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劍閣難攻,曹操乃問計於群賢。
“我軍自天蕩山至此,諸葛亮仍追在後,曹仁尚不知能在葭萌關拖延幾時。
眼下若久困於劍閣之下,則前有關城難破,後有漢軍追至,屆時腹背受敵,如何是好?
今當何為?還望諸公教我。”
曹操此言一出,群臣皆皺眉凝思。
荀攸乃當先出言諫曰:
“現欲歸蜀地,而劍閣被阻,唯有走米倉道。
今可繞路轉道越米倉山,直通巴郡。
此路雖險,卻總有道路可行,不至於被漢軍堵截,前進無路,後退無門,而陷入死地也。
屆時隻要入得巴郡,便可和成都之軍配合,平定益州叛亂,再奪劍門關,以阻漢軍。”
司馬懿聞言乃出謀曰:
“荀公所言甚是,此法我亦有嘗試。
然現今之蜀地,已興黃天之道,而諸郡皆反,巴郡更是叛賊老巢。
所有我派遣走米倉道而探路者,儘皆有去無回,若欲從此路而歸蜀,恐怕亦非易事。”
不想司馬懿此言一出,曹軍眾將皆笑言曰:
“仲達何懼敵之甚也?”
“區區黃巾賊匪,吾等當年隨曹公征討青州之時,雖百萬蛾賊,亦如土雞瓦狗。”
“就是,即便巴郡為黃巾賊占據,又有何懼?不過烏合之眾耳,吾等雖敗於漢軍,難道還能不敵黃巾賊乎?”
......
聞聽眾將之言,曹操亦為之頷首,他本身也冇把所謂的黃巾賊匪放在眼中,畢竟他自己就是討伐黃巾出身,總歸不過是一群頭裹黃巾的尋常百姓罷了,武器裝備都尚未配齊,又能有多少戰力?
念及至此,又礙於劍閣實在難以攻取,而漢軍在後逼之又甚,曹操乃定計曰:
“便依公達所言,諸軍轉道米倉,先歸巴郡,再回成都。”
......
隨著曹操一聲令下,三軍即刻拔營,當即棄劍閣而引軍向東,沿山澗小徑蜿蜒而行。
米倉道之山路雖比走劍閣的金牛道崎嶇,沿途亂石嶙峋,卻也到底還能通人。
不想曹軍連日跋涉,人馬皆疲之時,忽見米倉山南段隘口,地勢陡然收窄,兩側皆是壁立千仞,唯有一條窄道直通巴郡地界。
而在隘口之外,一眾大軍人山人海,烏泱泱望不著邊際,早已在此久候多時。
陣中立一大旗,以黃綢為底,上書“黃天”二字,迎風獵獵作響。
陣前有兩人,一人寬袍博帶,形容醜陋,身側大旗上書:【顯儀宣威大真人】,正是張鬆!
另一人腰懸佩劍,神色冷厲,身側大旗上書:【奉天昭德大真人】,乃是法正。
二人身後之黃巾軍,雖衣甲不齊,手持鐮刀、鋤頭,但人多勢眾,漫山遍野,皆是人頭攢動。
原來他二人在益州舉事之後,五郡兩國之地,可謂一呼百應!
在起事之初,不過是十數萬大軍,那時成都的劉璋等人也有帶兵剿滅,甚至派劉璝前往奪回劍閣的心思。
然而超乎眾人想象的是,張鬆、法正二人的大軍,竟是越打越多!
說是平叛剿賊,可賊勢卻越剿越大。
原來經曆曹操所行的百五銖,以及強征令後,蜀中之百姓,早已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此前張鬆、法正等人傳黃天之道,尚且要隱藏行跡,有所顧忌。
而此刻攤牌之後,可謂百無禁忌,但凡能拿出一口糧食,各地之流民就會蜂擁聚集,一州之百姓,爭相奔赴巴郡,響應三位大真人的號召,揭竿而起!
一開始,張鬆、法正等人分給流民之口糧軍餉,全靠甘家等一眾歸附世家的支援,尚且有所拮據,而在起事之後,順者昌,逆者亡,凡擋在黃巾大纛之前的益州世家,有敢反抗者,儘遭屠戮,田地、糧秣、錢銀,皆分諸於百姓。
於是,歸附黃天之世家,主動納糧舉事,違逆黃巾之世家,被動分田分地,賊勢一時大盛,遠勝於初!
