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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元上撫琴已許久，絃音清越，繞著竹海潺潺流淌。
夏嬋便也在簷下靜靜立了許久，不言不動，隻一味聽著。
直到最後一聲琴音悠悠落下，餘韻散在風裡，元上才緩緩抬手，按住琴絃。
他偏過頭，目光落向簷下的紅衣身影，輕聲問道：“那位昨日尋我之人，這一曲，可得入耳？”
夏嬋微微一怔，如實答道：“我不通音律，不懂什麼宮商角徵羽，隻覺聽著舒服、自然、輕鬆，不像昨日那般，藏著一股化不開的淡淡感傷。”
元上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音律本是彈者自抒心意，旁人能聽出幾分感覺，便是最好。”
頓了頓，他又道：“你的話說得實在，不似一般人那般阿諛奉承，虛言客套。”
夏嬋更是不解，愣了一愣纔開口：“我與你素不相識，無恩無怨，為何要說那些奉承之言？”
元上朗聲一笑：“說得是，素不相識，何來奉承？心中所想，口中所言，便是最真。”
說罷，他緩緩站起身，轉過身，正眼望向夏嬋。
隻見其人風度翩翩，儀表堂堂，眉如遠山淡墨，鼻似懸膽挺拔，目若朗星清亮。
唯獨那雙眼眸清澈如水，不沾半分凡塵煙火，可深處，又壓著一縷難以言說的淡淡哀愁，似藏著千年心事。
元上看清夏嬋的模樣，也是微微一怔，隨即收斂神色，拱手行禮：“昨日有一紅衣女子貿然闖入林中，打攪了我的雅興，我還在想是怎樣一個莽撞之人。今日一見，竟是位清新雅緻的仙子，是在下先前唐突了。”
夏嬋被他誇得有些不自在，連忙搖頭：“我不知自已是否配得上‘清新雅緻’四字，昨日之事，我也該賠罪。實在是昨日聽了上仙的琴曲，又聽見唱詞，心中莫名覺得傷感，又有幾分熟悉，才一時失控追了進去。擾了上仙雅興，實在不該。”
元上溫聲道：“昨日那曲，是我近日偶然得來的靈感所作。若是讓仙子覺得熟悉，莫非仙子也曾有過什麼感傷經曆，恰好被這琴曲觸動？也算一樁巧事。”
二人一言一語，溫和相對，氣氛融洽得很。
早把旁邊觀望的三人樂得喜笑顏開。
正是塗山茶茶、玄上，還有青丘小狐狸白雨衡。
白雨衡忍不住先笑出了聲，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夏姐姐，我本來想著你早起會寂寞，特意叫上茶茶姐來陪你，卻不想，你早有人相伴了。”
玄上也跟著打趣，拍了拍元上的肩膀：“三弟，我還道你是個喜清靜、獨居慣了的人，怎麼今日反倒和一位姑娘在此相約彈琴？”
元上麵色微沉，帶著幾分不悅：“不是二哥你說，昨日擅闖我竹林之人，乃是我的知音？如今反倒來取笑我，當真可惱。”
夏嬋望著元上的眉眼，心頭忽然一動。
總覺得他的輪廓、他的眼神，與自已夢中反覆出現的那道人影，有幾分說不出的相似。
一絲莫名的情緒，悄然在心底蔓延開來。
她連忙回過神，聽見幾人的玩笑話，輕聲製止白雨衡：“白妹妹，彆開這樣的玩笑，在旁人麵前如此，失了禮數。”
塗山茶茶隻在一旁搖頭，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並不多言。
元上見狀，便想先行告辭離去，誰知剛一動身，就被玄上一把拉住手腕，任憑他如何運轉法力，都施展不出騰雲移形之術。
玄上笑嗬嗬地勸道：“哎呀三弟，你平日一個人獨處慣了，也不覺得煩悶？咱們門裡全是一群男子，你獨處也就罷了。今日難得來了這麼多仙子，其中還有一位是你的知音，你怎麼能說走就走？來來來，一同進屋小坐片刻，聚一聚。”
說著，便半拉半拽地帶著元上，同兩位姑娘一起，進了夏嬋暫住的林間小屋。
這一幕，恰好被雲端之上的一位老者儘收眼底。
老者身穿鎏金八卦仙衣，頭束玉冠，慈眉善目，唇紅齒白，鬚髮皆白如雪，一身仙風道骨，飄然出塵。
正是太上無極老祖，元陽上帝真君。
老君望著竹海中三女二男相談甚歡的模樣，不覺輕笑一聲：“以他們這般年歲，放在人間，已是千年不死的老怪、修煉成精的人物。可在我們仙界看來，仍舊是一群懵懂少年，是未來三界的新銳。隻是也正因年輕，所學尚淺，修行不得章法，還需好好引導。”
老君身旁，站著一位花白鬍須的老者，聞言連忙躬身施禮：“祖尊所言極是，所以徒孫才特意召開此次學道大會，讓這些後輩能有所收穫，有所精進。”
老君微微頷首，神色間多了幾分凝重：“這般安排甚好，但務必將天地大道、修行法理講透，讓每一個前來參悟的人，都能儘快通透本心，各得所需。畢竟，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花白鬍須老者連忙躬身領命，親自恭送老君離去。
