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覽說的義正詞嚴,麴義卻聽得心中難言。
袁尚棄城而逃之事,辛評、崔琰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他,就連這位魏王最偏愛的公子都要逃遁,那所謂的援兵,所謂的堅守,這座鄴城真的還有希望嗎?
“麴將軍,彆猶豫了。
舉天之下,儘在漢王,寧負一隅,何以敵國?
恃將軍之勇烈,又能撐到幾時!”
話音落下,鼓聲震天,密密麻麻的漢軍甲冑如林,拔劍擊盾而鏗鏘曰:
“殺!
殺!!
殺!!!”
殺聲震耳欲聾,城上魏卒莫不驚懼!
麴義回望周圍渾身浴血的將士,見眾人眼底皆有懼意,再尋先登營之蹤影,卻見那曾經熟悉的八百死士,已剩了不足百人。
他凝視著城下密密麻麻,殺氣如虹的漢軍,心頭思緒翻湧,念及他自歸降魏王以來,大小百餘戰,每戰必克敵先登,魏王所以能平定北方者,皆仰賴自己。
可結果也確如高覽所言,功高蓋主,越遭見疑,同僚不睦,人憎鬼棄。
便是今日鄴城之中,辛評、崔琰之所以仰仗自己,還不是因為河北四庭柱或死或降,無人可用。
想當年他叛韓馥而投袁紹,圖的是得遇明主而建功立業,可如今呢?
不想他自己正思謀疑慮之間,卻忽聞人來報:
“將軍,不好啦!辛先生私自開啟城門,出城去了,像是...像是想要投降!”
“什麼?
鄴城之中不就是他最為忠義死節,不肯投降嗎?”
麴義大為震驚,一時竟無言。
......
卻說辛評眼見高覽在那勸降麴義,說的麴義臉色不斷變化,沉眉凝思良久,好像真動了投降之意。
這他哪裡還忍得住?
若是袁尚動了投降之心,他還可以提兵按劍將人拿下,可若是麴義想要投降,先彆說他的人馬拿不拿得下麴義,便是果真擒了麴義,又有誰還能再統兵守城呢?
於是辛評很快得出一個結論,一旦麴義動了投降之念,無論他再采取怎樣的手段,鄴城城破,已是必然。
況且事到如今,袁尚出逃往奪青州一事,對他辛評於魏國的信心而言也是一次打擊,加之此前幾日慘烈的戰事,本就令城中魏兵傷亡慘重,眼下即便他和麴義戮力同心,能再守住鄴城一日,隻怕都難。
徒勞堅持,實無必要,猶豫不決,反失先機!
既然城破已是必然,現在麴義、崔琰乃至城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投降,何不先下手為強,這獻城之功,背主之責,辛某一肩擔之!
總好過被麴義搶先獻城而降之後,說不定還要舉報自己是忠義死節之臣,把自己的首級當漢國功績砍了。
眾目睽睽之下,便見鄴城那座殘破不堪的城門大開,辛評獨自一人,著素服,捧玉案,案上擺一印一書,印是鄴城太守印,書是人口戶籍冊,乃拱手而拜曰:
“黃穹高上道君,顯聖治世漢王!
臣評謹奉鄴城戶籍、太守印綬以降!
臣久事袁氏,累荷恩遇,昔者漢王在南,我主在北,臣雖有心為王上竭忠儘智,奈何遠隔千裡,實無門路。
幸得漢王順天應人,袁公吐哺,天下歸心,九州幅裂,複歸一統,此還治太平,萬民之望也。
臣今日得見漢王天顏,豈敢以一隅殘城,而逆天下大勢?徒令生靈塗炭,百姓罹禍,實非仁人義士之所為也。
謹奉城歸漢,唯命是從,乞寬一城生靈,存河北衣冠。
則臣一身之榮辱,生死罪罰,惟漢王裁奪,絕無怨言!”
如此一幕,卻叫城上城下都看得呆愣!
要知道此前鄴城之中,就數辛評寧死不降,連哄帶騙逼著眾人同漢軍決一死戰,不想此刻眼見勢不可為,又數他第一個投降。
“果小人也,不足與共事!”
麴義都氣笑了。
這高覽分明在勸我投降,這玩意還有人搶先呢?
倒是袁術見此一幕,不驚反喜,於他而言,不管是麴義亦或辛評都無關緊要,能獻城的就是我大漢忠良。
雖說以鄴城如今的局勢,繼續強攻一兩日,必能破城,但這其中不說士卒的傷亡損耗,最重要的便是時間!
