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公?”
袁譚難以置信!!!
“劉獻、管統皆我之心腹,一片丹心,肱股之臣,焉能背義投敵而效漢賊乎?
此必尚賊汙衊之言!
彼其褫奪青州,斷我軍後路基業,狼子野心,術然若揭!
世間焉有阿父為魏王,隻餘渤海一郡,苦苦支撐,尚賊為人子,卻據青州之廣,避敵鋒芒的道理?
此必尚賊暗通漢王,欲以侄事叔父而得晉升之階,棄親父如敝屣,以討術賊歡心!
大逆不道若此,早已天理難容,郭公還為他美言說話,將忠義之士說成逆賊,將悖逆之輩稱作忠心,果真顛倒黑白,莫不是眼見國事艱難,也同那辛評賊子一般,亦有通漢之誌乎?”
“放肆!!!”
不想他這番話一出,冇等旁人反駁,袁紹當即怒得一拍桌案,怒斥出聲。
“一口一個尚賊,你把你弟弟當成什麼了?仇寇嗎?
兄弟鬩於牆,而外禦其侮,今外辱就在眼前,汝不思抗漢保國,卻在這裡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度親弟,究竟是何居心?
你也不用在這裡胡亂揣測,肆意攀咬他人了,尚兒總督青州軍政諸事,正是孤之命!
現如今,他正在整合青州一切人力物力馳援渤海,以抗擊術賊為重,哪似你這般局勢危急存亡而不自知,猶在這裡構陷兄弟,爭名奪利。
怎麼?知道這是孤的命令,你是不是要說孤也有通漢之心?”
“父王,這......”
霎時間,袁譚臉色慘白如紙,呆若木雞望著袁紹,幾次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了半晌才道了句:
“兒臣...不敢。”
眼見父子君臣至此,沮授輕歎一聲,躬身上前進言:
“王上,大公子也是一時激憤失言,當不得真,萬勿動怒。
如今漢軍壓境,南皮防線未固,紀靈、郭嘉追兵在後,恐與鄴城袁術合兵一處,屆時漢軍兵威更盛。
當務之急,還是穩住渤海防務為要,前線多處據點防線之佈置,還有勞大公子親為。”
袁紹自然明白沮授給的台階,當即眸光複雜瞪了袁譚一眼,淡淡吩咐。
“身上的差事還冇辦完,還愣在此地作甚?還不快去!”
袁譚深深低著頭,整張臉隱於陰影之中,拱手告退:
“兒臣領命!”
待袁譚走後,袁紹語氣中頗有怒其不爭之意,“鬨!鬨!鬨!!!非要把事情鬨得天下皆知,鬨得三軍上下都覺得孤父子反目,眾叛親離,已是死期將至,鬨得人心動盪,軍心離散,將這大魏基業拱手送給公路,他才高興了,是嗎?
一個個的,就冇一個讓我省心。”
郭圖忙勸之曰:“王上息怒。
眼下抵抗漢軍之諸多防務,皆賴大公子親力親為,大公子能力出眾,頗有王上少時之風。
而尚公子既已掌控青州,王上不如遣使持詔,令其即刻起青州精兵來援,共抗漢軍,收複失地。
想來如今青州傳來的訊息,到處都是尚公子正在緊急籌備兵馬,準備北上來援,可見父子同心,其利斷金,漢王不足為懼,退兵就在眼前。
至於兩位公子間的明爭暗鬥,不過少年人心性,年輕氣盛,等再過幾年,受世事打磨,經曆的多了,自然也就明白王上苦心。”
袁紹微微頷首,眼底滿是疲憊與決絕,“孤今尚在,斷容不得他們骨肉相殘。
我意已決,於渤海同公路決一死戰,此戰若勝,莫說冀青幽並,便是天下一十三州,又有何處不能封與他們執掌?
此戰若敗,冀州覆亡,青州何存?譚兒、尚兒此時為一青州爭來鬥去,又有何益?終不過鏡花水月一場空。”
言罷,他頓了頓,看向帳外,唯見一抹孤鴻掠過雲天,遙不知其所往。
乃傳令曰:
“即刻發王命,詔告青州諸地,冊封袁尚總督青州軍政事,即刻征發兵馬糧草,星夜馳援渤海。
敢有貽誤戰機,無論是誰,以背父叛君罪論!”
......
另一邊,袁譚退出大帳,他心中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破滅,那深深低埋的臉上,一雙眸子已無半分暖意。
待到無人處,他忽地慘然而笑,喃喃自語。
“父子君臣?天下豈有這般不公之父子?如此離心之君臣?
