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進青州,以圖長計?”
袁尚思量間,便聽陳琳拱手來諫!
“正如諸公所言,公子請慎思之。
今辛評一意孤行,崔琰隻手遮天,麴義控滿城兵馬,此三人者,皆欲同漢兵決死,對公子諸多防備,而不容我等獻降。
此辛評真有死戰不退之心,寧死而不屈哉?琳看未必!
辛評者,小人也,久為郭圖之羽翼,趨炎附勢以討魏王歡心,此等諂媚之人,焉有鐵骨錚錚?
今其所以不降者,唯有魏旗不倒,魏王大軍仍在,然若勢窮力孤而至絕境,彼為求生路而投降者,必在你我之前。
辛評所懼者,非是公子言降,而是吾等獻城,在他辛評之前,使他一未等來魏王之援軍,二亦未得漢國之功,徒勞無獲而陷諸死地,彼其何從?
現今鄴城已為其之私心掌控,使公子無用武之地,倒不如退上一步,海闊而天空。
今時今日,公子之兄長袁譚,正隨魏王之大軍戰於黎陽,青州空虛而無人主事,以公子之貴,群賢之助,蒞臨青州,褫奪其位,主政地方,又有何難?
屆時我等據青州,而觀冀州之戰事,若辛評守住鄴城,魏王及時回援,猶能擊退漢軍,仍有複興之望。
則公子即刻調青州之兵北上來援,相助魏王,雪中送炭,足儘孝心,未為晚也。
倘若事有不殆,鄴城毀於辛評之手,亦與公子無尤。
而若魏王戰事不順,魏國大業傾頹,則公子亦可提兵北上,進獻青州之功,平定魏逆之亂,相助漢王一統大業,亦可向叔父儘孝心。
此誠“百戰百勝”之萬全策也,吾等嘔心為公子謀之,還望公子察而納之,勿負群臣之望。”
袁尚:“......”
百戰百勝?好一個百戰百勝!
叫我跑青州去躲著,等看著誰快贏了我就回來幫誰,可不是百戰百勝的萬全之策嗎?
“這...若是棄城而逃,使鄴城有失,隻怕......”
“公子何出此言?
吾等何曾要逃,此乃保全有用之身,戰略轉進青州,再圖反攻良策。”
“兵凶戰危,城破之日,生死隻在頃刻,公子切莫遲疑。
我聽聞漢軍之中,以我等之首級為功績,而今鄴城以公子之懸賞為最,提功領賞,能晉數爵,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屆時漢軍湧入,亂刀砍殺而來,誰又顧忌誰是公子,誰是名臣?
且那辛評乃袁譚之死忠,亂兵之中又豈會在乎公子死活?隻怕到時你我想要投降,也為之晚矣。”
“正是此理!
縱使公子留在鄴城,一不得掌兵,二不得理政,此城中大權儘為辛評、崔琰、麴義等人所掌,公子在與不在,於守城何益也?
指望公子以一己之力,提刀執劍拚殺漢軍乎?
此非逞兇鬥狠之時,唯有退守青州,趁袁譚不在,又久聞魏軍戰敗之訊息,軍心動盪之際,以公子千金貴胄之身,褫奪大權,執掌一地。
持此為進身之機,立身之本,便是魏王知曉今日之事,焉敢動公子乎?
其腹背受困於漢軍之間,孤立無援,而又有求於公子,必以公子為重,父子之勢,易也。
公子複何懼焉?”
袁尚:“!!!”
對誒!這還怕什麼呢?隻要去奪了青州大權,就眼下這個形勢,阿父不得求著我給他調兵調糧,焉敢忤逆於孤?
至於漢王那邊,他怎麼也得先解決了阿父,才能抽開手過來打我,而若阿父都敗亡了,自己大不了就投降,還有什麼好抵抗的呢?
到時候,舉一州而獻降之功,怎麼也比如今困守鄴城,受製於辛評的形勢強。
念及至此,袁尚念頭通達,留在鄴城不過是辛評的傀儡,城破則身死名裂,勝亦無尺寸之功,轉進青州,進可援魏以固父子之情,退可降漢而保榮華富貴,真不愧是滿座群賢為他思謀之“萬全策”也!
他遂再不遲疑,乃拍案定計曰:
“諸公之言,真如醍醐灌頂,讓孤撥雲霧而見青天。
事不宜遲,諸位速去準備,吾等今夜便出逃鄴城,往投青州。”
群臣聞言皆是麵露喜色,齊齊拱手:“公子英明!”
......
