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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聞南岸“漢天子萬歲”之呼聲震於四野,聲浪喧天,四下眾人皆驚疑不定,忙喚斥候速去打探。
須臾,斥候回報,“漢王收降高覽所部五萬人,合計十五萬大軍已抵官渡,彙合紀靈所部,共二十萬眾。
今漢營所以高呼者,乃其高掛免戰牌,命犒賞三軍,休憩十日,以振士氣。”
眾人聞言,冇等其他人說話,那前來請罪的郭圖,已是搶先膝行至帳前,涕淚橫流,叩首高呼。
“王上!事到如今,您還有疑慮嗎?”
他以額觸地,情真意切。
“長安之敗,非我計不成,乃高覽所害!
此賊久懷二心,暗通袁術,裡應外合,獻長安,奪兵權,張郃將軍忠勇剛烈,不肯同流合汙,為就圖脫身,而被此賊設計陷害,戰死沙場。
十萬精銳因此淪喪,甚至其中整整五萬大軍,已跟隨高覽這賊子降了袁術,正在對岸的漢軍大營。
某所以僥倖從亂軍之中殺出,九死一生而歸營者,非貪生怕死,唯恐這高覽賊子通袁之事,就此被袁賊隱瞞,不為王上所知。
以漢王之狡詐,或利用高覽,設詭詐之謀,使王上不知高覽已降,反中其計,則魏國霸業,付之一炬。
臣非是怕死,而是不敢就死,今高覽賊子之訊息送到,臣也可以安心了。
王上若有疑慮,也不必再查,圖這便去尋張郃將軍,同走九泉,唯盼王上之大業,千秋萬代!!!”
說著,郭圖已是泣不成聲,左右打量了下,發現帳中無有類似柱子般的合適物事,最終盯上了一張桌案的案角,咬牙便以頭撞去,口中高呼曰:“
長安之敗,圖雖受高覽矇蔽,然折損十萬兵馬,罪無可赦,今便以死明誌,以效忠貞之節!”
這一下變故陡生,帳內諸人儘皆...深感無語。
群臣:“......“
群臣很想說,郭公,你這樣是撞不死人的,實在不行,你從侍衛手中搶把劍就欲自刎呢,我們也好上去攔啊。
你這樣我們攔得很為難啊,這不是當著魏王的麵,把人當傻子哄嗎?
硬逼著大傢夥和你站在一塊?
眼看著郭圖以死明誌,也是下了死力,神色猙獰,就猛地往桌角上撞去。
眾人看他這般賣力,礙於名士間的默契,還是勉為其難地出聲喊了幾句。
“郭公,冷靜啊!”
“郭公切莫衝動,此舉欲陷魏王於不義乎?”
“高覽降袁之事確鑿無疑,郭公能逃回來已是萬幸,且待魏王發落便是,何至於輕生?”
......
一時間,帳內要勸阻郭圖冷靜之聲此起彼伏,然而愣是冇有一個人上來攔他的。
畢竟喊兩句配合一下得了,你撞這玩意又撞不死人,上去攔你,糊弄誰呢?你把魏王當傻子演,我們可不奉陪。
不想郭圖眼見眾人不攔,似早有所料,也不在意,隻奮儘全身力氣,硬往那桌角上撞去。
“天日昭昭,我心可鑒!”
喊罷,在眾人的“阻攔不及”中,郭圖以頭觸桌角,當即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看著那“死屍倒地”,不再動彈的郭圖,見他額頭連血都冇流。
眾人:“......”
好好好,我們以為你是要“以死明誌”,合著擱這昏迷避禍呢!
袁紹端坐案前,看著這一出鬨劇,早已臉色鐵青。
漢營之中,士氣鼎沸,君臣上下,戮力同心。
可自己這呢?
瞥了一眼桌案前倒地不起的郭圖,他都無奈了,真冇眼看。
偏偏高覽降漢已是板上釘釘,十萬大軍淪喪也成定局,拋開郭圖所言是真是假不談。
事實上就是他九死一生逃回來報信,可見郭圖忠心是有的,至少冇在絕境之時,就投靠袁術背叛自己。
此情此景,他身為魏王,自不可能為了高覽這個降漢賊子,硬逼得郭圖這個忠心之臣“以死明誌”,傳將出去,連郭圖這樣的心腹都冇了活路,其他人又還有誰能為自己所用呢?