父之視子如骨肉,則子視父如血親;
父之視子如芻狗,則子視父如陌路;
父之視子如傀儡,則子視父如仇寇。
我為父親鞍前馬後,出生入死多年,到頭來竟不如一個背兄叛父之小人,何其不公?
好好好,你等纔是父子,你等纔是君臣,既然你等相親相愛,將我視作外人,那就休怪我這外人不念骨肉之情!
父王,你不能幫我拿回本屬於我的青州,自有人能幫。”
念及至此,袁譚抬眸遙遙望著鄴城方向,眼中莫名之色,一閃而逝。
......
另一邊,青州。
袁尚端坐臨淄州府,聽著斥候回報袁紹大軍已轉進渤海,發王命,號四方,要他總督青州軍政的訊息。
袁尚乃心中大定,父王果然如高柔、王修等人算計的一般,敢怒而不敢言,不得不幫自己壓下了矯詔一事,根本不敢戳破。
不過為自己站台背書,坐實身份的好處,顯然也是要還的,聞聽那詔令最後要自己即刻調集物力、兵力支援渤海,不得有誤,膽敢貽誤戰機,便是背父叛君。
袁尚便知道自己不能在青州繼續拖延了,否則真逼急了自家那位老父親,不顧一切把背父叛君的名聲扣自己頭上,那不僅是纔剛剛穩定的青州大亂將起,自己的政治生涯也就到頭了。
看來隔岸觀火,靜待成敗是不行了,不過要他袁尚親自冒險帶兵去救援渤海,也不可能。
於是他當即將這段時間收集來的糧草物資及拉來的壯丁,共湊了三萬烏合之眾,儘數交給馬延、張顗兩名麾下大將,帶去渤海馳援,也算表明瞭態度,儘了孝心。
......
與此同時,鄴城之外,煙塵彌天,鼓角動地。
紀靈、郭嘉引官渡、黎陽轉戰之師,自南而北,銜尾追殺袁紹所部至此。
雖說一路乘勝追擊,但黎陽防線堅固,沮授也不斷藉助沿途城池地利,派兵遲滯,因而二人麾下原本十三萬漢軍,因一路攻堅至此,亦有損傷,尚餘十一萬兵馬,皆是這段時日以來,久經戰陣之精銳。
他二人兵至鄴城郊外,袁術已自城中整軍出迎。
見袁術身著龍服,腰懸玉璽,立馬於門旗之下,左右陷陣甲士持戟列陣,威風凜凜。
郭嘉與紀靈趕忙滾鞍下馬,趨前參拜。
“吾等幸不辱命,燒烏巢、破官渡、下黎陽,逐北數百裡,特來與王上會師,一舉蕩平魏賊餘孽!”
袁術乃頷首輕笑,“奉孝奇謀,天下皆知,紀靈勇烈,無雙當世,今複破紹賊於官渡,朕得二卿,何愁大業不成?
此番會師,共討渤海,平定天下,就在眼前!”
袁術原本帶來的漢軍是五萬人,彙合了黑山營後共計八萬人,這段時日間,攻打鄴城,城堅牆厚而戰事慘烈,強攻之下傷亡了約莫兩萬,餘下六萬人馬。
一時兩軍合流,步騎相銜,旌麾連亙十數裡,共得一十七萬之眾,兵發渤海,鼓角相應,氣勢之盛,震動河朔。
帳中議事,郭嘉乃進言曰:
“紹賊新敗,人心離散,漢軍兵勝,威震天下。
眼下彼等雖退保渤海,然其勢難久持,以魏國之末路窮途,敵漢國之天下大勢,此消彼長之下,魏營眾叛親離,當在此時。
我軍若乘勝而快速進軍,不給其反應時間,則魏軍危難之間,或還能同仇敵愾,以抗強敵。
今宜緩進,沿途多造聲勢,如覆海之潮,浩蕩其威,蓋臨渤海,水未至而其勢逼人。
真正摧垮人心的,從來不是恐懼來臨那一刻,而是明知恐懼正一點點逼近,卻無可奈何的日日夜夜受煎熬!
誠如是,一來可儲存體力,使我軍久戰之疲憊得以休憩,二來給予魏營眾人驚懼憂慮之時間。
此刻漢魏之間勝負強弱之勢,一目瞭然,隻需讓魏營之人在恐懼中稍作多思,人心離散,土崩瓦解,便是必然。
此不戰而屈人之兵也!”
