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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女帝帝宮,白喬立在一處山坡之上,倚著一株高大的枇杷樹,靜靜凝望青丘夜色。青丘本是一座方圓極廣的土丘,終年青草覆野,綠樹成蔭,連同周遭八百座連綿山丘,鋪展成一片起伏不儘的綠毯。
七百裡山川間,棲居千般生靈、萬族妖族,一到夜裡便點起萬盞燈火,點點流光繚繞,竟如人間市井般熱鬨。
就連這株枇杷樹上,也懸著數盞琉璃燈,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裡,映得白喬孤影清寂,形影闌珊。
白喬暗自問自已,是否真的貪戀那女帝之位。她如今已活了一萬兩千餘歲,論資曆論修為,這帝位本就該傳於她。可身為青丘女帝,便要捨棄一生**,以獨身之姿守護這片天地,這點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大姐為了這帝位,犧牲了半生幸福,終究逼得那隻猴子走上了另一條修行之路。二姐為了這帝位,斬斷了所有情絲,至今孑然一身,無依無靠。這是她與其他姐妹都不願重蹈的覆轍,所以她寧死也不願繼承大統。
便是最小的九妹,至今天真爛漫,不諳情事,不知愛恨滋味,她是否纔是帝位最合適的繼承人,也仍是一樁懸而未決的疑問。
隻是此刻,白喬並未為這些煩憂,心中仍對七千年前的一樁舊事耿耿於懷。
那是七千餘年前的一日,白喬巡遊妖界,途中略感疲憊,於雲端望見一座青山,青鬆翠柏掩映,繁花似錦,山坳間一片殷紅,宛若雲霞漫天,瞧著像是一片桃花林。
白喬心生歡喜,按下雲頭落在山頭,隻見遍地繁花姹紫嫣紅,美不勝收,再細看那山坳間的殷紅,原是一叢合歡樹林。狹長的青葉間,樹冠上開滿粉中帶白、形如絨扇的花朵,遠遠望去,恰似綠樹上鋪了一層柔暖絨氈。
白喬心道,此處應當是塗山,平日未曾留意,竟也生得這般靈秀動人。
正觀賞間,她忽見山坡上立著一株粗壯的合歡樹,樹下端坐一位身著青衣嵐裙的少女,正閉目凝神打坐。白喬不知她身份,走近細看,才發覺她既非人,亦非仙。
雖已修得人形,可雙耳尖尖覆著軟絨,依舊是妖身模樣,瞧著是一隻即將渡劫成仙的狐妖。此刻修為尚未大成,卻也距飛昇成仙隻差一步之遙。
白喬念及同族,又是後輩晚輩,便想上前提點一二,可剛邁出兩步,便聽得一聲冷語:“再向前者,殺!”
白喬微怔,片刻才辨出那是腹語,自少女腹中傳出,不由心頭火起。心想她兩位姐姐皆是妖界大能,也從不用腹語這般輕慢無禮的方式說話,區區一隻小妖,修為幾何,竟敢如此狂妄自大。
白喬自替二姐執掌妖界秩序以來,一路殺伐曆練而來,怎能忍受後輩如此小覷,當即又上前兩步,沉聲道:“吾乃青丘白家,汝是何方小妖,速來跪安!”
往日裡,白喬隻要報出“青丘”二字,群妖無不聞風喪膽,更不必說再加上“白家”二字。可眼前少女聽聞,隻是緩緩睜開眼凝視著白喬,依舊不開口,隻以腹語道:“青丘白家,未曾聽說。”
白喬聞言,險些氣暈過去。簡直駭人聽聞,妖界之中,竟還有不識青丘白家的小妖?
她當即厲聲喝問:“你是哪年出世的小妖,竟敢不知我白家名號?想我白家自上古便是妖界領袖,萬妖敬仰,你竟敢說未曾聽聞?”
少女神色平靜,目光清澈,淡淡道:“不識便是不識,為何旁人敬仰,我便也要敬仰?”
白喬一時語塞,心道自已好歹是一代前輩,今日隻當遇上了冇見過世麵的山野小妖,不與她計較,便壓下怒意問道:“白家名號未聽過,那九尾靈狐的名頭,你總該知曉吧?”
少女依舊閉口,隻以腹語道:“九尾靈狐,便是那九尾狐吧。此乃我狐族敗類,辱冇我族名聲,我素來不屑與之為伍。”
白喬再也按捺不住,厲聲斥道:“我呸!你這口無遮攔的小畜生!我念你是晚輩,一忍再忍,你卻一再褻瀆我白家名聲!說!九尾狐如何辱冇狐族名聲了?若說不出緣由,今日我定不饒你!”
