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聞言,神色一振,他望著魏延,怎麼也冇想到,身至如此絕境,群賢尚無一良策,這個荊州降將,竟有奇謀來獻。
乃問之:
“哦?文長有計,不妨一言。”
魏延當即獻策曰:
“今劍閣斷絕,米倉不通,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卻還有一條小徑,可得一線生機。
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今丞相若欲死中求活,可留下大軍在此地吸引漢軍之注意,自領精兵五千,隱藏行跡,偷渡陰平!
若行此道雖路途艱險,卻可繞開劍閣與米倉山的正麵防線,走西側迂迴以抵成都,蜀軍定然無備!
成都之中,尚有天子及荀令君在,若見丞相迴轉,自會開城相迎!
屆時收攏成都之兵,清掃蜀地叛亂,再奪回劍閣,彼時如若行動迅速,說不定此地大軍尚能堅持,兩相會合,猶有反敗為勝之機也。”
曹操聞之,沉吟良久,乃出言曰:“此非萬全之計也。
陰平小道險要難行,成都之中局勢難明,若行此計,必冒奇險,一旦不成,迴天乏力。”
魏延再拜進言,“孔明之軍在後,法正、張鬆攔截在前,若不行險一搏,豈非坐而待斃?
丞相刺董之時,隻一人一刀,尚不懼董卓百萬之師,況於今乎?
丞相若不願冒險,可親自領大軍在此地坐鎮,以拖延孔明之進軍,延雖不才,亦敢冒險而立奇功。
末將可代丞相往陰平一行,若能抵達成都,必召集蜀中忠勇之士,奪回劍閣,來援丞相。”
聞聽魏延此言,曹操不由皺眉凝思。
若真聽魏延的,派他領兵偷渡陰平,倒也不是不行。
隻是如今,隻聽聞蜀中叛亂四起,而成都局勢不明,屆時若是自己親身迴轉,猶有壓服益州群臣,力挽天傾之能。
若是魏延回去,隻怕會被關在成都之外,猶未可知。
果真如此,那自己在這裡拖延漢軍,豈非塚中枯骨,他日必為袁術所擒?
今戰亦死、守亦死,突圍不成,逃遁無門,或許也唯有偷渡陰平,行險一搏,纔有生機。
念及至此,曹操想到魏延之言,自忖年輕之時,尚憑手中一把七星寶刀,就敢獨闖董卓府邸行刺,今日有兵有將,怎反而心生畏怯?
眼底閃過一抹梟雄之色,曹操乃決斷下令!
“好!事已至此,便依文長之計,由孤親領精兵,偷渡陰平,直抵成都。
出奇製勝,方為上策!就連孤都覺得此計太過弄險而不取,些許黃巾賊匪,又豈能預料?
此計若成,尚有改天換地之機,若敗,亦天命也。”
他當夜下令,留荀攸統帥麾下六萬五千大軍在此,吸引黃巾賊與漢軍的注意。
曹操本想帶荀攸一道離去,可當此之時,除了荀攸,他竟無一可信之人能夠托付大軍。
曹仁尚在葭萌關抵擋孔明,司馬懿雖有統帥大軍之能,然曹操對其並不能完全信任,魏延先是降將,又是獻此計策之人,曹操唯恐其故意出此謀,以賺自己大軍投獻漢國,而得潑天之功業,是故更不能信,必然要將之帶走同行。
其餘人等思來想去,值此絕境之中,皆有通漢之心,也是人之常情,實在是無人可用,隻得將荀攸留下。
君臣二人分離之時,操執荀攸手泣曰:“公達與孤相知十數載,今日相托,孤之身家性命,儘在公手!
若孤得入成都,必星夜回援,若事不濟,公可自擇進退,勿以孤為念!”
攸亦垂淚曰:“丞相放心,攸雖不才,必竭力死守,保大軍無恙,以候丞相佳音!”
二人灑淚而彆,執手相望,各言保重,隻歎相互扶持同行十數載,今日一彆,亦不知來日是否還有再見之機。
曹操走後,荀攸回寨排程軍馬,虛設曹操之麾蓋,每日隻言曹操憂思過甚,頭風複發,不能見人。
以往每次戰事困頓,曹操殫精竭慮之下,總也會頭疾發作,眾人都已習慣,因此並未生疑。
曹軍依舊每日發起進攻,法正、張鬆二人則派兵抵擋,兩相對峙相持,一如既往。
......
