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為有犧牲多壯誌,敢教日月換新天!
在一聲聲“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呼喊中,漢軍硬頂著攻城的慘烈死傷,強攻了鄴城整整三個日夜。
第一日,雲梯千架,同時豎起,密密麻麻的漢軍如螞蟻般攀上城牆,衝車數十,日夜猛轟城門。
“咚!咚!咚!”
巨木撞擊城門之聲連綿不絕,聽在城中眾人耳中,仿若震得整座鄴城都在顫抖。
麴義親自上前率先登死士與陷陣營廝殺,辛評拚死排程大軍死守,崔琰在城內一次又一次的征募民夫、物資等,到後來礌石不夠了,就去拆城中百姓的房屋,滾木用儘了,便去卸屋門、房梁,隻要能往城下砸的,崔琰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然而即便是箭如雨下,滾石砸落,金汁潑灑,哪怕墜城者堆積如山,漢軍依舊踩著先行者的屍體,高呼著蒼天已死,前赴後繼。
前隊倒下,後隊立刻補上,呼喊聲聲嘶力竭,至夜方撤。
一夜血戰下來,鄴城城門已被撞得凹陷開裂,城垛損毀近半,守軍死傷數千,壯丁民夫更是傷亡無數。
城頭屍骸相枕,鮮血彙聚成窪。
這一日,麴義渾身浴血,看著緩緩退卻的漢軍,卻再冇了昨日殺退黑山營時豪邁的大笑聲。
昨日同黑山營血戰一日,己方死傷不足千人,麴義自然笑得出來。
但今日一戰,清點之後,重傷戰死者,將近四千!!!
這還是守城的消耗,難以想象若使野外對陣,天下間誰能擋的住這支百戰百勝的天下強兵?
麴義不用想也知道,若是正麵對陣,打出這個傷亡比例,他麾下的軍隊恐怕早就潰敗逃散了,這也就是據城而守,退無可退,更有辛評執法督戰,鐵麵無私,今日才能勉強穩住戰局。
如果不是天黑的及時,漢軍始終保持這個強度攻城,麴義都懷疑自己能不能撐過今夜,畢竟即便是守城的一方,可當傷亡比例到了這個程度,軍心士氣以及魏軍將士的精神意誌,顯然也已到了極限。
可令麴義無法理解的是,分明漢軍纔是攻城的一方,分明漢軍的傷亡數字幾乎兩倍於己方,可他們為什麼就不會害怕呢?
難道這世間真有悍不畏死的軍隊?
而這才初交鋒一日,鄴城守軍總共也隻有兩萬,一日死傷四千人,滿打滿算也撐不過五天,這還是往最好了說。
越往後守軍兵力越薄弱,也就越難全麵防禦城牆各處,而隨著時間推移,士卒疲憊,軍心低迷等都是不可避免的。
麴義笑不出來,辛評顯然也臉色難看,他二人對視一眼,終究是辛評先開了口。
“求援的書信昨日便已發往黎陽方向,魏王的大軍這幾日間本就在沮公的授意下向鄴城回撤,此刻若是得了書信,知曉鄴城訊息,定會全速趕回馳援。”
麴義默然點了點頭,回望周圍疲憊不堪的眾將士,乃高聲下令。
“所有人輪換休息,徹夜嚴防,謹防漢軍夜襲,不得有誤。
敢違軍令者,定斬不饒!”
......
而此時的漢軍大營,漢王正在親自迎接眾將士回營,一碗碗煮沸的羊肉羹湯,熱氣騰騰,飄香四溢。
漢軍將士們排著數條長隊上前,其中的一處放飯點,漢王更是親自拿著湯勺,為打飯的將士們盛肉,每次都能準確的喊出士卒名字,每每多盛幾塊肉,親切的如同將他們視為義子一般。
這當然不是袁術真能記憶力好到記住每一個人,而是軍中令行禁止,秩序井然,排隊自有固定的位置和順序,此前早已有人為他準備好了每次在此隊伍打飯的士卒名冊。
可這對於普通的漢軍士卒來說,血戰一日歸來,便見漢王親手為自己盛羹湯,瞬間感覺什麼都值了。
王以義子待我,何不以子報之!
