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車、雲梯,全線壓上!敢有退後者,定斬不饒!”
鼓聲震天,張燕親自拍馬壓陣,聲聲呼喝向前,黑山營如潮水般撲向鄴城。
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頭,甲士攀援而上,喊殺聲連綿不絕。
麴義立在城上,不斷揮舞著長刀砍殺攀上城頭的漢軍,口中也在嘶聲怒喝。
“滾木!礌石!金汁!快,堵住缺口,後退者斬,定不能讓賊兵上城!”
有先登死士壓陣,麴義一聲令下,他們不僅砍漢軍,殺起逃兵來也是毫不手軟,守軍又哪敢有半分懈怠。
頃刻間,巨木滾落,滾石砸下,滾燙金汁潑灑,雲梯上慘叫連連,墜城者不計其數。
即便偶有黑山營士卒拚死登上城頭,尚未站穩腳步,便見一道黑影迎麵殺來!
正是先登死士!
短刃突刺,招招致命,不救不傷,有進無退!
一人倒下,後一人立刻補上,如此往複,不死不休!
“先登破敵,威震河朔,有進無退,不死不休!”
“殺!”
......
辛評亦披甲持劍親自在城頭往來巡視,敢有後退者,不問緣由,皆被他當場斬殺。
他目光冷厲,一次次高呼!
“魏國存亡,在此一役!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後退一步,全家皆死!
死戰不退者,家族世代免賦稅、停徭役,與國同休,與國同存!”
原本被他這般逼迫而心生畏怯的魏軍將士聞聽此言,念及家中妻兒老小,亦生決死之心。
......
城外,張燕見鄴城守軍頑固,久攻不下,黑山營士卒死傷頗重,士氣低迷,乃渾身是血,策馬回稟袁術曰:
“王上,不能再強攻了。
鄴城城高牆厚,守城物資充沛,魏軍上下尚存負隅頑抗之心,這般強攻下去,死傷折損太大,隻怕.....”
“嗯?”
袁術隻冷冷望著他,“隻怕什麼?張將軍怎麼不說下去了?
怕朕是在故意拿鄴城來消耗你之黑山營,怕到時就算鄴城打下了,黑山營也已折損殆儘,今後便斷了張將軍在漢國得享榮華之羽翼是嗎?
張將軍,汝便是這般想朕的?”
六馬車輦之上,平天冠冕之下,那雙龍眸開闔,淡淡俯視張燕。
這一刹那,張燕如墜冰窟,深深低下了頭,莫敢仰視。
“末將……
末將惶恐!!!”
“惶恐?”
袁術之話音愈冷,近乎嗤笑出聲。
“朕統帥漢軍自出淮南以來,大小百餘戰,其間攻城者,不計其數。
也有堅城頑抗,難以速克,也有傷亡慘重,死戰得勝,尚還從未見過朕麾下之漢兵,不過攻城半日,死傷千餘,便生退卻之心,而不敢戰者!
黑山營?汝等既入朕麾下,若還以過往黑山賊匪之行徑自居,欺軟而怕硬,得勝便猖狂,稍有挫敗便生退卻之心,倒不如回鄉耕田種地,何來此冒性命之危?
古之建功立業,無有不搏命者,若做不到令行禁止,何談不世之功?”
張燕被說的漲紅了臉,深埋的頭再不敢抬起。
“回去!
汝親自帶領一眾渠帥攀城,告訴他們,先登城頭者,記大功一件。
無朕軍令,不得後退,否則軍法之下,絕不容情。”
“末將謹遵王命!”
張燕乃領命而去,親自同一眾黑山渠帥率領心腹精銳當先攀城,眾將士見大帥、渠帥們尚且不惜死戰,士氣暴漲,悍不畏死,硬生生舉著大盾,頂著城上一波又一波的滾木礌石,發起衝鋒。
城上城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血照殘陽,風沙卷地,映紅了天邊晚霞。
兩軍從白日殺至黃昏未止,袁術望著鄴城之上,那麵雖染血殘破,卻依舊迎風獵獵的魏字大旗,乃下令曰。
“鳴金收兵。”
一直在陣前攻城的張燕及黑山營將士們,聞聽鳴金之聲,如蒙大赦,紛紛拖著疲憊的身體,神情茫然間撤了回來,當再次回到漢軍陣中,意識到自己活了下來,才如恍如隔世一般。
城頭上,魏軍同樣死傷不少,眼見漢軍退了,許多人都直接跌坐在地,早已冇了力氣,甚至有人累倒在地,鬆下了那口氣,閉上了眼,便再也醒不過來。
獨麴義拄刀而立,雖渾身浴血,但望著退去的漢軍,他忽的仰天大笑。
“顏良?文醜!又算什麼?