卻說彆過荀攸之後,曹操帶著魏延、司馬懿等人,自領五千精銳之士,夜行晝伏,不敢稍露形跡,走小道,奔陰平去也。
行不數日,曹軍已至陰平地界,但見山路崎嶇,林深穀險,絕無人煙,所行之處,或攀藤附葛,或鑿石開路。
幸有魏延為前驅,引壯士數百,逢山開道,遇水搭橋。
此行所率者,又都是曹軍精銳之中的精銳,有曹操在中統合,親自巡行,司馬懿在後督軍,防軍士逃亡,總算一路磕磕絆絆,不斷前行。
複行十餘日,已入陰平腹地,前路更險,峰巒如劍,峭壁千尋,馬不能行。
曹操不得已,乃下令軍士,皆棄馬步行。
眾人相互扶持,艱難前行,可謂苦不堪言,如此又行五日,至摩天嶺,但見前軍不行,魏延所率之開路壯士儘皆哭泣。
操大疑,乃上前問其故。
壯士泣訴:“丞相且看,此嶺西皆是峻壁巔崖,不能開鑿,前進何有通途?此前一路艱苦,不想儘是徒勞。”
操大驚,乃喚來魏延斥之。
“汝曾言偷渡陰平,可抵成都。
今前進無路,何也?”
魏延高昂著頭,抬手指摩天嶺凜然出言:“過此便是江油,成都在望,已近眼前。
我軍艱難至此,已行了七百裡,丞相何心生懼也?”
曹操順著他手指之處望去,隻見懸崖絕壁,陡峭非常,飛鳥難渡,猿猴愁攀。
他不由都氣笑了,“陡峭無路,如何能渡?”
魏延乃朗聲而笑:“丞相梟雄一世,縱橫天下十數載,也貪生畏死乎?
末將方纔便在前方探路,察覺此嶺雖險,然西側仍有小徑,隻需裹毛氈滾下,便可翻過此嶺,抵達江油!
江油之後的綿竹,乃是成都門戶,定然不至於被黃巾賊兵竊據,否則成都已失,益州已亡,那些黃巾賊又何必死死堵著劍閣與米倉山,不讓我等迴轉?
丞相切莫生怯,隻要能抵達綿竹,便可同此地益州守軍彙合,入成都已暢通無阻,反敗為勝之機,便在於此。”
曹操:“???”
西側仍有小徑,隻需裹毛氈滾下?
你確定你說的是小徑?而不是叫我跳崖!
來人!魏延要殺我!
曹操都氣得說不出話來了,要不是局勢至此,魏延又說的一本正經,他真懷疑魏延這什麼腦子一熱想出來的偷渡陰平計劃,就是故意要來害自己呢!
見曹操不語,魏延乃長拜不起曰:
“兵行至此,豈可複退?
丞相!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時若退,軍心必散!
丞相!荀先生可還在米倉山等著您統帥成都大軍討伐巴郡之賊,前去救援他呢?
丞相!天子還在成都等著您迴轉,掃清叛逆,興複漢室,還於舊都!
丞相!!!”
曹操:“......”
要不是被魏延用這個計策誆騙到了這裡,後悔也晚了,他真殺了魏延的心都有了。
其實也實在是後退無路,首先不知道麾下這些士卒,還能不能堅持走完那段翻山越嶺的來途,而不生變。
再者就算回去也是被孔明與法正、張鬆、孟達等人堵在中間,兩麵夾擊的絕境。
否則,曹操是真的不想再聽信魏延的鬼主意了。
猶豫了許久,曹操終是下定了決心,至三軍麵前,拔劍而號令曰:
“今去成都,匡扶漢室,孤與汝等立功名於不朽,汝等肯從乎?
若得功成,富貴共之!”
這些人本就是曹軍的精銳心腹,而眼下一路艱難跋涉至此,曆經千辛萬苦,若是半途而廢,他們也心有不甘。
眼見曹操萬金之軀,都敢與他們一起跳崖,眾將遂應曰:“願與丞相同生共死!”
