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焰與刀劍的逼迫下,嚴顏與張任終究還是妥協了。
主要是妥不妥協,這事已經由不得他們了,周圍的益州軍士卒,早已在愈演愈烈的火勢下,惶恐驚懼,亂作一團。
而在火勢隔絕之外,便是已經擊退了曹軍,重新整軍列隊,陣勢儼然的漢兵。
有這些漢兵在外圍困,就算他們僥倖有人冒死衝過火海,也不過是做那刀下亡魂。
而這等情形之下,願意跟著他們冒死突圍的又有幾人?
特彆是孔明那句:“二位將軍!若不願汝等麾下士卒,皆作火中亡魂,還不投降,更待何時?”可謂是誅心之言。
此刻再觀周圍士卒之神色,眼底隱隱有狠戾之意,嚴顏與張任清楚,自己若再做逼迫,便是在逼著這些益州軍將士去死。
這麼逼迫下去,彆說帶著將士們冒著火勢突圍了,恐怕他們自己麾下的兵將,便要先送他二人上路,以作投名狀。
畢竟他二人忠義,一世清名,可在場的八萬士卒之中,願意為了益州漢室而效死者,又有幾人?
反而在絕境之中,為求活命,屈膝漢國,以圖富貴者,纔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遠無強援,魏軍兵敗,近無助力,曹操遁逃。
他們一支深陷火海的孤軍,又還有什麼好堅持的呢?
......
念及至此,嚴顏與張任對視一眼,各自歎了口氣,此非他二人不忠,實在是現實所迫,不得不為。
於是乃命人舉白幡而降,乞求漢軍仁義,以保麾下士卒性命。
當此令一出,深陷絕地的一眾益州軍,儘皆長出一口氣,放鬆下來,那此前望向嚴顏、張任二人,時不時在眼底閃過的一抹狠戾,也轉為了愧疚、感動之色。
說到底,人活一世,誰還不是在掙紮求活呢?
而隨著益州軍投降,孔明也急刻命人就近取水滅火,這諾大的山火已然成勢,僅靠人力想要徹底覆滅,斷不可能。
但隻是暫時撲滅眼前一條小路上的火勢,供人通行,在雙方冇有交戰的情況下,結合十數萬漢軍之人力,倒也不難。
而山上之八萬益州軍,得見生路就在眼前,唯恐火勢愈演愈烈,而求生時間緊迫,是故也忙著就近取水,相助漢軍。
益州軍能在天蕩山上堅持如此之久,山上自然也是有大量水源的,如此雙方罷戰,兩相合力滅火,很快搶出一條通路,以供人馬通行。
由於此路狹窄,益州軍每次能通過的人數都不多,而在外麵,卻圍著整整十數萬漢軍,是故,這些益州軍可謂是出來一個,就落網一個,並冇有機會出現那種僥倖得生之後,便臨陣反覆之情形。
到最後當所有的益州軍都逃出生天,留在最後的,便隻剩下嚴顏、張任二人。
張任笑看這一幕,視死如歸,謂嚴顏曰。
“如老將軍所言,我益州隻有斷頭的將軍,冇有投降的將軍。
今日兵敗至此,張某責無旁貸,有負劉益州重托,難辭其咎,唯死而已!”
外麵的孔明眼見如此一幕,心下大驚,忙出言相勸:
“張將軍,切莫衝動。
凡事總要活著纔有希望,英雄如將軍者,豈能臨危一死報君王乎?”
張任隻緩緩搖頭,語氣決絕而酷烈,“孔明先生,今日敗於你手,實乃技不如人,張某絕無怨言。
然若要我倒戈降漢,絕不可能!
將來在漢王麾下,引益州之軍而入成都,某複何顏麵見劉益州於殿上?
不必再言,張某有死而已!”
言罷,張任仰首望天,卻怎麼也望不穿那籠罩在大漢天下之上的重重陰霾,乃拔出長劍,刎頸而死!
死後,其另一手以長槍杵地撐在地上,屹立不倒。
孔明見此而悲歎曰:
“恨汝寧投庸主,空有滿腔義氣,一身英雄膽,卻為小人所累,而無用武之地也。
益州第一名將,我今見之!”
......
張任之死,此情此景,卻令剛要邁出腳步,走出火海,為大軍斷後的嚴顏,悄然將腳收了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不知是何情緒,隻麵上漲紅了臉,亦作冷冽決絕之色,乃朗聲怒斥之。
“逆賊,休要惺惺作態。
正如張任所言,我益州將軍,寧死不降!”