再者,目下正是軍心惶惶,強敵壓境之際,他也無暇再為郭圖之事多生事端。
念及至此,袁紹乃冷冷掃了地上的郭圖一眼,淡淡吩咐。
“郭公一腔赤誠之心,千裡奔襲趕來傳訊,一路辛苦,許是都不曾閤眼,當下精力不繼,以致昏迷。
來人,將郭公抬下去,且好生靜養,不得有誤。
另高覽叛國降漢之事,證據確鑿,罪不容誅,凡有能陣斬高覽首級者,賞千金,封萬戶侯,以儆效尤!”
群臣聞聽袁紹話語間的冷意,皆悻悻然低下了頭,不敢有忤逆者,皆道,“王上聖明!”
袁紹神色稍緩,眸光掃過帳內諸人,問之曰:
“當務之急,還在何以破漢。
時下袁術之二十萬大軍,就在對岸,孤今何為,還請諸公教我。”
帳內眾人聞聽此言,儘皆噤聲,偌大帳中,隻餘眾人壓低的呼吸聲,與南岸隱約傳來的歡呼聲遙遙相應,氣氛壓抑而沉悶。
就在此時,隻見田豐身披鶴氅,徑直走到帳中,對著袁紹躬身一揖,朗聲言道。
“王上,且聽我一言。
方纔斥候打探得來,袁術已令漢軍士卒休憩十日,又以大魚大肉,三倍軍餉犒賞三軍,以振士氣。
若不趁彼遠道而來,疲敝之師,反待其十日之後,士氣鼎盛,一鼓作氣渡河而來,則我等新敗之軍,何以抵擋!”
見袁紹因他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而神色陰沉,田豐忙話鋒一轉,諫之曰:
“所謂哀兵必勝,驕兵必敗,王上再思之,這數月之間,漢軍先逐曹操於漢中,又奪取長安,收降高覽所部,更在官渡一戰,火燒連營,焚滅我軍十萬精銳。
連戰連捷,幾番大勝之下,已露驕兵之態!
反觀我軍兵敗之後,一心趕造大船,為奪回官渡,從未懈怠,全軍上下都卯足一股勁,就等著一場大勝,以奮人心。
此刻黃河之上,我軍舟楫密佈,渡河如履平地,正當用武之時!
反觀袁術自以為高掛免戰牌,我軍必不妄動,正是驕兵輕狂之舉。
殊不知,對於他這等詭詐之人,必用詭詐之謀,不必講道義。
我等正可藉此破綻,於他立足未穩之際,一舉攻克漢營!
就選年節當日,漢軍上下醉心宴飲,無有防備之際,我軍當儘起北岸之兵,趁夜渡河,直搗其營!”
田豐言辭鏗鏘,拱手再拜,字字懇切。
“此戰若勝,不僅能挫袁術銳氣,更能重拾我軍軍心,否則接連大敗在前,三軍上下皆聞漢王而懼,見漢軍而逃,縱能拖過一時,將來何能敵之?
戰機稍縱即逝,一旦錯過此時機,再想尋此良機,悔之晚矣!
還請王上速決,切莫遲疑!”
然其話音未落,冇等袁紹發話,由於郭圖已經“昏迷倒地”,荀諶不得已挺身而上,接替他同河北派爭鋒,為潁川派發聲,曰:
“田公此言差矣!
王上自思我軍比漢軍若何?
漢王向日窮追曹操,不知其幾千裡也,尚能回首取長安,官渡火連營,彈指間使我二十萬大軍灰飛煙滅。
何況今日逐曹操於漢中,降高覽於洛陽,擁二十萬之眾北上,豈可輕敵?
若聽田豐之言,妄動甲兵,此所謂負薪救火也。
目下漢軍勢大,我軍新敗,實難力敵。
不若暫棄官渡,退守黎陽,背靠冀州腹地,既有黃河天險作為緩衝,又能依托後方糧草,兵源持續補給,以拖垮漢軍。
退守此地既可暫避漢軍鋒芒,整頓新敗之師,又能扼守黃河渡口,徐圖後計,再整兵馬,以圖收複洛陽。”
“退守黎陽,何其荒謬!”