曹操遂依魏延之言,下令先將兵器、糧草依次遞下,魏延當先取氈自裹,推崖滾下,左右將士皆隨之。
臨到曹操與司馬懿,皆是猶猶豫豫,二人互相對視一眼,真叫是有苦難言。
事已至此,也冇有後悔的餘地,曹操乃用眼神逼視著司馬懿先行,司馬懿身上緊緊裹著毛氈,作勢欲跳了好幾次,都冇能成功,苦笑著眨了眨眼,勸曹操曰:
“要不丞相先行,臣為您斷後。
丞相放心,隻要您跳了,小臣一定追隨。”
曹操都笑了,也不等他多言,一把就將之推了下去,霎時間,隻聽其慘叫驚呼之聲不絕於耳。
曹操乃長歎一聲,特地給自己多裹了幾層毛氈,深吸口氣,亦往下跳之。
此時摩天嶺下,死傷者十之七八,來時五千人,此時隻剩下千餘人完好,其餘活著的也是個個帶傷,眾人怎不悲泣?
眼見司馬懿和曹操亦跳之,魏延急忙率人上前接應,司馬懿年輕力壯,除了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嘔吐,身上不乏磕磕碰碰,青一塊紫一塊之外,倒無大礙。
但是曹操本就虛弱,這段時間以來,連日為大漢國事操勞,殫精竭慮而不得片刻休息,形容消瘦,身體衰敗,全靠華佗之湯藥維繫。
此番偷渡陰平一路上,風餐露宿,翻山越嶺,身體本就已至極限,全靠一口心氣支撐,此時又受此驚嚇,更自山崖之上滾下,他那年老體弱又千瘡百孔的身體,哪裡經得住這般消磨?
才一落地,便搖搖欲墜,身上多處舊疾發作,竟站立不住,險些倒地。
魏延急忙相扶,又命人照顧曹操歇息,可此時深山密林之中,如何尋醫問藥?
眼看曹操病症發作,頭疾難耐,神思不主,日漸昏聵,司馬懿乃出言曰:
“此深山之中,如何將養身體?繼續待在這裡,不過是讓丞相等死而已。
當儘快渡過江油,出此深山,再為丞相請良醫問診!”
魏延乃從其言,當下命人砍伐樹木,臨時打造了一架四輪車椅,供曹操躺臥。
眾人就此護著病重的曹操,繼續千辛萬苦的跋山越嶺!
可病症之人,如何能受此顛簸?
且山中蛇蟲鼠蟻,風寒露重,曹操的病情,已是一日甚過一日,臉色愈漸灰敗,每日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及至眾人,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拚死護著他殺出深山老林,遠遠望見綿竹關城之時,四輪車上昏迷不醒的曹操,竟勉力睜開眼,他望著成都方向,仰天而悲喃:
“此計不成,乃天命也!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就此氣絕!
周圍曹軍無不大驚,乃為曹操而哭之。
魏延更是神色慌亂,一時六神無主,問計於司馬懿:
“仲達,不好!
眼下丞相身亡,我等隻千餘兵力,若迴轉成都,如何能號令益州之軍,回返米倉山救援?
不對!
丞相已死,救援米倉山還有何用?此刻成都之中,更有三位公子,我等又該聽從誰的號令呢?
完了,完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這綿竹我們還去不去?這成都還回不回?
這可如何是好?仲達,你快說句話啊!”
司馬懿:“......”
司馬懿這會也是深感無語,早知道他就求著讓曹操把他留在米倉山,跟荀攸一塊拖延漢軍了。
這下好了,迴轉成都不成,曹丞相還砸自己手裡了,這上哪說理去?
他不由臉色難看,冷冷盯著魏延,冷笑曰:“魏將軍,汝做的好大事!
故意獻此奇謀,就欲害死丞相,居心何在?”
魏延當即漲紅了臉,慌張辯駁:
“我絕無此意!
我本意帶著丞相偷渡陰平,迴轉成都,屆時統合益州之軍,平定蜀中叛亂,猶有反敗為勝,力挽狂瀾之機也。
焉知丞相身體孱弱,受不得跋涉之苦,未能撐到成都,就已病重身亡?
仲達,你親身經曆此事,可要為我作證!
我這計謀冇有問題,你看,我們確實是成功抵達了綿竹,成都近在眼前,對不對?
此刻綿竹城上,仍舊插著大漢旗幟,顯然尚未被亂賊奪去,我等接下來過綿竹而入成都,可謂暢通無阻。
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可誰能想到丞相他...唉!”
司馬懿見狀,都氣笑了,你這屎都爛我褲襠裡了,你還叫我給你作證?
“汝與我解釋,又有何用?
便是我能信,就問成都之中的三位公子信嗎?
米倉山的荀公達,以及他麾下六萬餘曹軍信嗎?
我為你作證,誰又為我作證呢?
今丞相已死,是非黑白已無心分辨!
魏延,今大漢天下,將亡於汝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