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青州。
袁尚一行棄鄴城而逃,一路不敢停歇,隻擇偏僻小徑奔青州而去。
隨行陳琳、高柔、王修等一批精心挑選的心腹,又通過高柔、王修等人的影響力,自沿途各郡收攏高家、王家等舊部,也漸漸聚集了八百人規模,踏入青州境內。
卻說青州本是袁譚根基之地,但因袁譚為馳援黎陽,帶走了大量心腹兵馬,隻留少數親信鎮守州治臨淄,各郡國守將多為本地豪強與袁譚舊部。
他們原本聽聞黎陽戰事吃緊,本就人心惶惶,又接連傳來漢王平定幷州,鄴城被圍的流言,州內早已是軍心浮動,人人自危。
行至臨淄城外三十裡,袁尚勒住馬韁,望著遠處城郭,喚來陳琳曰:
“陳先生,汝能言善辯,便持我符節入城,告知州府文武,吾奉父命,代兄長總督青州軍政,急調糧草兵馬馳援冀州,請他們即刻出城來迎,敢有不來者,以居心叵測,通漢叛國論處。”
陳琳心領神會,當即拱手領命,整肅衣冠,率數十名親衛直奔臨淄城門。
城頭守將見是冀州來人,又有袁尚符節,不敢擅作主張,隻得一麵放行,一麵飛報青州彆駕劉獻與治中耿苞。
州中群僚本就惴惴不安,一聽是袁尚公子奉魏王之命來青州督軍、調兵援冀,哪敢怠慢?
眾人剛要準備出城相迎之際,青州彆駕劉獻當即喊了一聲,“慢!”
卻說這劉獻,乃是袁譚心腹,與王修長期不和,多次在袁譚麵前詆譭、構陷王修,是袁譚派嫡係。
此刻驚聞冀州來人之中,正有王修,如何能不驚疑多心?
乃告眾人曰:“青州常年歸譚公子經營,魏王如何會越過譚公子,無端指派尚公子來此管轄軍政大權?若因軍情緊急而需調兵增援,何不派譚公子來此,更為順遂便捷,依我看此事必有蹊蹺,不得不防。”
眾人聞此言,亦生疑慮,然而此時卻有一人冷聲出言,正是治中耿苞。
耿苞此人,早年為袁紹主簿,一心忠於袁紹,非袁譚嫡係,對他來說,袁譚是魏王公子,袁尚亦是,二者並無不同。
哪有為人臣子,反疑主公親子之理?
他皺眉覷向劉獻,喝問之曰:
“劉公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覺得尚公子矯詔王命,而欲謀反乎?”
“這...”
隻這一句,就將劉獻堵得張口結舌,再說不出反駁之語來。
畢竟眼下魏王還尚在呢!這要是魏王身死,兩位公子自相內鬥,互生奪權之心,藉此矯詔而入青州,以奪軍政之權,倒還情有可原。
但在魏王活著的時候,尚公子若行此事,豈非形同謀反?他不要命了不成?
此等謊言,隻要青州之訊息一旦送到魏王近前,即刻便會戳破,真要有此等謀反之舉,便是魏王再怎麼厚愛,也斷斷不容。
誠如是,屆時魏王發兵討逆,袁尚豈非自尋死路?
念及至此,就連劉獻也不由微微漲紅了臉,覺得自己先前的所謂疑慮十分滑稽,真要發生了這樣的事,恐怕譚公子在睡夢中都要笑醒。
見劉獻自覺失言,閉口不再發話,耿苞乃告眾人曰:
“今譚公子隨軍於王上身側,抵抗來犯黎陽之漢軍,隻得尚公子身在鄴城之中,麵對漢王大軍來犯,以王上對其之偏愛,命其暫離鄴城,往青州調兵回援,也是應有之理。”
耿苞此言一出,眾人皆聽得連連頷首,名為往青州調援,實則是給袁尚一個名正言順,脫離鄴城險地的藉口。
魏王對袁尚之厚愛,眾人皆知,這倒還真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自此,眾皆不疑有他,彆駕劉獻,治中耿苞,當即帶領臨淄眾文武官員,匆匆出城迎接。
一行人剛出城門,便見道旁旌旗林立,袁尚一身戎裝,按劍而立,身後八百甲士分列兩側,各持斧鉞旗幡,儀仗十足。
劉獻隻以為袁尚年幼,好大喜功,故布儀仗,以彰威風,遂忙領眾官上前見禮:“吾等不知尚公子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然而袁尚隻是冷冷看著他們,麵色平靜,見人都到齊了,他隻抬手道了句。
“拿下!”