因而張鬆等人最初起事之時,反而是他們最為孱弱之刻,一旦將黃巾之旗號打出,以打世家分土地為名,征募流民,則黃巾兵力短短時間已過數十萬,各地殺官造反者,不計其數。
當是時,劉璋駭的心膽皆顫,急忙將調派出去的劉璝等軍隊召回,扼守關隘要道,阻敵進兵成都。
實則黃巾賊雖眾,卻是烏合之眾,都是些普通農民,甚至有老弱婦孺,拖家帶口,儘皆手持鐮刀鋤頭,連衣甲也無,在地方殺官造反尚可,若要在正規軍的駐守下,攻打雄城關隘,無異於送死。
因此鎮守成都之兵將,本無需這許多,反而派大軍出擊,奪下劍閣、巴郡等要地,纔是當務之急。
可偏偏劉璋驚懼於賊兵勢大,劉璝苦勸不得,成都之中的世家群臣,也唯恐賊兵攻入成都,劫掠他們的各自家族,紛紛附和劉璋之語,以勤王保駕,守護天子為由,發天子詔書,將劉璝等將召回。
以荀彧、陳群為首的一眾曹臣,倒是有心支援劉璝,搶先攻下劍閣,以迎曹操歸來。
然麵臨數十萬黃巾賊兵肆虐之生死存亡的境地,成都的益州世家群臣,直接將荀彧等人打為一心隻想營救曹操,卻置天子安危於不顧的逆臣!
此地到底是益州世家的成都主場,他們真心不要麪皮發起狠來,又哪是荀彧這些外來的曹臣能比?
荀彧、陳群等人白日在殿上剛提出要以奪回劍閣,迎曹操之大軍平叛的諫言,晚上便被軍隊圍困在府中,軟禁起來。
此前迎曹操入蜀一事,雖然會有損各家之利益,到底仍在世家規則之內,且蜀地世家內部都各懷心思,難以齊心,才容得司馬懿猖狂一時。
眼下則不然!一旦被這些黃巾賊匪殺入成都,便是要斷他們的根,絕他們的傳承,這等亡族滅種之危機下,成都之世家群臣們戮力同心,隻求自保,哪裡還會跟曹臣講什麼官場規矩?
至於說將所有外派的軍隊調回,縱使能暫時守住成都,保住家業,可數十萬黃巾賊在外,又何能有將來呢?
對此,這些世家群臣們卻是另有想法!
無他!你看看那些黃巾賊的領頭者是誰,便能知曉一切。
張鬆!法正!
就這兩人,能真心搞什麼黃巾起義,行太平之道?
顯然不過是要使益州內亂,以迎漢王入蜀罷了!
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呀?
大不了我們也迎!
隻要能死死守住成都,待到漢軍抵達,大開城門,獻出天子,以迎王師,不就能保住家業不墜,世家萬世恒昌了嗎?
畢竟漢王那可是當世第一世家的袁家家主,在漢國之中每年更有十大世家排名爭奪戰,可見投降加入漢國之後,各家不一定會有太大的損失。
但若在漢軍抵達之前,冇能守住成都,被那些黃巾賊匪殺進來劫掠一番,他們可不覺得,僅憑張鬆、法正二人,就能徹底約束住這群殺官造反的賊兵。
恰逢劉璋也是個懦弱無能的,同樣也被數十萬黃巾賊的威勢嚇住,天子又是個傀儡擺設,因此成都之中唯一支援繼續打劍閣,派兵攻伐巴郡平叛的曹臣一黨,當夜就被軟禁起來。
而劉璝也不得不遵奉天子詔與大將軍令,望著近在眼前的劍閣,長歎一聲,引兵回撤。
李嚴、泠苞、鄧賢等,他們本就奉命回援成都,此刻更是被下令急行軍,速速歸來勤王保駕。
而也正如這些成都世家所料,張鬆、法正二人根本冇有領黃巾賊反攻成都的想法,沿途隻要看見堅城雄關,儘數繞開,隻集結大軍,堵住劍閣、巴郡等入蜀之通路。
於是乎,張鬆、法正的黃巾軍不打過來,成都之益州軍也不打出去,雙方各自對峙,相安無事。
反而此刻留在外麵真心平定黃巾叛亂的軍隊,居然隻剩下一開始被劉璋派去領五千兵馬奪回巴郡的曹純。
曹純:“???”
敵軍數十萬!隊友全撤退!我...五千人,奪回巴郡???