根據郭嘉傳來的最新軍情,儘管他們那邊已經在儘力拖延了,但鄴城有失的訊息,顯然已逼得袁紹不顧一切地往回趕,此刻魏軍已在近前,不出半日即到。
若不能在短時間內破城而入,接下來便隻能在城外攔截袁紹所部入城,自己雖說不懼,但總不如坐鎮鄴城之中,將袁紹拒之門外,來得痛快。
隻不曾想今日勸降麴義之舉,倒逼得這辛評露了真實本性,袁術輕笑間親自迎辛評入陣,命袁策率軍自開啟的鄴城城門而入,接管城防。
城上麴義見到此景,想到先前高覽勸自己所說的那番話,到底是長歎一聲,朝上城來接管軍隊的漢王繼子袁策,拱手一拜。
“吾等願降!”
就此漢王親率大軍入城,城中崔琰聞此訊,大罵辛評不止,本打算拔劍死節,卻見家中族老趕來相勸,一眾鄴城世家也紛紛派人來,指望他能出麵率領他們歸降,以免被打為叛逆,遭亂軍毒手。
他們可是聽說了,漢軍入城之後,向來對百姓秋毫無犯,但對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卻是要清算以往惡行劣跡,運氣不好的,說不定就要被明正典刑,瓜分良田土地與百姓及有功將士。
崔琰本不願,但耐不住家中族人苦苦相勸,他到底是世家出身,身負羈絆,哪能由心?
終是整冠束帶,率世家眾人於城守府拜降漢王。
城中百姓見漢軍入城,紀律嚴明,秋毫無犯,甚至還請他們列舉城中有無為非作歹之豪強大族,要為他們主持公道,分糧分田。
這些原本被拉壯丁守城,早已苦不堪言的百姓,今見如此王師,怎不焚香相迎,夾道歡呼。
......
另一邊,離鄴城隻有半日路程,袁紹正率軍急行,緊趕慢趕,往救鄴城。
他火急火燎催促沮授,“沮公,離鄴城還有多遠?我們何時才能到?尚兒一人留在鄴城,如何能敵公路奸賊之陰謀詭計,孤實在放心不下。”
沮授顯然已被問了多次,隻不厭其煩為之解釋,“王上莫急,紀靈、郭嘉在後咬得甚緊,輕易不能擺脫,眼下的速度已經是最快了。
此刻離鄴城已不足半日路程,請王上暫且寬心,從我們得到鄴城為術賊攻伐的訊息至今不過三日,鄴城城高牆厚,城中糧草物資充足,且有麴義為將,辛評為謀,崔琰為政,三者相輔相成,不說能擊退漢軍,至少守上半月無虞。
我們眼下趕回去,定然是來得及的。”
“好...來得及。”
此時袁紹臉上滿是惶急之色,口中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哪還有什麼亂世雄主的英明本色,有的隻是一位身為人父,對愛子的心心掛念之情。
而他這副作派,卻讓邊上的袁譚暗自皺眉,看得咬牙切齒。
【父親何對尚弟偏愛之甚也!】
想他為父親臨陣討敵,出生入死於亂兵之中,衝鋒陷陣,幾曆生死,也不見父親有半分擔憂掛念之色。
而眼下尚弟隻是一紙求援送到,便驚的已將軍國大事儘數交於沮公,幾乎不理政務的父親親自逼著沮公儘棄黎陽防線,舉全軍之力,全速趕往鄴城相救。
同為父子,何其不公!
但哪怕心中再有怨言,袁譚也不敢表露半分,隻順從地追隨在袁紹身側,為他催促著大軍快行。
然而軍隊未走幾步,卻見沮授先前派出快馬趕往鄴城打探訊息之斥候歸來,臉色慘白稟報曰:
“王上...鄴城,鄴城...丟了!”
“什麼!”
袁紹大驚失色,急問之曰:“尚兒如何了?可曾受傷?公路畢竟是他叔父,怎麼也不至於......”
說到最後,他幾不忍言,既迫切想要聽到袁尚之訊息,又隱隱恐懼,竟不敢聽。
隻聽那斥候回報:
“尚公子無恙,他......”
斥候欲言又止了半晌,尋思自己總不能說:尚公子見機得快,提前棄城而逃了吧?