少女麵無表情,依舊不開口:“上古封神之時,有一九尾狐名妲已,在人間魅惑君王,荼毒生靈,為禍千載,致使我狐族揹負魅惑禍國的汙名。九尾一族出了這等孽障,如何不算狐中敗類?我又何曾說錯?”
白喬聞言,一時語塞,卻仍強自辯解:“我九尾靈狐自上古蒙女媧娘娘垂愛,賜下靈體修行,自此感恩戴德,以法術護佑人間,我族向來是靈瑞吉祥之兆,擔得起一個‘靈’字。不知是哪座荒墳裡竄出的野狐,作惡多端,竟被訛傳成我九尾狐族人!若是那夯貨未在斬妖台上神魂俱滅,我定要親手將她挫骨揚灰!”
少女聽了,神色依舊未變,腹語中卻透出幾分恍然:“若是如此,倒是我誤會了,對不住。”
白喬聞言冷笑一聲:“對不住?如今說這些,已然晚了!單憑你今日辱我族名聲,即便道歉,也難逃一死!”
少女以腹語冷聲道:“從方纔起,我便有言在先,再向前者殺,可你依舊執意上前。我本就欲殺你,隻是念及禮數,才先答你所問。如今禮數已儘,你拿命來!”
白喬勃然大怒:“禮數?你何曾有過半分禮數!”說罷抬手一揮,祭出一道法術。
白喬最擅水術,卻非凡間凡水,乃是上古之時,九天**娘娘看在女媧娘孃的情麵,賜予青丘一處玄陰泉眼,泉中流淌的,皆是至陰至寒的玄陰之水。
玄**寒徹骨髓,觸之者無不魂凍骨碎,白喬耗費近五千年光陰,以此水修成法術,自此縱橫天下,罕逢敵手。
白喬一出手便是殺招,尋常對手要麼閃避,要麼逃竄,根本無從抵擋。可那青衣少女依舊靜坐樹下,紋絲不動,待那股玄**襲至身前,竟瞬間凝冰墜地。
白喬大驚失色。玄**本就極寒,便是在極地冰原,也難以凍結,這小妖究竟有何等修為,竟能做到這般地步?
青衣少女輕輕一歎,再度閉目凝神。白喬正怒喝莫要欺人太甚,卻見腳下驟然冰棱叢生,她急忙縱身躍至半空,方纔立足之處,已化作一座晶瑩的冰晶山。
白喬心中暗驚,此乃絕頂冰術,可凍結萬物,極至之時,連玄陰之氣都能冰封。隻是不知這小妖法力深淺,能將此術催動到何等境界?
念及此處,白喬雙手合抱,凝出一顆巨大水球,狠狠朝樹下少女砸去。此球一旦爆裂,半個山頭都將被極寒籠罩。
可少女依舊一動不動,任憑水球在頭頂炸開,漫天寒水竟化作濛濛煙雨,溫潤滋養著大地。
白喬見狀,一時怔在原地,竟完全猜不透這少女的來路。
少女此時緩緩開口:“前輩既自稱修為高深,竟看不出小女的門道嗎?任你道行再深,法術再妙,在我麵前,皆是無用。”
白喬忽覺周身被一層朦朧霧氣籠罩,瞬間窒息難耐,這才驚覺自已已落入圈套,被裹進一顆水球之中,口不能言,氣不能喘,視線也漸漸模糊。
好在白喬本就精通水術,危急關頭掐出閉氣訣,才勉強穩住心神,試圖衝破水壁。
可刹那間,她又覺周身燥熱,水中氣泡翻湧,原本清晰的視線再度模糊,彷彿水正在不斷升溫。
白喬不願做那溫水煮蛙,當即凝聚全身力氣,欲撐破水球,卻不料低估了少女的法力,竟未能撼動分毫。
白喬大驚,心知憑自身法力難以突圍,當即咬牙,祭出一尾之力,終於撐破了水球。此刻她怒火攻心,不再多想,催動仙力便朝少女打去,少女這才猛地睜開雙眼,亦催動妖力相抗。
兩股力量在天際轟然相撞,爆發出震天巨響,卻依舊勢均力敵,互不相讓。
白喬見自已祭出一尾之力,竟隻與這小妖打成平手,更是怒不可遏,索性直接祭出兩尾之力。這下青衣少女頓時難以支撐,神色也變得痛苦不堪。
白喬瞧出她氣力不支,正欲加勁猛攻,一根鐵棒卻自天而降,硬生生擋在二人之間,隨即半空傳來一聲洪鐘般的喝聲:“休作無謂爭鬥,莫逞口舌之強,本無深仇大恨,莫叫心魔猖狂。南無阿彌陀佛。”
白喬抬眼望去,隻見雲端祥雲之上,端坐一人,頭戴僧帽,身披袈裟,內藏戰袍,毛臉雷公嘴,一雙火眼金睛骨碌碌轉動。
白喬一見,怒氣稍平,朗聲問道:“猴子,怎麼是你?”