而令漢軍將士動容的,當然不僅僅是情緒價值,在排隊放飯的隊伍旁邊,是另一處長長的隊伍。
在這裡漢王繼子袁策,作為榜樣,也正親自為眾將士記錄軍功,所有的漢國功績點,立時結算,絕不拖欠。
眾人或是累功升爵,或是得獎勵田畝,亦或是封妻廕子,無不喜笑顏開。
至於那些戰死的將士,亦有名冊記錄,漢軍眼下最新的撫卹製度是,犧牲者生前功績,翻三倍補償妻兒老小。
可謂公平公正公開的,立功越高者補償越高,誰也說不出話來,當然對於那些運氣不好,上陣即戰死的,也有保底功績,不至於令人血本無歸。
而以漢國如今功績點逐步取代貨幣職能,大有一功兌萬物的發展趨勢,那些戰死者家屬們得了三倍的功績補償,足以衣食無憂。
活著的人未來積功累爵有盼頭,死了的人家中後顧無憂,眼前更有一位能叫出他們每一個人名字,把他們視作義子的漢王。
這樣的漢國,對比漢王口中那個數年以前,百姓人吃人,百官同飲血的汙濁世道,他們又有什麼理由,能不為之而效死呢?
這一夜,城牆上的魏軍憂懼難寐,城牆外的漢軍安然入睡。
......
第二日,天未亮,漢軍攻勢又至,殺心之熾烈,比之昨日猶甚。
隨著漢軍不計代價的撲上城牆,一架架雲梯剛被砸毀,新的雲梯又立刻搭上,魏軍也漸漸力竭。
慘叫、嘶吼、兵刃入肉之聲,響徹城頭,令人麻木。
先登死士本有八百人,連日同陷陣營血戰,已傷亡近半。
麴義更是為流矢所傷,身中一箭,所幸並非要害,他當即一刀砍斷箭桿,回身再戰。
戰事之烈度至此,卻是讓他連處理傷口,包紮傷處的時間也無。
辛評持刀督戰,連斬上百名逃兵,殺的險些將刀口都捲刃了,這才止住潰勢。
他眥目欲裂,厲喝之!
“退者,全家連坐,滿門誅絕!
術賊睚眥必報,凡傷他義子者,雖千裡萬裡,窮追不捨,必誅之!
齊王呂布,為此而死!
今城外漢軍,皆被其視為義子,汝等守城已殺傷不計其數,故術賊深恨之。
哪怕爾等眼下逃了一時,城破之日,術賊必為義子報仇,無論爾等藏在何處,彼雖遠而必誅之!
故戰亦死,逃亦死,何不死戰求活!”
辛評的言語以及酷烈的執法,確實極大地震懾了人心,使魏軍潰逃之勢得以緩解,可逃兵依舊無法遏製,始終在不斷增多。
已經有好幾次,城牆被漢軍攻破缺口,若非麴義親率先登死士馳援,拚死將缺口堵回,鄴城已破。
城內更是哭聲一片,大量的青壯勞力被崔琰強征上城,充作壯丁,婦女老幼也被逼著拆房毀屋,搬運木石,以充城防。
哀鴻遍野之景,隨處可見,哭夫喪子之痛,幾不忍聞。
待日落月升,漢軍複退,可時局已然至此,人人心知肚明,鄴城撐不了幾日了。
......
第三日,漢軍再度如潮水般湧來,雲梯密密麻麻,幾乎將城牆完全蓋住,而在衝車這幾日間的瘋狂撞擊之下,鄴城城門已然搖搖欲墜,似乎破碎就在眼前。
城頭守軍更是疲憊不堪,不少人靠著城垛持刀而立,待到漢軍靠近,也不曾有動作,探其鼻息方知,早已氣絕。
這般慘烈的廝殺,即便隻有短短幾日,可其間烈度與消耗,卻遠勝以往數十日之守城,這卻讓鄴城原本自以為充沛的物資,也顯得捉襟見肘起來。
到第三日正午時分,滾木、礌石已儘,全靠拆毀房屋維繫,箭矢隻剩不到三成,倒是金汁在鄴城這座人口大城之中,幾乎取之不儘。
崔琰每日讓城中的老弱婦孺,挑桶搬運,連綿不絕運來城上,因戰事吃緊,大多甚至都來不及煮沸,守軍搶過木桶,兜頭就往城下潑灑。
可這種未曾煮沸的金汁,不僅不致命,往往還會徹底激怒漢軍,導致被潑灑者如發了瘋般,血紅著眼拚死衝上城頭,刀鋒過處,也顧不得去砍旁人,就死追著先前潑他那人廝殺,至死方休。
而在如今的鄴城城頭,能拿到這類未經預製加工金汁的都算好的,大部分守軍手中砸完了東西,隻能揮舞刀槍同爬上城頭的漢軍肉搏。
......