另一邊，青丘白喬一早便離開了青丘山。
她奉女帝之命，巡遊妖界各處，探查新近異動，以防不測。
第一站，她便來到了天山。
放眼望去，天山全境都被茫茫冰雪覆蓋，千裡冰封，萬裡雪飄，一片銀白。
唯獨一隅山脈，不見半片冰雪，反倒綠意盎然，草木繁盛，生機勃發。
白喬一眼便看出，那處山脈絕非尋常之地，靈氣彙聚，異於常處。
她足尖一點祥雲，徑直朝著那片綠洲躍去。
這片山脈，正是天山銀狐族群的棲身之所。
山巒最高峰上，生長著一棵奇異無比的比丘樹，樹乾粗壯不知凡幾，高達千餘丈，筆直矗立，彷彿能直通天際。
樹下灌木叢生，芳草萋萋，繁花點點，宛如一片藏在雪山中的叢林綠洲，靈氣濃鬱得近乎化霧。
白喬剛一落定山頭，便被巡山的銀狐小妖發現。
小妖們平日裡見慣了自家女君的風姿，可眼前這位女子，氣宇軒昂，一身淩淩仙氣飄蕩周身，氣質清冷高貴，絲毫不亞於他們的女君。
一時間，眾小妖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齊齊跪倒在地，恭敬叩拜：“不知是何處來的仙君，駕臨我天山，小妖們給仙君請安！”
白喬見這些銀狐小妖知禮守規，心中暗自點頭，心道那位新崛起的天山女君，治理族群倒還算有章法。
心境平和了幾分，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自帶威嚴：“吾乃青丘白喬，前些時日聽聞你家女君出世，特來拜會。”
“青丘白喬……”
小妖們聞言一驚，有腿腳麻利的，早已連滾帶爬地跑回山中，火速通知蘇長老。
蘇長老一聽到“青丘白喬”這四個字，頓時臉色大變，驚得心頭狂跳，一刻不敢耽誤，連忙帶著山上數千銀狐族群，浩浩蕩蕩地出來拜迎。
趕到山前，蘇長老躬身行禮，語氣滿是恭敬與惶恐：“不知是青丘上仙來訪，未能遠迎，還望上仙海涵。老身是天山銀狐長老蘇媚，我家女君這幾日不巧前往崑崙仙境學道，此刻不在山中，還望上仙見諒。”
白喬聽聞天山女君竟也去了崑崙境，心頭不由得升起一絲疑惑。
她倒想看看，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天山女君，究竟有何等本事，竟能被崑崙仙境親自相邀。
隻是既然主人不在，又見此地群妖安分守禮，想來並非邪祟之輩，她也不願多加為難。
當下淡淡點頭：“既然你家女君不在，我便不打擾了，改日再來拜訪。”
話音一落，白喬足尖踏雲，轉身離去。
蘇長老領著數千銀狐小妖，一直恭敬叩拜，直到雲端那道仙氣飄飄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纔敢緩緩站起身，長長舒出一口氣，後背早已驚出一層冷汗。
有年輕小妖不明所以，撓著頭好奇問道：“長老，那青丘白喬到底是何等人物，竟然勞動您帶著我們全族出來迎接？她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蘇長老聞言，當即抬手一拍那小妖的腦袋，低聲嗬斥：“你才修煉幾年？道行淺薄，竟敢在此胡言亂語！”
“那青丘山，可不是尋常地界，乃是九尾白家的神域所在！當年妖神兩界大戰，我妖界大敗，慘遭天界血洗，生靈塗炭，是白家接下這爛攤子，重整妖界秩序，收攏各方殘部。”
“如今白家表麵上隻是一方首領，實際上，早已是我們整個妖界公認的領袖！”
“那白喬，更是妖界出了名的滅世祖宗，多少不開眼的妖精違背妖界規矩，惹惱了她，被她連根拔起、舉窩剿滅的，不在少數！”
那小妖聽得心驚膽戰，臉色發白，顫聲問道：“長、長老，那她剛纔前來，是故意試探我們嗎？我們……我們算是通過了嗎？”
蘇長老眉頭緊鎖，搖了搖頭：“老夫也不知。”
又有小妖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壓低聲音問道：“長老，那您說，青丘的白喬上仙，與我們女君，誰的本領更高一些？”
蘇長老聞言，更是無言以對。
沉吟片刻，才低聲道：“我家女君，也是我天山幾千年纔出一位的明主，這點你們儘可放心。依老夫看，她的實力，未必就輸給那白喬。”
“隻是這話，萬萬不可在外亂說，若是被白喬聽去，後果不堪設想！”
眾小妖連忙點頭，不敢再多言。
而此時，白喬早已飛出天山百裡之外。
山中眾小妖的竊竊私語，她一字不落，儘數聽在耳中。
聽得那些話，白喬心頭微微賭氣，暗自冷哼：我在旁人眼中，就真是那般凶神惡煞、動輒滅族的人物嗎？當真可惱。