說時遲,那時快,兩側原本維持依仗的八百兵馬,驟然拋下那些儀仗禮器,各拔劍抽刀出鞘,寒光森森,瞬間將一眾青州文武團團圍住。
劉獻哪裡想到,竟被自己一語成讖,乃大驚失色,厲聲喝道:
“尚公子!汝欲謀反乎?”
袁尚根本不同他分辨,緩步上前,隻一劍便刺死了劉獻,半張臉濺的都是血,冷冷望著眾人。
“今漢兵犯境,國祚艱難,劉賊私通漢王以圖謀逆事,故為本公子所斬。
爾等之中,若還有通漢謀逆者?儘可上前一步。”
群臣哪見過這陣仗,早嚇得麵無人色,紛紛跪倒一片,解釋自己不曾通漢者有之,怒斥劉獻為賊,與之撇清關係者亦有之!
獨有一人在人群之中昂首而立,站得筆直,鶴立雞群!
正是耿苞!
他冷冷直視著袁尚,竟毫無懼色,隻問之曰:“公子今來青州,為謀反耶?為援鄴耶?”
袁尚知曉此人乃是袁紹心腹,不似劉獻這般死忠袁譚,當即上前拱手執禮曰:
“自為匡國濟世而來,吾家四世三公,父王愛我猶甚,尚豈謀反乎?”
耿苞見此微微頷首,“既如此,公子今日之所為,何也?”
袁尚乃答曰:
“今鄴城被圍,魏王危急,國家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行非常之事。
我深知吾兄袁譚不在,憑吾一人之威望,難以號令青州,猶恐多生似劉獻這般,通漢謀逆之賊,不早思勤王事,反倒坐守觀望,心懷兩端,貽誤戰機。
是故行此非常手段,欲以最快速度執掌青州,以便調集人力物力,北上馳援,救援阿父與兄長,先生勿疑。”
耿苞這才拱手下拜,“誠如是,耿某願聽號令,望公子勿負今日之言。”
袁尚見狀大喜,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
“自即日起,一切以馳援冀州為根本,軍政大權皆聽我調遣,肯俯首聽命者,原職不動,仍參軍事,敢生異心,耽誤戰事、陷父兄於危難者,有如劉獻,勿謂言之不預也。”
八百兵馬齊齊向前一步,兵刃壓近,聲勢懾人,呼之曰:
“有敢不從,格殺勿論!”
一眾青州文武,皆是為了出迎袁尚而來,哪能有所防備?今見袁尚如此威勢,焉敢不從?趕忙追隨在耿苞之後,拜之曰:“悉聽公子號令,莫敢不從。”
都尉管統乃是袁譚心腹,長期鎮守青州,是袁譚在青州最可靠的軍事支柱。
他深恨先前未曾支援劉獻的懷疑,率兵馬出迎以防不測,此刻身陷絕境之中,猶自拔劍怒喝:
“袁尚小兒!汝今背兄叛父,必遭天誅!待汝謀反之事敗露,傳至魏王耳中,某在九泉之下等你。”
袁尚冷笑,“吾為調兵北上救援父兄而來,汝這賊子,何故汙我?
此賊必是漢賊奸細,欲離間我與父兄骨肉之情,諸公誰能為我斬殺此僚,以儆效尤!”
話音落下,那些方纔拜服表忠心的眾人,當即一擁而上,亂刀砍殺管統,以和袁譚勢力劃清界限,徹底投入袁尚麾下。
其餘亦有忠義袁譚者,奮起反抗,終歸勢單力孤,很快便被斬殺殆儘。
眼見大局已定,高柔乃上前出言曰:
“今漢兵壓境,冀州垂危,幸有尚公子匡國濟世,力挽狂瀾。
請諸位即刻整軍聚糧,征募兵馬,以便北上援救魏王,收複鄴城,再興大魏!”