張郃?高覽!不自量力!
爾等或死或降,說什麼河北庭柱,今日麴某獨擋漢王十萬大軍,便要叫天下人知我威名。”
辛評快步上前,沉聲道:
“將軍,今日漢兵雖退,但術賊必不會善罷甘休……”
然而冇等辛評說完,麴義就抹了一把臉上血汙,擺手打斷了他,笑之曰:
“先生多慮!
有麴某率先登死士鎮守此地,他來攻一日,便叫他退一日,攻十日,便退十日。
有此一城,擋他天下大勢,又何妨?”
辛評張了張口,似還想說些什麼,但見麴義一臉傲然之色,根本聽不進去,隻得罷言。
……
翌日,天明!
袁術命人埋鍋造飯,烹羊宰牛,以犒三軍,乃於眾人飲酒吃肉之時,他登台謂三軍曰:
“好教諸君皆知,吾家四世三公!
百姓衣不蔽體,吾家錦衣玉食,蒼生易子而食,吾家朱門酒肉。
路有凍死骨,穿林打獵時,災荒連年告,朝中歌舞升。
朕久視其間,以為此天下之弊政成疾,藥石無醫!”
袁術每說一句,自有傳令將士將他的話語層層高喊傳遞,這幾句話一出,三軍上下怎不嘩然?
聽著袁術口中的描述,漢軍將士皆漢國子弟之兵,不由再度回想起當初漢國未立,朝廷賦稅無度,百姓民不聊生,自家勤勤懇懇辛勞整年,卻連溫飽都難的日子。
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原本即將到嘴邊的酒肉,都不由默默放下,再難下嚥。
隻聽高台之上,袁術複言曰:
“大漢國祚四百載至今,沉屙難愈,早已病入膏肓,非行非常之事,難以救天下。
朕本四世三公袁家子,當世顯貴第一流,自可端坐廟堂之高,俯視蒼生之遠,安享祖輩榮華,坐視黎民苦楚。
直至那年那夜,大將軍何進身死,朕之庶兄袁紹,調董卓進京,大亂之始也!
四百載繁華之洛陽,淪為煉獄,西涼兵縱橫肆虐,百無禁忌,強搶民女,當街殺人者,不計其數。
他們根本就不是來勤王的,而是來燒殺擄掠的,把人殺了,金銀錢糧就有了,把女人姦淫,老小殺儘,奴隸也就有了!
而那些所謂的名門望族,治世賢臣,又在哪裡呢?
他們在董賊的府上觥籌交錯,喝著因反抗董賊而死者之血,靜若寒蟬。
城外狼煙四起,百姓易子而食,城內歌舞昇平,君臣同飲人血!
這個汙濁的世道啊,分明數日前的洛陽還是天下繁華首善之地,幾日之彆,恍如隔世。
董賊為掌控朝堂,行廢立事,邀朕同謀,約定事成之後,平分天下,萬世恒昌。
朕笑著答應他,與他把酒言歡,董賊遂放鬆警惕,當夜乘其不備,朕連夜逃出洛陽,至南陽起兵!
放著四世三公的家業不要,放著平分天下的承諾不要,明明這個世道自古至今都是如此,明明似這洛陽城中的一幕幕,在九州大地上日日都在上演,明明朕一己之力,何以逆天地大勢而為之?
可自古如今,便對嗎?日日上演,便可視而不見?
朕要離開洛陽,早晚能做成一些事。
發如韭,剪複生;頭如雞,割複鳴!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自此,朕在南陽起兵,隱藏鋒芒,行無道而和光同塵,故驕縱以受儘罵名,示敵弱棄四戰之地,轉淮南養韜晦之策!
待朕羽翼漸豐,揮師江東滅劉繇,北上潁川破曹操,東進豫州逐劉備,西入荊襄虜劉表。
到而今,驅曹操以入中原,進漢中以複川蜀,威羌胡以懾西涼,平黑山以定幷州,爾來四年有餘矣。
今諸侯儘歿,大漢已儘入朕手,曾經那一己之力無以逆大勢之狂言,朕唾手可得!
今日,朕就明明白白告訴天下人,朕所以得道多助,是以得天下者!
蓋因朕開新製,賞功罰,按功分配,不徇私枉!