麴義更是殺得手中大刀都砍廢了數把,嘶吼的嗓音早已沙啞。
“先登死士,不死不休!都來!隨我守住缺口!”
可迴應他的呼喊,再冇了往日的整齊劃一,隻剩下幾聲稀稀拉拉的呼喊。
短短三日死戰,八百先登,如今能站著的,已不足百人。
辛評渾身是血,巡視城頭,隻見城下漢軍的屍體早已堆積如山,可繼續湧上來的漢軍卻依舊密密麻麻,望不到儘頭,有些廝殺慘烈的險要位置甚至都已不用雲梯,漢軍就那麼踩著如山的屍體,就往城上攀爬。
眼見如此一幕,辛評怎不心急,他當下唯一能做的,也隻有一次次高呼。
“諸君撐住,援軍將至!
魏王的大軍就在路上,很快就到!
撐到魏王歸來,漢軍必退,屆時加官進爵,就在此時。”
然而儘管如此,可整座鄴城早已人心惶惶,危如累卵,朝不及夕!
空氣中到處都瀰漫著的血腥味,更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絕望之時,鄴城之中的議事大殿上,高柔、王修、牽招、陳琳等人,神色惶急,趁亂避開辛評耳目,悄悄進見袁尚。
外麵殺聲震天,此地卻死寂一片。
袁尚勉力撐坐在席位上,麵無人色,隻強撐著喝問來人。
“今守城危急之時,汝等不相助崔公排程物資防務,趁亂至此,所為何來?”
高柔當先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錐心。
“公子,眼下鄴城之局勢,不用我說,想來您已然知曉。
麴義、辛評之能,縱使撐得過三日,還能守得住四日、五日嗎?
再守下去,城破隻在頃刻!
他辛評要做忠臣死節,捨身取義,以成千古忠名,公子難道也要陪著送死嗎?”
袁尚的臉色慘白得似紙一般,眼圈深重,顯然這幾日漢軍攻城的慘烈,以及當下鄴城的岌岌可危,早已嚇著他輾轉反側,日夜難眠。
此時聞聽高柔之言,袁尚怎不苦笑?
乃告之曰:“高公的意思,我豈不知?然城中軍馬,儘數在辛評、麴義手中,崔琰掌排程事務之權,怕我壞事,已將我束之高閣。
此時此刻,你便來尋我,我又能如何呢?
便是要撥亂反正,降漢投明,你我又何來兵馬成事?
幾位先生若是能拿出五百精銳,本公子便捨命相陪,與你等行那奪門之事,響應叔父號令,與之裡應外合,又何不可?
現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為之奈何?
何況當日辛評、崔琰之所言,也並非冇有道理,若要行此事,恐怕我一世英名都將毀於一旦。
雖負千古罵名,隻要能成就叔父霸業,我亦可一肩擔之,但此事終究尚未與叔父通訊,更無人為之聯絡,隻怕費力不討好,空忙一場,有過而無功。
如之奈何?”
袁尚這番話一出,其間深意,幾人瞬間心領神會。
好嘛,原來一來是手下冇有兵馬,難以成事,二來是冇有人能為你和漢王聯絡訊息,尚未白紙黑字許你魏王之位,得加錢是吧?
偏偏事已至此,幾人也冇心思再跟他虛與委蛇,王修望著窗外火光徹夜不息,殺聲如在耳畔,臉色越發難看,乃勸之曰!
“公子,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從長計議猶未可知。
眼下應以保命為要,吾等皆魏國忠義之士,未必就要即刻投降,既然局勢不允,先逃未嘗不可。
漢軍圍三而缺一,其意不言自明!
辛評對公子乾預軍務之事嚴防死守,誠恐吾等獻城投降,但卻也因此而對出逃一事,未有防備。
現今兵凶戰危,守城已然力竭,不如趁亂逃出城去,奔赴青州,以圖東山再起。”
冇等袁尚說話,牽招已出言駁斥。
“王公說的甚話?
公子行事,何以言逃?
此乃轉進青州,以圖戰略空間,等待時機,再行反攻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