是夜,辛評仍在府中與崔琰商議守城事宜,案上堆滿軍報,眉頭緊鎖。
“漢軍連日猛攻,鄴城糧草尚可支撐,隻是魏王援軍遲遲不至,而我軍每日死傷頗重,隻三日間便已不足萬人,難免軍心浮動。
尤其是麴義那邊,此人本是韓馥之臣,舉兵反叛而投魏王,本非忠義死節之臣,日前被我以言語所激,這才死守至今。
然若事有不濟,恐生異心,則鄴城危矣!”
崔琰也是歎息連連,“若是顏良文醜將軍尚在,亦或張郃高覽二位將軍,但有一人在此,鄴城局勢又何至於此?
隻恨連年於官渡用兵,屢戰屢敗,良將皆冇,非麴義,實無人可用也。”
二人愁眉苦思對策間,忽聞人言報,“報!袁尚公子不見了!”
辛評聞言大驚失色,急忙命人去查,不多時驚覺不隻是袁尚,包括高柔、王修、陳琳等人,都早已冇了蹤影。
問明詳情才知,原來那城門執守將領,乃是高家子弟,趁夜開了城門,於漢兵圍三缺一之缺口處,放了眾人離去。
這訊息卻聽得辛評膽戰心驚,也就好在他提前警醒,徹底掐斷了城內眾人與漢軍的聯絡機會,否則這些人若要獻城投降,與漢王裡應外合而開啟城門,隻怕這會漢兵都殺至近前了。
他氣急之下,急命人將那守將拿來審問,甚至要將高柔、王修這些私勸袁尚逃遁的賊子家眷儘數擒拿,不想卻見那抓來的守將高艮,捆縛之中,仰麵直視辛評,凜然無懼。
“吾未叛魏投漢,何故綁我?”
“汝私自開啟城門,放任公子離去,證據確鑿,有何言說?”
卻見高艮仰天而大笑曰:“公子非逃,乃見鄴城局勢危急,大魏存亡之秋,故轉進青州,以調援兵也。
汝今殺我,他日青州援兵不至,魏國因汝而亡,勿謂某言之不預也!”
辛評驚了!
見鬼!袁尚冇跑出去投漢,跑去青州奪自家袁譚公子之基業去了?
這小賊!怎生得這般詭計多端?實乃釜底抽薪,要斷大魏根基!
若說袁尚隻是找機會出城投靠他那位叔父漢王,辛評根本不慌,畢竟他不過一個人,率一些文臣過去倒戈罷了,這等親眷子侄臨陣投降倒戈之事,曹營之中亦有記載,屢見不鮮,不足為怪。
但若是讓袁尚藉機奪了青州大權,便是就此掌握了魏國命脈!
畢竟當下魏國冀、青、幽、並四州之地,幷州已失,幽州又為劉備竊據,冀州正是兩軍兵鋒交戰之要衝,唯一能引之為後援者,唯有青州。
他這是要做什麼?趁著魏國大亂,奪取青州之地,自立根基?
果其如此,這大魏之中,皆仰他排程援兵錢糧,誰還敢動他袁尚分毫?
想到此處,辛評怒目逼視著高艮,口中那句拖出去斬了,卻遲遲未能出口,最終化作一句。
“押下去,暫且看押。”
......
待處理了此間事,送走了這些人,辛評幾乎怒極反笑!
“豎子不足與謀!
國難當頭,不思戮力同心,反倒棄城出逃,竊據州郡!
魏王向來偏愛尚公子,不想他竟做出此等背兄叛父之舉。
他這一去,鄴城軍心必亂,若是被漢軍知曉,更是雪上加霜。”
一旁崔琰倒是苦中作樂,“也不必如此悲觀。
尚公子離去之理由,他不是都已經幫我們想好了嗎?
便言他是趕赴青州,為我等調集援軍去了,屆時魏王之黎陽援兵先至,尚公子之青州援兵隨後,想來此等訊息也能稍作鼓舞,讓軍心再支撐一段時間。”
事已至此,辛評也隻得搖頭苦笑,“也隻能如此,隻盼魏王之援兵早至,否則......”
後麵的話,他冇有再說下去,隻在心中言道:
【王上啊,評向來忠心大魏,一片赤誠,隻是現如今局勢所迫,形勢已然艱難到了這般地步,就連尚公子都棄城而逃,若逼不得已,恐怕臣也唯有做出那等不忍聞之事,以圖活命了。】
......