偏偏他這樣卻急壞了袁紹,郭圖最是上體其心,當即厲聲催促!
“魏王麵前汝吞吞吐吐,成何體統?
尚公子究竟如何了?還不快說!”
“尚公子他......”
這來人既然能做斥候,也是軍中機靈敏銳之人,自然明白袁紹想聽的是什麼,斟酌了半晌措辭,他忽地靈機一動,想到鄴城之中辛評等人此前為了掩蓋袁尚出逃,而欲蓋彌彰之說法!
乃回稟曰:
“尚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忍見鄴城軍民死傷慘重,眼見援軍久盼不至,乃冒死出城,親往青州征調援軍去也。
時公子離城赴青州求援,恰好在辛評、麴義投降,引漢兵入城之前,是故定然無憂,此刻或許已至青州境矣。”
袁紹聞言,乃舒了一口長氣!
“好!不愧是吾家麒麟兒,果真聰慧明達,最是類孤!”
斥候:“......”
邊上袁譚聞聽此言,怎不駭得變了臉色!
青州!
豎子,敢奪我基業!!!
彆人不知道袁尚跑青州去做什麼,他與袁尚明爭暗鬥多年,焉能不知?
他此刻心急如焚,若不是顧及袁紹在側,不敢表露出來,都恨不得即刻提領本部軍馬回返青州去了!
偏偏以袁紹對袁尚之愛護,就算道明實情,隻怕不僅不信,還會對自己責罵一通,是故袁譚縱有千言萬語也隻得壓在心頭,暗自恨得咬牙!
......
所幸當下眾人皆為斥候所帶來的訊息所驚,也無人關注袁譚,郭圖見袁紹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擔心些有的冇的,怎不急得上前低聲提醒。
“王上,鄴城......”
袁紹這才反應過來,急呼之曰:
“壞了!鄴城一失,冀州難保,吾將何歸?”
乃急問計於沮授曰:
“沮公,術賊詭計多端,不知以何法哄騙了辛評、麴義這兩個逆賊獻城投降,端得可恨。
事已至此,孤今何為?還請沮公不吝妙策言之。”
沮授:“......”
還問我啊?王上,您要不上太平道觀裡許個願呢?
終究身為人臣,以儘臣節,沮授還是苦思冥想,試為紹言之。
“王上且聽我一言。
今漢軍據有鄴城,術賊已扼冀州之腹心,西則幷州儘陷,太行八陘皆為敵有,南則紀靈、郭嘉追迫又急,黎陽防線已然難守,北則劉備竊據幽州,一山難容二虎。
四方環逼,已入絕地!
鄴城周遭百裡,無險可守,無關可扼,無堅城可憑,若頓兵於此,袁術憑城以守,追兵自南而至,北去無路,腹背受敵,吾等皆死無葬身之地矣!
為今之計,我等一支孤軍,強奪鄴城,實無可能。
唯有棄鄴城,趨東北,突入清河、渤海之間,據南皮以為根本。
此地東臨滄海,敵不得繞我之後,境內河網縱橫,漳、滹沱、清河交錯,可斷橋守津,遲滯漢軍之重甲騎軍,令之無有用武之地。
南皮乃渤海大郡,城郭尚固,糧秣可濟,足以暫駐大軍,收拾舊山河,重奪冀州。
雖不能久抗天下,然背海而立,可保殘軍不散,徐圖後計。
再者尚公子已往青州求援,想來不久之後,援兵必至,渤海與青州比鄰,正可以此為後援,圖東山再起之機。
若遷延不決,待敵合圍,則大事去矣!
請王上速斷,即刻引軍東向,舍此一途,再無生路!”
“渤海?渤海!”
聞聽沮授之計,袁紹眼底閃過一抹複雜難明之色!
昔年洛陽城中,董賊欲問他試寶劍之鋒利,他言:【吾劍也未嘗不利!】
是以出洛陽而奔渤海,往後興十八路諸侯討董,取韓馥而代之,平張燕於黑山,逐公孫於幽州,乃定冀青幽並四州,以有北方之業。
爾來已近十年矣!
十年之後,複歸渤海,昔年自此而爭霸天下之始,今日屢戰屢敗,喪幷州、丟幽州、失冀州腹心之地,複何顏麵見渤海父老耶?
袁紹一聲長歎,心中百感交集,最終道了句!
“也好!
成王敗寇,便在渤海同他決一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