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賽伊德和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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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大壩的廢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三個月前的那場爆炸把大壩的主體結構撕開了一個一百多米寬的缺口,大壩的水從缺口處奔湧而出,在下遊形成了一片寬闊的淺灘。
原來的水庫已經乾了,露出被水浸泡了多年的河床,灰白色的淤泥上散落著淹冇村莊的殘骸——屋頂的瓦片、門框的木板、生鏽的鐵鍋。
大壩的兩端還矗立著半截混凝土牆體,斷裂麵上裸露的鋼筋像一叢叢生鏽的金屬灌木,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賽伊德的部隊在大壩東岸搭起了一片帳篷營地。說是營地,其實更像一個臨時收容所。
大壩崩塌後,下遊十幾個村莊被淹,幾千人無家可歸。
賽伊德的人在廢墟裡救出了幾百個倖存者,安置在帳篷裡,每天分發食物和藥品。
營地中央豎著一麵阿薩拉衛隊的旗幟,黑色的旗麵下是一行阿薩拉語文字:“自由與尊嚴。”
賽伊德站在營地邊緣的一塊混凝土塊上,看著大壩的缺口。
他的黑色連體風衣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風衣的兜帽罩住了他的整個腦袋,紅色的赤霄麵具遮住了他的整張臉。
從外麵看,隻能看到一雙深棕色的眼睛,眼窩深陷,目光沉穩。
麵具是金屬的,表麵有一層暗紅色的塗層,在鼻梁和顴骨的位置有細微的弧度,貼合著他的臉型。
麵具的邊緣延伸到下頜以下,把整個下半張臉都包住了,連嘴唇都看不到。
他的副官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報告。
“長官,雷斯的車隊已經過了長弓溪穀,大概半小時後到。”
賽伊德冇有回頭。
“多少人?”
“六輛車,十二個人。雷斯親自帶隊。”
“遊客中心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二樓貴賓室打掃過了。一樓大廳的沙盤也通了電。”
賽伊德點了點頭。他從混凝土塊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淤泥裡,發出噗嗤一聲。
他沿著臨時鋪設的木板路往遊客中心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風衣的下襬掃過木板邊緣,沾上了一些泥點,他冇有在意。
遊客中心在大壩東岸的高處,是一棟兩層的混凝土建築,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大部分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麵的灰色牆體。
門口站著兩個衛兵,手裡端著AK47步槍,看到賽伊德後立正敬禮。
賽伊德推門進去。
一樓大廳很寬敞,大概有兩百平方米。地麵是白色的大理石瓷磚,可以說是零號大壩最奢侈的建築了。
大廳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立體沙盤,占了將近一半的麵積。沙盤是零號大壩及其周邊地形的微縮模型,按照一比五千的比例製作。
沙盤的底座是金屬的,邊緣有一排控製按鈕,按下去之後沙盤裡的燈光會亮,標註出不同的地理特征。
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上樓梯。
二樓是一條環形的走廊,走廊的內側是一排落地窗,能看到一樓大廳的全貌。
走廊的外側是幾個房間,以前是辦公室和會議室,現在被賽伊德的人改成了指揮所和通訊室。
最裡麵的那間是貴賓室,麵積不大,大概四十平方米,擺著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六把椅子。
牆上掛著一幅零號大壩的竣工照片,照片裡的水壩嶄新鋥亮,烏姆河的水從泄洪道裡奔湧而出,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賽伊德在會議桌的一端坐下來,他從來不摘麵具。在阿薩拉衛隊裡,冇有人見過他的臉。
有人說他的臉在戰鬥中毀容了,有人說他戴麵具是為了紀念死去的家人,有人說麵具下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雙眼睛。
他冇有解釋過。
雷斯到的時候,霧已經散了大半。
六輛改裝過的豐田皮卡沿著大壩東岸的土路開過來,車鬥裡架著重機槍,槍口朝後。
車隊在遊客中心門口停下來,引擎熄火,車門開啟。
雷斯從第二輛車裡跳出來,穿著一件沙漠迷彩作戰服,頭上戴著紅色貝雷帽,肩上披著一件深棕色的披風,披風的一角掖在腰帶裡,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靴子是定製的,鞋跟上鑲著銀色的馬刺,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啊!零號大壩!”雷斯張開雙臂,對著大壩的廢墟大聲說,聲音洪亮得像在舞台上念台詞。
“我曾經在這裡戰鬥過!在這裡流過血!在這裡看著兄弟們倒下!如今它變成了一片廢墟,一片被哈夫克的罪惡摧毀的廢墟!”
他身後跟著四個親衛隊的人,都是他從鑽石皇後酒店帶出來的老兵,穿著黑色的作戰服,戴著黑色的頭套,隻露出眼睛。
他們對雷斯的這種表演早就習慣了,麵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槍口朝下。
雷斯轉過身,看著遊客中心的入口,整了整貝雷帽的帽簷,把披風往肩上甩了一下,然後大步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裡,立體沙盤的燈還亮著。雷斯走到沙盤前,低頭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大壩缺口的位置,手指在黑暗中停了一下。
“多美啊。”他低聲說,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了,像是在對一件藝術品說話。
“這個沙盤,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條路,都是工匠們用心血做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到了二樓走廊裡的賽伊德。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撞在了一起。
“老賽!”雷斯又恢複了那種洪亮的舞台腔。
“我的兄弟!我的戰友!我在這片土地上最尊敬的人!”
他張開雙臂,大步走上樓梯,披風在他身後飄動,像一麵旗幟。
賽伊德站在貴賓室的門口,冇有動。他看著雷斯走上來,看著雷斯伸出的雙臂,冇有迴應那個擁抱的姿勢。
“雷斯。”他的聲音很平,冇有雷斯那種戲劇化的熱情,也冇有敵意,隻是一種平靜的、剋製的冷淡。
“進來吧。”
雷斯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放下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誇張,嘴角咧得很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你還是老樣子,老賽。永遠這麼嚴肅。永遠這麼冷靜。永遠這麼——”
“進來。”賽伊德重複了一遍,轉身走進了貴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