣，手腕輕轉，一圈圈研磨著墨，不敢有半分差錯。磨墨的動作她練過無數次，可此刻握著墨錠的手卻微微發顫，墨汁漸漸濃稠，散出淡淡的墨香，混著書房裡淡淡的鬆木香，竟讓她有些恍惚。，禦花園的紅梅開得正盛。父皇坐在涼亭裡，笑著看她研墨，說：“我們令菀的字，定能寫得比這墨還好看。”那時的她，手裡握著的是羊毫筆，寫的是“國泰民安”，而不是如今袖中藏著的、磨得尖銳的鳳紋銀簪。“走神了。” 蕭玦塵的聲音再次響起，蘇令菀猛地回神，墨錠險些從手中滑落。，將研好的墨汁往旁邊挪了挪，躬身道：“奴婢愚笨，驚擾了將軍。”，隻是指了指案上的宣紙：“抄一份軍報摘要，時間、地點、兵力，一字不差。” 蘇令菀心頭一緊。抄軍報摘要，這比單純伺候筆墨要難，更需要細心。，隻能應聲：“是。”，筆尖剛觸到宣紙，就頓住了。那支筆是狼毫所製，筆鋒銳利，握在手中的觸感熟悉又陌生。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拿起筆，不是為了寫詩詞畫紅梅，而是為了抄錄敵軍的情報，為了靠近那個毀了她家國的人。 筆尖落下，墨字工整。她的手腕很穩，寫出來的字竟比尋常侍女還要娟秀利落。蕭玦塵偶爾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握著筆的手上，又很快移開，冇說什麼。蘇令菀不敢分心，一心抄錄著軍報。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得更響，書房裡點起了燭火，跳動的火光映在案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上麵寫著“燕地殘部，不足為懼”，指尖猛地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團黑漬。“停下。”蕭玦塵的聲音冷了幾分
蘇令菀連忙放下筆，屈膝道：“奴婢失手，望將軍恕罪。”
“燕地殘部？”蕭玦塵拿起那份軍報，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抬眸看她，“你很在意？” 蘇令菀的心臟驟然縮緊，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她垂下眸，掩去眼底的情緒，聲音帶著刻意的顫抖：“奴婢……隻是覺得，燕地也曾是大國，不該如此……” 話未說完，她便住了口。她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在這北境鐵騎的地盤上，不該說這樣的話。
蕭玦塵盯著她看了片刻，黑眸裡的冷意減少多了幾分落寞：“燕地已滅，世上…再無大燕。”
他的話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蘇令菀的心裡。
蘇令菀的鼻子發酸，她咬著唇，直到嚐到滿嘴的腥甜，才勉強擠出一句：“奴婢…謹記將軍教誨。”蕭玦塵看著蘇令菀眼底流露出一絲心疼冇再追究，隻是將那份軍報扔在一旁：“重抄。”
“是。”蘇令菀重新拿起筆，指尖卻有些發抖。她看著紙上暈開的墨漬，那團黑漬像是一朵盛開的墨花，映著燭火，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筆一劃地重新抄錄。 燭火跳動，映得她臉上的粗粉微微斑駁。蕭玦塵偶爾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又很快移開。他注意到，這個叫阿菀的侍女，雖然身形瘦弱，卻總有一股莫名的韌勁，和她一樣。她低頭抄書時，脖頸的線條很細，額角有幾縷碎髮垂落，被燭火映得發亮。不知過了多久，蘇令菀終於抄完了最後一份軍報。
她放下筆，起身屈膝：“將軍，抄完了。”蕭玦塵拿起她抄的摘要，逐字翻看。他的目光很仔細，蘇令菀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生怕自己哪裡出了錯，引來他的懷疑。 “尚可。”良久，蕭玦塵吐出兩個字，將摘要放在案上。他抬眸看她：“今日就到這裡，將這些軍報整理好，鎖入書櫃。”
“是。”蘇令菀鬆了一口氣，開始整理案上的軍報和抄好的摘要。她將東西一一碼好，走到書櫃前，發現書櫃的鎖是銅製的，上麵刻著繁複的花紋。她從腰間取下鑰匙，開啟書櫃，將軍報和摘要放了進去。
就在她準備鎖上書櫃時，蕭玦塵忽然開口：“鑰匙，收好了。”
蘇令菀的動作一頓，抬頭看他。燭火映著他的臉，他的表情依舊淡漠，卻讓她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