袁術乃頷首稱善:“英雄所見略同,奉孝此計與朕不謀而合!
便以此計行事,三軍緩步推進,以勢逼人,不破渤海,誓不還師!”
遂傳令三軍,拔營起寨,旌旗直指渤海。
......
另一邊,袁紹逃奔至渤海後,收攏殘軍,又合當地郡兵,整編之後,共得兵五萬,每日由沮授主持大事,袁譚負責親臨前線,整日挖深溝,築高壘,堅壁清野,以敵漢軍。
未及旬日,漢軍會師一十七萬,號稱七十萬大軍,正朝渤海步步緊逼的訊息傳來。
傳聞其旌旗蔽空,殺聲震天,兵鋒未至,而威壓已透渤海。
魏軍之中每日斥候往來,聞漢軍連綿不絕,聲勢滔天,士卒皆麵有土色。
沮授日夜巡營,嚴申軍令,斬妄言者以肅軍容,然逃卒之勢,終不能禁。
初則夜遁三五,繼則成群結隊,縋城而出,奔投漢營者日以百計。
營中流言四起,喧聲不絕,皆言:
“漢王已據兗、豫、徐、揚、荊、司隸、益州、幷州、西涼,天下十三州,已儘入其手,帶甲百萬,糧積如山。
大魏屢戰屢敗,僅餘渤海一隅,青州一地,強援皆滅,內無積儲,何能抵敵?”
“官渡一敗,主力儘喪,黎陽再奔,士氣已竭。
我有同鄉在譚公子麾下做親衛,據聞尚公子棄鄴城而逃,根本不曾奉王命總督青州,而是背兄叛父,竊取青州,今父子離心,兄弟相仇,此敗亡之兆也!”
“冀州士族多已歸漢,郡縣長吏望風歸附,我等區區士卒,不過拿銀領餉,何苦為袁氏之內鬥殉葬?”
......
如此,議論日盛,盛囂塵上,再怎麼嚴明軍法,幾次斬殺散播者,謠言都不能止。
渤海郡中大族亦相聚私議,多有暗中遣人通款漢營者,亦有棄官攜家夜走者,城廂之內,人心惶惶,朝不保夕。
袁譚親督防線,見士卒逃亡相繼,甲仗空棄,營壘雖成,而士氣已散,每夜巡營,聞悲歎之聲不絕,心中怨毒與絕望交織,隻默然按劍,不發一言。
袁紹登城遠眺,見漢營氣勢日盛,魏營炊煙日稀,逃者相繼,上下離心,不由撫膺長歎。
“我欲與公路決一死戰,以決勝負,奈何天欲亡我,非戰之罪!
孤縱橫河北,不弱於人,今何以至此也?”
沮授在旁唯有垂首默然,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無力迴天。
是日也,忽報袁尚遣馬延、張顗引兵三萬至,雖是青州新募之眾,器械粗疏,行伍不整。
然事急之際,驟然得此強援,袁紹怎不驚喜?
父子相仇的謠言不攻自破,三軍士氣也得以回升些許,雙方合兵一處,共得八萬人馬,憑河據險,佈設防線,以待漢軍。
......
未幾,漢軍至,十七萬之眾鋪天蓋地,環渤海而列陣。
雲梯、衝車、弩車、投石之具,彌望皆是,兩軍相接,矢石如雨,金鼓震天。
漢兵恃眾氣盛,大呼衝殺,魏軍兵無戰心,將無戰意,雖有此前打造的深溝高壑,亦不能持久,很快一退再退。
如此連戰數日,終是漢軍人多勢眾,攻勢愈烈,魏軍防線漸漸不支。
袁術乃親出陣前,令軍士高呼袁紹答話。
紹亦在左右護持之下,於城上下望。
兩陣相對,旗鼓相望,一時士卒皆止戈息聲,兄弟二人兩相對望。
袁術嗤笑曰:
“汝乃賤妾所生,豎子耳,不過一家奴。
既見家主,為何不拜?”
袁紹勃然變色,厲聲斥曰:
“術賊,安然辱我?
孤早已過繼為袁氏嫡長,承繼宗祧,名正言順!
反倒是汝,狼子野心,篡逆之誌,術然天下!
我袁家四世三公,世食漢祿,豈能容汝這奸賊為一己私心,禍亂天下,使百年清名,毀於一旦。
孤今日誓與汝決生死,為天下除賊,匡扶漢室,雖死無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