蓋因朕所求之天下,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蓋因朕所締造之盛世,官民魚水話桑麻,男耕女織安居業!
蓋因朕夢中所見之黃天太平,不在天上,就在蒼生萬民笑顏中!
諸君啊!
天下皆定,隻此一隅頑抗,太平就在眼前!
諸君啊!
自出壽春,所向無敵,今日可願隨朕再戰凱旋否?”
袁術言罷,親自舉起身旁明黃龍纛,為三軍揚旗,上書:【黃天太平】四字!
王曰:“蒼天已死!!!”
漢軍齊呼:“黃天當立!!!”
“吾等願隨漢王,開太平之業,傳萬世恒昌!!!”
“自出壽春,所向無敵,鄴城不堪一擊,覆滅就在眼前!!!”
“天下苦亂世久矣,一統天下,就在今日,當在此時!
朕為諸君擂鼓助威!
出陣,殺敵!
今日首級功績,翻倍結算!”
“殺!殺!殺!!!”
聞聽首級功績翻倍,本就因漢王先前那番話而聽得感同身受,熱血沸騰之漢軍將士,瞬間如打了雞血一般,望向鄴城時眼底的殺機,直比這北地的凜風更冷。
於是,三軍點將,五萬漢軍精銳,淮南子弟,迎著東昇的太陽,殺奔鄴城!
鄴城城頭的魏軍,見此大驚失色,忙告麴義而呼之!
“漢兵來犯,將軍速決!”
麴義此時才從夢中驚醒,聞聽此訊,倒也不慌,他自以為有了昨天的經驗,覺得漢軍也就仗著裝備之利,論及行軍打仗也不過和黑山賊寇無異,並冇有傳聞中那般厲害。
是以,他披掛上城,也正如昨日一般應對,先喝令弩陣齊出,萬箭齊發!
然而迎著密集如雨點般的箭矢,隻聽聞城下一聲聲“陷陣之誌,有死無生!”的呼喊,整齊劃一。
當先八百漢軍將士,全裝甲冑,步履森嚴,舉盾而行,渾如一人!
正是李均死後,被袁術收為身邊聽用的八百陷陣營!
陷陣前行,箭矢難傷,高舉大盾穩步推進,陣勢絲毫不亂,鐵桶一般殺至鄴城城下。
有陷陣營在前開路,眾漢軍追隨其後,殺奔鄴城,亦高呼曰: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聲聞於天!
這是千萬人的呼喊,是承繼大賢良師張角,九州萬民敢教新天換舊天的嘶聲呐喊!
前赴後繼者,不計其數!
滾木不能移,礌石不能屈,金汁不可奪其誌。
同行者的鮮血,隻會讓他們殺機愈熾,敵軍行走的首級,更令他們一往無前!
“殺!
殺!!
殺!!!”
兵甲鏗鏘,刀劍爭鳴,這等聲威聲勢,與昨日儼然不可同日而語。
麴義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一時倉猝之間,竟被漢軍攻上城來。
他大驚之下,急忙呼喝:“先登死士何在?”
在他的號令下,先登死士急忙上去抵擋這些攻上城頭的漢軍,口中呼喝之。
“先登死士,有進無退!”
殺上城的第一波漢軍,正是陷陣營,亦喝之曰:“陷陣之誌,有死無生!”
兩方都是當世第一流之精銳,正麵相逢,廝殺一處,真可謂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雙方一個有進無退,一個有死無生,殺在城上,誰也不肯後退半步!
而有陷陣營在前麵擋住了先登死士,闖出了道路來,其後的精銳漢軍立馬跟上,一起湧上城頭,麴義、辛評聲嘶力竭,急忙呼喝魏軍抵擋,兩邊廝殺一處,短短時間,其慘烈程度已遠超昨日一整日的大戰。
城下的黑山營與黑山一眾渠帥見之,更覺臉色發燙,羞愧無地。
特彆是聽聞漢軍口中聲聲呼喊的口號,正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這卻讓他們之中那些曾為黃巾軍的老人們,怎不百感交集,幾乎痛哭落淚。
“大賢良師!
您若在天有靈,可曾見今日之景?”
就連張燕也是眼眶泛紅,忙呼喝眾人曰:
“後輩尚且如此,吾等黃巾先輩,豈能落後於人?”
眾渠帥皆頷首,乃領兵亦隨漢軍而上。
不曾想,時隔多年,他們又站在了黃天太平的大旗下,喊道!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