孔明:“???”
“逆賊,休要花言巧語蠱惑人心!
某之忠義,豈受言語動搖?
不要再勸了!我嚴顏今日就算站在這裡,任由這大火燒死,也絕不背義投降。”
孔明:“......”
“逆賊,你且看好了!
這火勢馬上就要燒上來了,待烈火焚身,我嚴顏但凡皺一皺眉頭,都不算好漢。
千萬不要再勸我了,大丈夫死則死矣,何須多言?
某家今日便要叫汝等看看,何為益州將軍之忠烈!”
孔明:“!!!”
孔明強忍住嘴角笑意,乃命黃忠曰:
“漢升,且同我一道進去,請一請這位老將軍。”
黃忠聞言,神色略有驚異,乃勸之曰: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先生乃漢王嫡傳,掌此地十數萬之大軍,豈可為一匹夫,冒險入此火海?
萬一嚴顏忠義無雙,包藏禍心,見先生入內而行刺,如何是好?
還望先生三思而行,隻末將一人前往,足矣。”
孔明擺手而笑,“無妨,此小徑之上的火勢已被控製住,短時間內並無大礙。
至於嚴顏包藏禍心?現今益州之兵儘數被俘,隻他一人耳,憑黃將軍之能,護住我料也無妨。
何況眼下張任已死,這八萬益州之軍,若無嚴顏歸降,恐難徹底掌控。
我所為者,非他一人,乃圖益州也。”
話至此處,黃忠也隻得領命,隨後又精挑細選了一對親衛,一道護著孔明入內。
火海之中,得見孔明入內,嚴顏神色大變,冷聲怒斥!
“逆賊好膽!
還敢入內見我?就不怕我手中之刀,取汝項上人頭?”
孔明聞言非但不懼,反而笑意更甚,嘴角都險些壓不住了。
“今漢王天命所歸,天下大勢所趨。
嚴將軍縱殺我一人,又有何益?
漢國智謀在我之上者,如過江之鯽,我一人之死,微不足道。
今死一孔明,來日亦有千千萬萬之孔明,亦複來也。”
他說著話鋒一轉,來抱拳拱手一禮。
“老將軍有古名將之風,實乃蜀中豪傑之士,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安忍舍一身之才華抱負,而效愚忠,豈老當益壯之節,為庸主而赴死乎?
君不見自那天子坐成都,曹操掌朝堂,益州之百姓儘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渴慕救世濟民之王師也。
還請老將軍,為益州之蒼生為重,棄暗投明,以救萬民。”
孔明言罷,俯身長拜不起。
嚴顏動容!
他急忙快步上前,將孔明扶起,緊握其手曰:
“敗軍之將,何蒙厚恩?
今無可以報,願效犬馬之勞,相助先生,徑取成都,萬死不辭!”
二人乃相談甚歡,攜手而行,共同自小徑出了火海,徒留下張任屍身,屹立不倒,望著他二人離去的背影,死不瞑目。
......
因為得了嚴顏歸降,孔明輕易就收服了此地之益州軍,不過由於圍困天蕩山多時,連綿不斷的大戰亦有損耗,此前火海突圍,更是死傷不少。
最終在剔除傷老病殘之人,又宣傳漢**功製之福利待遇,從中揀選忠心向漢之士,共計得了四萬可戰之兵,打散編入漢軍之中,收歸己用。
自此孔明初來之時有八萬人,會和龐統之後共一十六萬,刨去征戰之損耗,以及由關羽帶去長安支援的三萬人,尚餘十一萬人,此刻補足了益州兵後,共計十五萬大軍開拔,直追曹操而去。
......
另一邊卻說曹操假借天蕩山之益州軍暫時拖住了孔明,乃率領僅剩的三萬人,亡命逃至葭萌關。
在此地留下兩萬人,由曹仁駐守斷後,以阻擋漢軍追擊,他則與一眾心腹領著最後的一萬兵馬,直奔劍閣。
倉皇奔逃,一路急行,片刻不敢停歇,緊趕慢趕之下,終於抵達劍閣,得見司馬懿。
司馬懿得知曹操到來,急忙出迎相見,望見曹操一身風塵,麵色灰敗,他連忙上前拜伏於地,聲音中透著的滿是疲憊。
“主公!臣...有負所托!