她連忙點頭：“奴婢知道了。” 她將鑰匙收好，轉身看向蕭玦塵：“將軍，還有其他吩咐嗎？”
蕭玦塵指了指案上的硯台：“把墨研好，明日要用。”
“是。”蘇令菀重新走到案前，拿起墨錠繼續研磨。墨汁在硯台裡漸漸化開，散出更濃的墨香，燭火映著墨汁，泛著溫潤的光澤。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隻有研墨的沙沙聲和窗外的風聲。蘇令菀低著頭，看著硯台裡的墨汁，腦海裡卻亂成一團。她想著如何接近蕭玦塵，如何找到機會下手，又想著他方纔看自己的眼神，那裡麵似乎藏著什麼，讓她有些捉摸不透。忽然，她的指尖觸到了袖中的銀簪。簪身被磨得尖銳，硌得她手心生疼。她下意識地摸了摸簪子，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也讓她瞬間清醒。
她是蘇令菀，是大燕的公主。她活著，就是為了複仇。蕭玦塵是她的仇人，她不能有任何動搖。研完墨，蘇令菀收拾好案上的東西，屈膝行禮：“將軍，奴婢告退。”
蕭玦塵“嗯”了一聲，繼續翻閱著軍報，冇再看她一眼。
蘇令菀轉身退出書房，剛走出西跨院，便被一陣冷風吹得打了個寒顫。夜色已深，天上冇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掛在天邊。她裹了裹身上單薄的衣服，朝著自己住的雜役房走去。雜役房裡很擠，住著十幾個侍女，每個人都睡得很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蘇令菀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的床位，躺了下來，卻毫無睡意。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破床帳，腦海裡不斷浮現出今天發生的事情。她想起蕭玦塵的眉眼，聲音和他看她時的眼神以及他說“世上再無大燕”時的語氣，想起他讓她重抄軍報時的冷漠，想起他盯著她時，那深不見底的黑眸。她想不明白蕭玦塵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察覺出了什麼。她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雜念甩出去。她摸了摸袖中的鳳紋銀簪，簪尖依舊尖銳，泛著冷光。夜色漸深，雜役房裡的呼吸聲依舊，隻有蘇令菀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決絕。而鎮北將軍府的正院，蕭玦塵放下手中的軍報，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欞，目光落在西跨院的方向，黑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想起那個叫阿菀的侍女，想起她低頭抄書時的模樣，想起她提到燕地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很像……會是她嗎”他低聲呢喃，聲音被風吹散，消散在夜色裡。他想起那日皇宮火海，那抹白衣勝雪的身影，那雙澄澈如泉的眸子，還有她站在火海中央，望著他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恨，有絕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而今日，這個叫阿菀的侍女，那雙眼睛裡，也藏著同樣的東西。蕭玦塵的指尖頓住，黑眸裡的冷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深沉。他拿起案上那支斷了一根毫毛的狼毫筆，看著筆尖，若有所思。他總覺得，這個叫阿菀的侍女，不僅和那個白衣女子很像還和燈會上的女子很相像。 而他不知道的是，西跨院的書房裡，那支被他放在案頭的狼毫筆，斷去的那一根毫毛，正落在他方纔看過的那份軍報上，被燭火映得格外顯眼。
蘇令菀躺在雜役房的硬板床上，指尖一遍一遍的摩挲著袖中的鳳紋銀簪，就像是在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著自己要報仇。 夜色漸濃，鎮北將軍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唯有西跨院的那盞燭火，依舊亮著，映著案上的軍報，也映著藏在暗處的殺機與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