青衣少女在樹下躬身行禮:“見過勝佛。”
白喬聞言,左右打量,心中暗道,這少女倒懂禮數,反倒說我無禮?可她稱這猴子為勝佛,莫非與他有什麼淵源?
白喬當即飛身至與勝佛平齊之處,上下打量道:“幾千載未見,猴子,你過得可好?”
勝佛閉目淡然道:“莫說好與不好,本就無甚差彆。俺與你大姐各有其道,不必說得這般酸楚。”
白喬笑道:“誰酸楚了?你與我大姐的事,與我無關,頂多喚你一聲姐夫。何況你與我大姐分開,也怪不得你,隻是冇想到,你竟走上這條路,做了和尚。如今我大姐已飛昇成神,卻形單影隻,實在叫人唏噓。”
勝佛道:“神與佛本無分彆,瀟瀟成神,乃是幸事,俺心中亦為她欣喜。”
“欣喜?”白喬聞言又笑,“猴子,莫非你還牽掛我大姐?一口一個‘瀟瀟’,倒是情意深重啊。”
勝佛淡然合掌:“莫要拿俺老孫開玩笑,善哉善哉。”
白喬覺得無趣,便道:“與出家人說話,當真乏味,冇想到連你這猴子,也變成這般模樣。好了,閒話少說,言歸正傳,你為何阻攔我教訓那青狐?”
勝佛道:“你與那青狐本無過節,不過是幾句言語衝突,何至於大打出手,反倒讓心魔趁虛而入?”
白喬道:“我自有分寸,並未被心魔所控。我倒要問你,這青狐是何來曆,竟能讓你出手相救?”
勝佛道:“此狐與俺有些緣分,俺奉佛旨前來度化於她。”
白喬聽得笑道:“我當是什麼事,原來是你徒弟。莫不是你心中還放不下舊人,找隻小狐做個伴,留在身邊?”
勝佛搖頭道:“俺與這青狐並無師徒情分,她本是塗山清溪所化的一枚水膽,凝作狐形。佛祖言她與俺有緣,命俺度她修行,並非要她入佛門,隻需順其天道而行即可。俺不過是傳她一些入道法門,教她些許世間情理罷了。”
“等等,你教她世間情理?”白喬聞言怒起,“莫不是她那般汙衊我白家、我狐族的話,都是你教的?猴子!我算是看錯你了,莫非你心中記恨我大姐,連帶著恨上我九尾一族?”
勝佛合掌道:“阿彌陀佛,一切皆是緣分,一切皆是命數,一切皆是造化,一切皆是因果,何來記恨一說。”
勝佛轉而看向青衣少女:“楚楚,俺問你,你口中關於九尾狐的言論,從何而來?”
青衣女子端坐樹下,閉目以腹語道:“書上,人間書籍,有言,殷商妲已,九尾妖狐,禍亂君主,危害人間,乃千古禍患。”
白喬聞言,一時無言。勝佛緩緩道:“我教她識字,給了她幾本人間書籍翻閱,許是書上的偏頗言論,影響了她。楚楚自出世以來,從未離山,更未踏足人間,心性依舊質樸單純。”
白喬心有不甘,恨恨道:“人間凡人,口無遮攔,胡言亂語,若不是顧及身份,我真想化身妖狐,去人間教訓他們一番。”
隨即又問:“楚楚這個名字,是你給她取的?”
勝佛道:“不是,俺不善取名,本想喚她青青,她卻說,書上有言,有女楚楚動人,人見猶憐,便自名楚楚。”
白喬看著那青狐,苦笑道:“楚楚可憐,唉,可我半分也冇看出來。罷了,猴子,你此次前來,莫非隻是為了阻止我們爭鬥?”
勝佛道:“非也,俺此次前來,是察覺她飛昇在即,特來助她渡過天劫。”
白喬聞言大驚,心中暗道,這青狐竟是在等候渡劫成仙,那自已先前與她一番打鬥,豈不是耽誤了她的劫數?
勝佛寬慰道:“人間有七災八難,皆是天數,落在我等身上,便是劫數。七災為天災、地災、人災、心災、色災、欲災、情災;八難為雷難、風難、火難、水難、山難、澤難、運難、困難,皆非人力可控,有的悄然渡過,有的數劫齊至。她方纔與你爭鬥,應是運難,無關緊要,你不必放在心上。”
說罷,勝佛又看向青衣少女楚楚,問道:“渡劫之事,你可準備好了?不知是何劫數降臨,或全身而退,或形神俱滅,你可想清楚了?”
楚楚緩緩睜眼,輕聲道:“楚楚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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