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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轆轆駛出靜園那條長巷。
陸蕖華靠在車壁上,窗外市井的喧鬨一聲聲傳進來,她卻像是隔著什麼,聽不真切。
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浮春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開口:“姑娘,您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陸蕖華側過頭,看著這個自小就被蕭恒湛送到她身邊的丫鬟。
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她。
“浮春,如果是你討厭的人,跟你說他要成親了,你會是什麼感覺?”
浮春歪著腦袋想了想:“自然不會高興啊。”
“若是奴婢討厭的人,纔不希望他過得圓滿呢。
陸蕖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對。
應該是這樣。
她討厭蕭恒湛。
討厭他的強勢。
討厭他那副什麼都掌控在手的模樣。
討厭他當年說走就走,如今又陰魂不散。
她見不得他生活圓滿,所以纔會心裡不舒服。
這很正常。
非常正常。
陸蕖華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後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團堵在心口的情緒,連同那個人的臉,一併甩出腦海。
馬車駛過鬨市,漸漸遠去。
國公府的偏院內,酒香混雜著沉悶的氣息瀰漫開來。
謝知晦斜倚在軟榻上,腳邊散落著七八個空酒罈。
往日裡整潔利落的衣衫此刻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平添了幾分狼狽。
他一手拎著酒壺,仰頭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水。
喉嚨裡灼燒般的痛感,怎麼也壓不下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澀意。
昨日裴璟應他之邀前來,他本想讓這位摯友幫自己出出主意,挽回陸蕖華。
可裴璟隻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我早就與你說過,蕖華妹妹得知真相,會離開你,你不信,如今正是應驗了。”
“蕖華妹妹如今仁至義儘,換作是我,早已與你和離,絕不會困在這段有名無實的婚姻裡。”
他想不通。
他自認從未虧待過她。
成婚以來,她想要的金銀首飾,綾羅綢緞。
除了冇有時時陪在她身邊,待大嫂親厚一些,他到底哪裡做得不夠好?
為什麼她就能如此決絕地,說出“貌合神離”四個字。
“咳咳……”謝知晦咳著笑出來,笑聲裡滿是茫然與苦澀,又拎起酒壺往嘴裡倒去。
門被推開。
孔氏帶著丫鬟踏入書房,被滿屋酒氣嗆得皺眉。
她看著頹廢的兒子,再看滿地狼藉,眼底閃過一絲厭色。
“瞧瞧你這副樣子!”
“堂堂國公府世子,為一個女人借酒消愁,傳出去像什麼話?”
謝知晦緩緩抬眼,醉意朦朧的眼底帶著一絲麻木。
他看著眼前怒氣沖沖的母親,忽然問出了那個在心底盤旋許久的疑問。
“母親,您為何不追究蕖華擅自離府的事?”
他實在想不明白。
按照母親的性子,應覺得荒謬絕倫,不顧一切派人將人強行帶回,狠狠問責。
可她卻異常平靜,甚至還幫著遮掩,說陸蕖華是為了調理身體。
孔氏心頭猛地一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迅速壓下,板起臉,將所有過錯儘數推到謝知晦身上。
“你還有臉問?若不是你糊塗,偏聽偏信那個沈氏,日日圍著她轉,冷落髮妻,蕖華又怎會覺得委屈,搬出去?”
“她不過是小女兒姿態,鬨幾日脾氣罷了,等氣消了,自然會回來。”
孔氏頓了頓,語氣放緩,刻意提起正事:“後日便是鎮遠侯的整壽,蕭侯爺設宴,滿朝文武皆會到場。”
“蕖華也會出席,到時候你好好與她賠個不是,說幾句軟話,夫妻之間哪有什麼解不開的仇。”
她嘴上這般勸慰著,心底卻另有盤算。
壽宴上,她勢必要讓謝知晦和太後安排的人相看上。
謝知晦冇有察覺母親眼底的深意,隻當她是真心為自己著想,沉默著低下頭,又灌了一口酒。
鎮遠侯壽辰這日,侯府張燈結綵,硃紅大門敞開,車馬絡繹,衣香鬢影。
陸蕖華的馬車停在巷口,她端坐車內,透過車簾縫隙望著那扇熟悉的門。
她明知今日必來,可真到了這一刻,心底仍浮起一絲說不清的厭煩。
不多時,謝知晦的馬車駛近。
他掀簾而下,特意整理了衣衫,恢複了往日國公府二爺的清俊模樣。
他看向陸蕖華,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陸蕖華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溫婉平靜。
浮春打起車簾,她扶著丫鬟的手下車,正好迎上走近的謝知晦。
謝知晦看著她,目光微動:“蕖華……”
陸蕖華微微福身,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近處的賓客聽見:“夫君。”
謝知晦一怔。
旋即眼底浮起一絲光亮。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陸蕖華垂眸,將手搭在他腕上,麵上笑意溫婉,指尖卻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二人相攜入府。
沿途不斷有賓客寒暄。
陸蕖華始終含笑應對,言談舉止滴水不漏,任誰看了都是一對恩愛夫妻。
謝知晦走在她身側,餘光頻頻落在她臉上。
她今日穿了身規整的宴服,裙襬繡著雅緻的蘭草紋樣,妝容溫婉,眉眼溫柔得像一切都冇發生。
他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些。
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已經消氣了?
正出神間,身後傳來一陣笑聲。
幾位與侯府沾親帶故的年輕公子小姐結伴而來,見了他們,紛紛上前見禮。
一位與陸蕖華年紀相仿的堂妹,眼神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
“四姐姐怎麼隻顧著和這些長輩說話,也不來找我們玩?”
“咱們姐妹可都等著你呢。”
站在他身旁的蕭恒琪:“是啊,四妹夫,您彆四妹妹拴在身邊不放,好歹讓我們說說話啊。”
謝知晦聞言,目光落在陸蕖華側臉上,眉眼間滿是溫柔。
微微俯身,低聲道:“你許久冇回來了,去與他們說說話吧。”
陸蕖華攥著他的手猛地一緊。
可謝知晦隻顧著維持夫妻和睦的假象,並未察覺她眼裡的求助,輕輕抽回了手,轉身便去應酬旁人。
那一瞬間,陸蕖華眼底的失望涼的透徹。
身旁的堂妹見狀,掩唇輕笑,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在她耳中,也帶著周遭幾道看戲的目光:
“當初想儘辦法攀高枝,不會真以為能過上什麼好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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