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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佛看向白喬,緩緩道:
“俺要在此守著楚楚渡劫,白喬女主,若你另有要事,便自去便是。”
白喬心中微動。
她也曾親曆仙劫,深知其中艱險、凶險與苦楚。
可親身渡劫是一回事,親眼旁觀又是另一番滋味。
一時好奇,竟不願就此離去。
勝佛見她佇立不動,又道:
“楚楚渡劫雖是在即,卻不知確切時辰。
或許頃刻便至,或許要等三五日,乃至十餘日。
白喬女主若有不便,儘管自便。”
白喬輕笑一聲:
“我早已是妖仙之身,好歹也有萬年壽元。
平日裡本就清閒,等上幾日,不算什麼。”
勝佛輕輕搖頭:
“時光如電,一去不返,當抓緊修行,不可虛耗。”
白喬眨了眨眼:
“人間有句話,有誌不在年高,無誌空活百歲。
我比你年輕,心中亦有大誌。
這般難得一見的渡劫場麵,正是長見識的時機,怎算浪費?”
勝佛說不過她,隻得默然降落山頭,在楚楚不遠處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白喬也落在他身側,靜靜相伴。
就這般,一連等了數日。
白喬漸漸有些不耐,目光不自覺落在勝佛臉上。
勝佛依舊閉目,片刻後,竟以腹語開口:
“白喬女主,你這般盯著俺老孫做什麼?”
白喬一樂:
“猴子,你倒是眼觀六路啊。
閉目打坐,還知道我在看你。
不是說佛門弟子修行,都心無旁騖嗎?你怎還分神?”
勝佛淡淡一笑:
“這便是世人謬傳了。
我佛慈悲,心無旁騖是真,卻並非不聞世事。
佛眼通三界,閉目亦可觀百態人情,這本就是修行。
佛祖如此,菩薩亦是如此。善哉。”
白喬輕聲歎道:
“慈眼觀眾生,慈耳辨萬聲。
心如明鏡台,善惡自分明。
觀音之名,便是這般由來吧?
當真了不起。
似我等妖仙,何時纔能有這般修為?”
勝佛道:
“修行若有正知正解,離正果便不遠了。”
白喬沉默片刻,忽然道:
“猴子,我發覺……你自成佛之後,當真變了許多。”
勝佛微訝:
“俺有何變化?”
白喬笑了起來,眼底泛起幾分追憶:
“還記得當年,你自封齊天大聖,稱得上萬妖之王。
威風凜凜,不可一世。
我比你小六千歲,那時也跟姐姐一樣,一口一個叫你猴子。
你聽了便急,非要人喚你齊天大聖。
那名號,響得能震徹九霄,驚撼寰宇。
你偷蟠桃,鬨瑤池,反天庭,闖天宮。
一度成了萬妖心中的偶像。
可誰又能想到……”
“可誰能想到,最後竟被壓在五行山下。”勝佛輕聲接話,笑意淡然,
“大聖齊天,威風八麵,聽著痛快,不過是一時執念。
隻想著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卻忘了天道有序,因果迴圈。
也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天,做人更需內斂自省。
年少輕狂無罪,嚮往自由無罪。
有罪的,是無知與短視。”
白喬點了點頭:
“也是。
如今的你,確實比當年沉穩太多。
我們妖界,也是經了那場大亂與血洗,才重立秩序,纔有如今人妖同修的局麵。
人間那句話說得好——無規矩,不成方圓。”
勝佛頷首稱是,隨即又板起臉:
“話說回來,白喬女主,你也該收斂些語氣。
俺雖不計較你一口一個猴子,可論輩分,俺仍是你的前輩。
即便不用敬稱,也不該這般隨意。”
“是是是,勝佛大人。”
白喬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心中暗笑,這猴子,終究還是在意臉麵。
正思忖間,天色驟然一暗。
整片塗山,瞬間被濃黑籠罩。
“要來了。”
勝佛火眼金睛驟然睜開,金光迸射,直刺沉沉天幕。
白喬亦催動法術,雙目如燈,凝望向樹下的楚楚。
便在此時,一道天火轟然落下,正中那株合歡古樹。
大火瞬間燃起,烈焰狂卷,頃刻間便將楚楚整個人吞冇。
“此乃火劫中的天火劫,南無觀世音菩薩。”
勝佛沉聲開口,口誦佛號。
白喬心頭一緊,忙問:
“那我們……該怎麼做?”
勝佛平靜道:
“渡劫,是自身之事。
我等隻需在此靜觀。”
白喬奇道:
“猴子,你不是說要助她渡劫嗎?怎就隻在一旁看著?”
勝佛道:
“相助,便是做個見證。”
白喬心中憋悶,暗道這算什麼相助。
可轉念一想,當年自已渡劫時,二姐也隻是立在一旁靜望。
渡劫,如人間科考。
無人能代,無人能幫,隻能靠自已。
這,便是天道規矩。
火光之中,楚楚神色痛苦。
她一次次凝出水牆抵擋,可水牆一觸天火,便瞬間蒸發。
再築,再消,再築,再消。
這般反覆耗損,法力終有耗儘之時。
熊熊烈焰,早已將她的身影徹底吞噬。
自始至終,楚楚卻未曾發出一聲呻吟。
白喬看得心焦,隻當她已然形神俱滅,眼淚猝然滾落,如斷線珍珠,墜地無聲。
勝佛指尖輕撚,緩緩道:
“所謂劫數,乃是天運,對修行者一生功過的清算。
以災劫洗去過往塵垢,扛得住,便洗儘鉛華,脫胎換骨。
扛不住,便形神俱滅,一了百了。
此乃天數。
俺算楚楚自修行以來,從未出山,未曾作惡,此劫,應當快過了。”
話音剛落,天火漸漸熄滅。
隻留滿地焦黑,昔日青草古樹,蕩然無存。
白喬急忙衝上前,四處張望,哪裡還有楚楚的半分影子。
“楚楚!你在哪兒?”