雖說黃巾賊是烏合之眾,但到底人數擺在那裡,怎麼也不是曹純僅憑區區五千人就能擊潰的。
仗著人多勢眾,在法正的排程之下,很快就平定了曹純之亂,擊潰了他孤立無援的五千兵馬,並將曹純俘虜。
就此益州之內,堅城雄關,仍被益州軍把持,而各地之鄉村縣城,儘數被黃巾賊占據,一方被困包圍,一方無力攻城,局勢就此穩定下來。
這也是此時的曹操,才帶兵翻過米倉山,便見漫山遍野之黃巾軍的原因。
張鬆、法正二人是真的久候他多時了。
......
米倉山南段隘口。
法正緩步出陣,笑謂之曰:
“我等久候丞相多時!
今日既見本真人,還不納首來降?
來日漢王麵前,由我為你美言幾句,亦不失公侯之位,猶未可儘知也。”
張鬆乃按劍厲喝之!
“曹孟德!
汝自入蜀以來,橫征暴斂,窮兵黷武,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儘。
帝星北辰,振宇策而抑長空,諸星螢火,攜眾生以證黃天!
今諸郡皆從,萬眾一心,聯益州之黎庶,窮蒼生之血淚,定叫汝死無葬身之地也!”
曹操聞言冷笑,他亦知今日乃是決死之時,此關隘若能衝破,則迴轉益州,如魚龍入海,猶有再戰之力。
若待到身後孔明率軍趕來,將自己堵截在此,便是真的性命將絕。
是故乃拔劍而出,號令眾將曰:
“前路既絕,後路已斷,今戰亦死,亡亦死,諸君何不死戰?
此戰若能得勝,迴轉益州之後,三月不封刀!
奉益州之資糧,養三軍之銳士!
殺!”
此言一出,曹軍軍心再振,在魏延等將的率領下,七萬曹軍殺奔隘口而來!
所幸黃巾百姓雖是烏合之眾,然以逸待勞之下,又占據天險地利,隨著法正抬手一揮,山崖之上頓時鼓聲大作,滾石、檑木、箭雨齊發!
隘口窄道之上,無處躲閃,曹軍前隊瞬間人仰馬翻,慘叫連連。
曹操見之,親自率軍執法在後,劍斬後退之人,斥之:“後退者死!諸軍皆奮勇向前,死戰求活。”
米倉山道本就狹窄,曹軍被這般兩頭堵在中間,前軍被箭雨所阻,前進不得,後軍已擁擠而來,推搡踐踏。
所幸這些黃巾軍,此前不過是些尋常百姓,箭矢射得不準,投石也難以掌握時機,甚至在刀劍麵前還會心生畏怯,這纔給曹軍可乘之機,偶爾也能趁勢衝殺過來,殺傷一片。
然黃巾軍彆的冇有,就是人多,這邊才被衝開缺口,那邊法正已另調一支生力軍趕來堵截,幾乎是殺之不儘,源源不絕,反而是曹軍在這不斷的消耗下,總有力竭之時。
如此苦戰一日,雙方殺得難解難分,不得已曹操隻得鳴金收兵,待來日再戰之時,卻又是一場血戰廝殺,誰也不曾退讓。
如此鏖戰多日,法正、張鬆二人麾下之黃巾軍已然死傷不少,但他們的援兵更多!
米倉山南段隘口之所以有眼前這麼多黃巾軍,不是他們隻有這些兵力,而是這裡隻能站得下這些兵力。
每每死傷多少,就從後方補充多少,此情此景,怎不讓曹軍絕望?
眼看拖延日久,而毫無攻破此隘口的希望,曹操望著敵軍關隘之上,那杆黃天大旗,隻覺愈發刺眼。
再聽身後已有一騎快馬趕來,送來的正是葭萌關處曹仁的最新軍情。
其言曰,諸葛亮之大軍已抵葭萌關,他死守不出,尚能拖延一時,然劍閣隔絕已久,退路斷絕之下,關內糧草將儘,恐不能守,他恐怕不久之後就要棄關撤出,還望曹操早做決斷。
聞聽此信,曹操的臉色愈發難看,此情此景,真叫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又叫他如何是好?
恰在此絕境之時,忽有一將,紅臉而長髯,緩步踏來。
“雲長?”
曹操心神搖曳之下,一個恍惚,險些認作關羽,他定睛再看,原是魏延。
他略一皺眉,乃問之曰:
“文長不在營中操練大軍,思謀破關之策,所為何來?”
魏延朗聲而笑,拱手長拜曰:
“某有一計,可令丞相破關入蜀,直入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