她也不屑與那些道行低微的小妖一般見識，可心中卻被勾起了好勝心。
那天山女君，實力真能與自已不相上下？
又想到，自已把前往崑崙境的機會，讓給了小妹白雨衡，說不定此刻，小雨已經遇上了那位天山女君。
一念及此，白喬心中竟莫名生出幾分悔意。
她能在百裡之外，聽清山中私語，這等神通，玄妙無比，並非尋常耳力，而是大有來曆。
據《山海經》古卷記載，上古之時，青丘山中有一種異獸，形狀如狐，長有九尾，能迷人心神，亦能食人，而人類亦可獵而食之。
後來女媧娘娘補天，展露無上神靈之力，天下眾生受其靈力感召，紛紛萌生求道修行之心。
女媧感念蒼生向道之心不易，便悉心教化萬物，因此人、獸、仙、妖，無不尊奉女媧娘娘，感念神恩。
百獸之中，狐狸天生聰慧狡黠，修行速度最快，成妖也最為容易。
而狐族之內，又以九尾狐為最尊。
九尾狐生來便有八小一大九根束尾，大尾可吸納天地靈氣，其餘八尾則能感知眾生五蘊三意，輔助修行，天賦異稟。
也因此，九尾狐一族深得女媧垂青，親賜通靈妖身，一出生便遠超尋常妖物，修行一日千裡。
白喬便是純種九尾天狐，她根本無需用耳去聽，單憑一根狐尾之力，便能感知四方動靜、萬裡之聲。
世間一切言語私語，都無法瞞過她。
隻是如今她道行高深，定力非凡，早已不會被這些閒言碎語亂了心神。
辭彆天山，白喬繼續向著北邊巡遊。
飛行許久，途經一座荒山時，她忽然眉頭一皺。
隻見整座大山，都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黑氣籠罩，黑氣翻滾，遮天蔽日，將山前山後方圓數百裡，儘數籠罩其中，陰氣森森，邪氣逼人。
白喬心中暗驚，她記得昔日路過此地時，這座山並無這般詭異景象，看來，是出現了姐姐所說的新型勢力。
單看這沖天黑氣，便知來者不善。
她心頭一沉，暗自猜測：這股邪氣，莫非與魔界有關？
仗著自身通天修為，白喬無所畏懼，當即化作一道流光，一頭衝進了滾滾黑煙之中。
入目之處，霧氣昭昭，昏暗無光。
遍山都是猙獰扭曲的怪樹，怪石嶙峋，犬牙交錯，耳邊不斷傳來鬼哭狼嚎之聲，淒厲刺耳，景象恐怖至極。
白喬一路觀望，一路前行，腳下毫不停歇。
登上一處土坡，一座破敗不堪的寺廟，赫然出現在眼前。
寺廟院牆早已殘垣斷壁，塌的塌，倒的倒，兩扇院門，一扇歪斜欲墜，一扇直接栽倒在地上，腐朽不堪。
院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連那破損的殿宇輪廓，都難以看清。
白喬目光落在院門前，那裡立著一塊殘舊不堪的石碑。
石碑上，掉漆的紅字斑駁模糊，勉強能辨認出三個字——蘭若寺。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白喬望著石碑，輕聲念出一句詩，眉宇間微微蹙起，“好個富有詩意的名字，偏偏是個這般冇有半分詩意的陰邪之地。”
她揹著手，緩步走到廟院門口，望著院內那團濃稠的黑暗，高聲喝道：“我知道你們在裡頭，還不快出來現身！”
聲音清亮，穿透黑暗，震得四周黑氣微微翻滾。
片刻之後，院門之內，忽然掀起一陣凜冽妖風。
寒風刺骨，寒氣逼人，吹得周圍石塊瞬間結上一層白霜。
兩道妖豔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飄出，發出銀鈴般嬌俏的笑聲。
二人皆是梳著雙盤繞髮髻，塗脂抹粉，麵容妖豔嫵媚，身著五彩霓裳羽衣，一肩偏袒，肌膚勝雪，風情萬種。
其中一名女妖抬眼看到白喬，不由驚呼一聲：“平日來的，儘是些公子書生，今日怎麼來了一位女客？”
另一名女妖掩嘴輕笑，聲音柔媚入骨：“女客也不妨事，姥姥說了，不論男女，一律熱情招待。”
先前那女妖撇了撇嘴，有些為難：“女客我卻接待不來，不如還是你來吧……”
白喬聽著二人對話，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心頭不悅至極。
她暗自思忖：這到底是什麼地方？而且“公子書生”這等稱呼，分明是人界的稱謂。
尋常凡人，根本無法進入妖界，莫非是被這些妖精迷了心智，強行引進來的？
若是如此，這些妖精，又會對那些凡人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一念及此，白喬眼底寒意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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