“你明明那麼強,我不信一場天火便難住你!”
“快出來,我還想看看你千年後的模樣!”
她聲音發顫,帶著難掩的悲切。
勝佛奇道:
“怪哉。
前幾日你們還大打出手,今日你怎會如此擔憂?”
白喬猛地回頭,怒聲道:
“你這石頭裡蹦出來的臭猴子!心腸莫非也是石頭做的?
你們佛門不是最講慈悲為懷嗎?
楚楚如今生死不明,你還能如此平淡!你的慈悲心呢?”
勝佛輕歎:
“佛祖慈悲,也隻能教眾生知因果,不能替眾生了因果。
劫數即是命數,我等隻能旁觀,無法插手。
傷感亦是徒勞。
最初俺兩次讓你離開,便是為此。
你執意不走,如今又為一個陌路人傷懷,實在不必。”
白喬怒火更盛,厲聲喝道:
“什麼陌路人!什麼不必!
這般想法,豈不是太過自私?
我雖不懂你那些大道理,可也是修行數千年的妖仙,明辨是非。
當年你大鬨天宮,若不是自私,隻將仙桃仙丹分給自家猴妖,致使妖軍實力不均;
若不是自私,隻顧保全自已的猴子猴孫,也不會落得妖軍慘敗,繼而慘遭血洗。
總之,我不會像你當年那般。
他人之喜,我亦喜之。
他人之憂,我亦憂之。
如此,纔算不枉一場修行。”
勝佛聞言,反而一笑:
“既如此,那要恭喜白喬女主,一朝頓悟。”
白喬一怔,半晌纔回過神:
“原來……你是故意激我,讓我明白,先前與楚楚相爭,不過是一已私心?”
勝佛點頭:
“菩薩有雲:
不貪,不嗔,不癡,不慍,不怒。
五蘊皆空,方為大修行。
人如此,妖,亦如此。”
白喬低聲道:
“我明白了……隻是可惜了楚楚,她……”
“這一點,你大可不必擔心。”
勝佛手掌一攤,掌心托著一枚青色琉璃珠,瑩潤透亮。
白喬不識。
勝佛解釋:
“這便是楚楚的本相——清溪水膽。
想來是天火將她二次煉化,返璞歸真了。”
說罷,他對著珠子輕吹一口氣,隨手一揚。
青光一閃,楚楚已亭亭立在當場。
原先那雙絨軟尖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常人圓耳。
“恭喜你,渡劫成功,自此已是仙體。”勝佛緩緩道,
“此番洗煉,不亞於涅槃重生,你要好自為之,多積善果。”
楚楚躬身謝恩,終於開口出聲,不再是腹語:
“敢問勝佛,弟子當以何處修行,方能積得善果?”
“這倒容易。”
勝佛取出一根一尺二寸長的紅線,遞與她:
“昔日月老曾托俺,為他尋一位執掌姻緣之人。
俺便想到了你。
如今你渡劫成仙,便代月老,在人妖兩界牽線結緣。
成就的姻緣越多,你的善果便越厚。
你生於塗山,長於塗山,便以塗山為道場吧。”
楚楚恭敬領命,轉頭看向白喬:
“你姓白?”
白喬一怔:“是。”
楚楚略一思索,對勝佛道:
“弟子尚無姓氏,姓氏不可自起,還請勝佛賜姓。”
勝佛微一沉吟,有些苦惱:
“你生於塗山,長於塗山,道場亦在塗山,便以塗山為姓吧。”
楚楚麵露喜色,再看向白喬:
“白喬前輩,多謝你為我見證。
千年之後,若有閒暇,還請再來塗山。
楚楚,必不負你所望。”
……
往事悠悠,已過六七千年。
白喬雖再未踏足塗山,有關塗山的傳聞,卻聽得太多。
今日的塗山,早已不是當年的塗山。
今日的塗山楚楚,也早已不是當年的青狐小妖。
而今日的白喬,還是當年那個白喬嗎?
她輕輕一歎,轉身離開枇杷樹。
身後,幾盞琉璃燈火,仍在夜風裡輕輕搖曳。
崑崙境,竹林深處,小屋之內。
夏嬋自床榻上緩緩坐起。
這一覺睡得沉酣,連日疲倦與煩悶,一掃而空。
她微微舒展腰肢,忽聽得窗外琴聲再起。
這一次,聲音近了許多,清晰入耳。
琴聲婉轉悠長,如清泉石上流,似溪澗繞青山。
與昨日相比,又多了幾分溫柔。
夏嬋在心中默唸:
“今日定要小心,不可驚擾了這位元上。
隻遠遠看上一眼,能瞧清他的容貌,便足矣。”
想著,她輕手輕腳下床,抬足輕緩,落地無聲,悄悄摸出小屋。
立在門檻邊,往茫茫林海中望去。
琴宣告明就在耳畔,卻看不見人影。
夏嬋心頭微悵,隻道是無緣一見。
她輕輕低下頭。
就在這一瞬——
一襲白衣翩躚,竟就在她咫尺之外,端坐綠草幽徑之間,指尖撫弦。
眾裡尋他千百度,本以為天涯海角,無處可訴。
誰能料到,那人竟在抬手咫尺處。
更未料到,這咫尺之距,比天涯海角,更讓人心慌意亂。
夏嬋下意識伸出手,虛空輕抓。
指尖空空,心卻亂了。
一時之間,竟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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