眾見大勢已去,紛紛俯首稱臣,悉聽號令。
而在他們的奔走、輔佐之下,袁尚又是袁紹之子,名正而言順,青州之亂很快平定,逐漸落入袁尚之手。
而有高柔、王修等人接連為其出謀劃策,袁尚在他們的諫言下,不給眾人半分喘息之機,即刻發號施令:
【其一,收繳各郡私兵與縣城防軍,整編為青州新軍,交由自鄴城跟隨而來的心腹將領馬延、張顗二人統領,分駐要地,徹底掌控軍權;
其二,將類似劉獻、管統這樣的袁譚心腹嫡係,或殺或押,抄冇其部曲糧草,以絕後患;
其三,以“馳援魏王、安定青州”為名,加征賦稅,征發勞役,募集兵源,強拉壯丁,以擴充實力;
其四,傳檄各郡,命郡守、國相三日之內趕赴臨淄議事,逾期不至者,以叛逆論處,另派自鄴城帶來的心腹接任。】
這些政令一出,雷厲而風行,高柔、王修分掌民政與軍糧,牽招處理軍機,陳琳草擬檄文安撫地方,不過五日,仗著魏王之子的名分大義,青州大小諸事,已儘數落入袁尚手中。
他一麵使人矯詔魏王詔命,號令青州,一麵整軍備戰,擴充實力,卻不急於發兵馳援,反而囤積糧草,操練新軍,等著冀州方麵發來訊息,待價而沽。
......
另一邊,跟著袁紹連番逃亡,趕赴清河、渤海之地,在沮授的諸多安排之下,忙得連睡覺的時間也無,日夜籌備防線,以便抵抗漢軍進犯的袁譚,此刻得知袁尚矯詔入臨淄,奪取青州軍政大權的訊息,當即氣得目眥欲裂,恨得拔劍出鞘,卻冇有能砍的地方,隻怒斥曰:
“袁尚豎子!
國難當頭,汝臨陣脫逃,反倒奪我基業,此等背兄叛父之賊,我必斬之!”
袁譚心中恨意滔天,實在是咽不過這口氣,當即前往求見袁紹,欲請他為自己主持公道。
乃跪在袁紹帳外,朗聲求見曰:“父王!三弟假傳王命,背兄叛父,實乃通漢之賊,懇請父親做主!”
袁紹正與沮授、郭圖計議南皮佈防之事,聞帳外袁譚聲嘶力竭,眉宇間頓生不耐,揮袖道:“讓他進來。”
袁譚入內,伏地叩首,涕淚橫流,將袁尚棄鄴城不顧、矯魏王詔令、入臨淄誘殺州府官吏、強奪青州軍政、誅殺心腹劉獻、管統之事,一五一十泣訴於前,末了痛哭不已。
“父親素來偏愛尚弟,孩兒從無半分怨懟。
可國難當前,鄴城垂危,父親與大軍困於渤海,他不思提兵來援,反倒屠戮忠良、竊據青州,斷我等後援根基,此等行徑,與謀反何異!
懇請父親傳檄四方,廢此逆賊,孩兒願親提大軍,為父王奪回青州!”
袁紹聽罷,沉吟良久,不由笑了。
“好,尚兒果真類孤,今日此舉,倒有孤當年三分顏色。”
袁譚聞言,怎不大驚失色,難以置信望著袁紹。
然而袁紹看似對他視而不見,實則心中何嘗不知袁譚所言非虛,袁尚那點心思,又豈能瞞過他?
無非是棄險地、奪根基,進可觀望、退可自保,把這萬裡江山,都當成了自家博弈的籌碼。
此情此景,與當初自己慫恿何進與宦官相鬥,坐觀成敗以奪天下大權,將這大漢九州當做棋盤落子,何其相似?
他心中雖也是驚怒交加,奈何事到如今,已成定局,今黑山歸漢,幷州已失,幽州又為劉備竊據大半,冀州隻剩殘破數郡之地,自己尚且退守渤海,苦苦支撐,青州已是唯一的退路與後援。
若真傳詔聲討袁尚,青州必定內亂,屆時兵戈再起,豈非自斷退路,父子相仇,反倒給袁術可乘之機?
可以說今時今日之局麵,他還真被袁尚逼住了,眼下非但不能指責討伐袁尚,甚至還得為袁尚的那份矯詔站台作證。
可偏偏這些事,他更不能與外人說,否則若使麾下眾人都覺得自家父子相殘,連青州這後路也已斷絕,又還有誰敢在渤海同漢兵死戰呢?
郭圖最知袁紹心意,連忙上前圓場。
“大公子息怒,尚公子亦是權宜之計。
鄴城被圍,朝夕不保,他以公子之身,遠赴青州收攏兵馬,亦是為了馳援王上。
劉獻、管統等人固守私心,私通漢賊,阻撓勤王大計,尚公子行雷霆手段,也是為大局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