待察覺劍閣有變以來,臣日夜不敢鬆懈,連日攻城不斷,為通我軍後路,將士死傷已不計其數,實在是臣無能,有心無力。”
他說著見曹操形容憔悴,忙將之引入營帳,命人奉上熱水吃食,這才長歎一聲,繼續回稟:
“蜀中天險,以劍閣為首,兩側千仞絕壁,隻中間一道狹關,僅容數人並行,關前皆是深澗險壑,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縱有數十萬大軍,亦難破之。
且那新來的守將孟達,自號【靖難揚武大真人】,可謂一心背義投漢,以求功名利祿,真真是油鹽不進,死守不出。
他不光自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還用漢國新製的福利收買人心,蠱惑劍閣守軍,身後更有許多蜀地世家支援,軍餉糧草不斷。
這段時日以來,滾木、擂石、火油、強弩,層出不窮,我軍每每攻至關下,便遭亂箭齊發,巨石砸落,多少精銳將士,殞命在此。
而他麾下還有一支頭裹黃巾之敢死軍,自稱黃巾力士,臨難不避,臨死不懼。
每每我軍有攻上關牆者,哪怕以數人換一人,甚至以十人換一人,這些黃巾賊也在所不惜,死戰不退,必會將我軍趕下城牆,不給一線之機。
眼見強攻不成,臣試過佯攻、試過夜襲、試過分兵尋小路繞後,可劍閣周遭儘是懸崖密林,步步皆是死局,孟達又一心謀漢國功業,死守不出,苦勸不能動其心意,詐敗不能誘其出兵。
臣已經儘力。”
司馬懿望著曹操,語氣誠懇。
“非臣不儘力,實是劍閣之險,非人力可破。
孟達憑險死守,以逸待勞,我軍仰攻而上,死傷慘重。
若是時間充沛,再有數月之功,仗著我軍人多勢眾,不斷消磨孟達之兵力士氣,或有可乘之機。
可這才短短一二月功夫,就想攻破這座益州之門戶險關,實在難如登天。”
曹操聞言,略一皺眉,見司馬懿言辭誠懇,到底冇多說什麼,而是親自領兵攻城,一試劍閣深淺。
此刻劍閣之外,已聚集了司馬懿的三萬大軍,此前曹操派來支援的魏延麾下三萬大軍,以及他這番親自帶來的一萬大軍,共計七萬人強攻關城。
然而這點兵馬,在宏偉險要的劍閣關城麵前,真如蜉蝣撼樹一般。
孟達軍憑藉守城之利,往往隻需付出少量代價,便能叫仰攻天險的曹軍死傷一片。
眼見勢不可為,曹操遂也鳴金收兵,至於說用奇謀誘騙孟達出關來戰,司馬懿顯然此前已經把能用的方法都用過了。
畢竟再怎麼奇謀良策,也難以動搖一心死守之人,對於此時的孟達來說,他隻要守住劍閣,等到漢軍抵達,便是一場潑天富貴,可謂不動如山,根本不可能會妄動歪心思,從而中計。
一般而言,遇到這種敵將仗著險要關隘死守的情況,最佳的解決辦法,便是離間!
隻要後方有小人獻讒言,言說孟達故意不出軍,就是為了養寇自重,亦或是孟達無能,長久不能取勝,不如換一良將,必能大勝之類的。
誠如是,但凡碰見一些昏庸之主,便有極大概率能將這等固執死守之將調走。
可偏偏這招對孟達不管用。
他都已經自號靖難揚武大真人,打出黃天太平旗號,明著造反了,這還離間啥呢?
想到這裡,曹操也是無語了,我這裡在外麵打不進去,劉璋你在裡麵就等死嗎?
也不知道從裡麵攻打劍閣來幫我一把的嗎?
早早的調派益州大軍,解決孟達這個逆臣賊子,開啟劍閣之通路,放我進去,共同平定內亂,局勢何至於此?
曹操真是越想越氣!馬騰!袁紹!!劉璋!!!己方盟友之中,就冇有一個能靠譜的嗎?
他真的由衷感覺自己眼下這些盟友的質量水平,遠不如當初聯結南方諸侯,共討漢國之時的劉備、呂布!
至少劉備雖屢戰屢敗,卻矢誌不渝,始終堅定地頑抗袁術大軍,而呂布這個反覆小人,也是真敢一次又一次的背刺袁術。
與之相較,自己眼下這些盟友,一個號稱二十萬大軍南下,牽製了漢軍主力,結果到現在還在老家打鄰居,一個更是梅開二度,百萬大軍又一次在官渡重蹈覆轍,最後這個更是不知道在裡麵乾什麼,就這麼坐視敵軍斷我退路?
曹操:“......”
太難了!
此盟友誤我,非戰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