翌日天明,辛評與崔琰強壓下袁尚出逃的訊息,對外隻宣稱:【公子奉密令轉進青州,征調援兵,不日即回。】
又令麴義加固城防,晝夜巡城,嚴禁士卒私下議論,鄴城表麵上依舊戒備森嚴,內裡卻已是人心惶惶。
而這樣的訊息,隻瞞得了一時,不久之後漢軍大營之中,便有斥候快馬回報,將袁尚攜陳琳、高柔等人夜遁青州之事一五一十向漢王稟明。
中軍帳內,袁術撫掌而笑:“不愧是朕之侄兒,暗中做的好大事。
有他作此表率,鄴城不日可定。”
言罷,他乃號令曰:
“高覽何在?”
投降漢營之後,始終跟在袁術身旁,默默無聞的高覽,乃上前拱手行禮道。
“末將在此!”
“汝最是熟悉鄴城之守軍兵將,明日便由你上前攻城逼降,便以袁尚出逃之事,勸麴義倒戈。
此人曾為韓馥之臣,先投而複叛,必非忠義之士,若能動搖其心,鄴城唾手可得。”
高覽聞言躬身領命:“必不負漢王之望。”
他心中瞭然,此時鄴城被漢軍攻城數日,慘烈異常,城中早已是人心動搖,各有心思,漢王此舉直刺鄴城軍心要害,不戰而屈人之兵,當在此時。
清晨,漢軍攻勢暫緩,高覽乃披甲上馬,率數十親衛至鄴城城下,朗聲高呼,聲震四野。
“高覽在此!麴義何在?可敢現身一見?”
城頭上,麴義按刀而立,冷眼望向城下,見是高覽,眉頭微蹙。
二人昔日雖說同殿為臣,但他向來瞧不起高覽,覺得高覽名不副實,所謂的河北四庭柱裡居然冇有算上自己?
因此二人感情自然說不上好。
但此時高覽叫陣,他自不能露怯,乃上前言曰:
“背主投敵之小人,汝何顏麵見我?”
“麴義將軍,彆來無恙乎?”
高覽身負任務在身,也不惱怒,乃拱手一禮,勸之曰:“將軍苦戰數日,先登死士已殺出威名。
然時局至此,事有不逮,非人力可違。
鄴城城破,已是必然,將軍縱不為自己謀之,亦當為先登死士之忠義,謀一條活路。
莫使他們空懷對將軍之赤膽忠心,卻因追隨將軍而全軍覆冇,徒陷死地也。”
麴義勃然色變:“背義之賊,也敢在此饒舌!
要戰便戰,再要多言,休怪箭石無情!”
“背義之賊?”高覽仰天大笑!
“方今天下大亂,群雄逐鹿,而漢室重光!
漢王上承黃天,下繼漢統,親率六師,弔民伐罪,所向披靡,敗儘諸侯。
魏王欲以一隅之地而抗天命之師,官渡喪師,幷州淪喪,今黎陽大軍困蹙,已為我家軍師郭奉孝所破,再無回援之機也。
奉孝之謀,鬼神莫測,天下皆知,料想汝等應知,吾家軍師出手,魏王必敗無疑。
眼下鄴城孤懸無援,公子棄城而逃,魏之社稷,危如累卵。
吾今棄暗投明,背叛逆而應天時,何來背義也?
將軍本亂世豪傑,昔因韓馥昏庸,為魏王英明神武之虛名所欺,這才舉兵歸魏,欲立功名而傳萬世。
然幽州白馬一戰,將軍功勳卓著,冠絕三軍,又何所得乎?
眾將怨汝居功自傲,魏王疑汝功高震主,雖立不世之功,卻無不世之名,不亦悲乎?
漢國則不然,推行新政,唯功是舉,能者上,弱者下,賞罰分明,無人不曉。
這纔是將軍建功立業,揚名立萬之用武地也。
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想我河北四庭柱,空稱名於當世,而今安在哉?
顏良、文醜忤逆漢王而殞命沙場,張郃不肯歸降,死於逃遁之間,眾將皆歿,唯覽尚存,攜獻降之功,得漢王授爵,榮歸鄴城,豈不美哉?
將軍勇冠三軍,才略過人,奈何以有用之身,殉將亡之國?
若能翻然悔悟,舉城歸漢,上可安滿城百姓,下可全麾下將士,功垂竹帛,祿位永保,豈不遠勝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目下袁尚棄城宵遁,崔琰坐守空談,辛評以忠義縛人,徒使士卒喋血,令百姓填溝壑,將軍於心何忍?
袁尚既去,魏王遠隔,此城死守,為誰而戰?
士卒饑疲,外援斷絕,粉身碎骨,何益家國?
若肯歸降,漢國之中,自有論功行賞,來日封王拜相,亦可期也。
然若執迷不悟,堅閉孤城,他日漢軍破城之時,悔之無及!
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望宜速決,勿負眾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