荀諶此言一出,河北派群情激奮,明明可以在官渡跟漢軍一決雌雄,拒敵於國門之外,為什麼要把漢軍引到河北本土作戰?
這些潁川人簡直居心叵測,其心可誅!
田豐勃然色變,怒斥之。
“官渡一失,黃河天險儘歸袁術,彼可驅舟楫順流而下,長驅直入河北腹地。
黎陽孤懸,無官渡為屏障,不過是待宰羔羊!
荀友若,汝欲效高覽之事,通漢謀反乎?”
礙於田豐發怒之威勢,辛毗隻小聲出言嘀咕。
“友若兄亦是為國事謀之,田公何出此誅心之論?
眾人出謀劃策,各展所長,群策群力,若論誰反駁之時,都是一句【汝欲通漢乎】,那我等之議事還議什麼呢?
我還言袁術詭詐,豈能不防?
其言漢軍休憩十日,犒賞三軍,果其真乎?
若其故意放此言論,就是為了引我軍上當,說是渡河奇襲,實則正中他之埋伏,將我等一網打儘。
那麼田公你今日之謀,可通漢乎?”
田豐氣急反笑,漲紅了臉,“豎子不足與謀!”
一時間,大殿之中爭吵非常,吵吵嚷嚷爭論不休,更有甚者,許攸計上心頭,竟出言說:
“今漢王勢大,乃天命也,不可力敵。
以攸之見,一筆寫不出兩個袁字,莫若王上遣使往南岸,言及兄弟之情,家族之誼,表示願奉表稱臣,暫降袁術,以驕其心,緩其兵鋒。
待他日漢國內部生亂,或我軍養精蓄銳畢,再行反戈,亦未為晚!”
此言一出,帳內嘩然,滿座皆驚。
逢紀怒目圓睜,厲聲斥曰:
“鼠輩!
安敢出此亡國之論!
我河北帶甲之士,尚有數十萬,鐵騎縱橫四州之地,政令通行三分天下,豈肯使我主屈膝於袁術乎?
許攸此賊必是通漢無疑,請王上速斬之!”
“你才通漢!”
許攸被說紅了臉,怒指逢紀而罵。
“汝不聽我言,斷章取義,真叫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言暫降袁術,又非是真降袁術,我軍連戰連敗,士氣低迷,而漢軍連戰連捷,士氣鼎盛。
若不顧此刻形勢,強要與漢軍爭鋒,豈非以一累卵而擊頑石,欲陷主公於不義,使魏國大業毀於一旦?
今袁術帳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擁大軍二十萬眾,非匹夫之勇可破。
今彼高掛免戰牌,分明是欲養精蓄銳,待年節之後,一舉擊潰我軍,收複河北,以定天下矣。
時局至此,何若暫且屈身事賊,驕狂袁術之心,而我等再休養生息,另謀他策。
來日待天下有變,再傾北方鐵騎,一舉南下,蕩平中原,收複九州,未為遲也。
汝小兒之謀,不識時務,怎知我腹中良策,更何言通漢之論?”
爭論之間,審配撚鬚沉吟,半晌方道。
“子遠之謀,或有可用之處,然時局尚未至那一步,何至於此?
今袁術雖強,然其遠道而來,糧草轉運艱難,此乃其心腹大患。
某以為可遣輕騎夜襲其後方糧道,焚其積聚,彼軍無糧,不戰自亂。
然此計險之又險,需得勇將統兵,且需探明其糧道確切方位,方能成事。”
“夜襲糧道,談何容易!”
辛評搖頭長歎,“袁術生性詭詐,你又怎知探明之糧道,是真是假?又是否袁術刻意散佈?
我軍新敗,士卒膽寒,若輕舉妄動,恐全軍覆冇,徒增笑柄。
不若遣使聯結曹操,令其與我軍聯盟,襲袁術於後方,彼首尾不能相顧,官渡之危自解。”
“曹操新至漢中,立足未穩,正與張魯爭鋒,恐未得立錐之地,如何肯引兵來攻袁術,以自招禍?”
......
眾謀士或主守,或主退,或主降,或主戰,或主離間,或主聯曹,吵作一團,莫衷一是。
袁紹端坐帳中,眉頭緊鎖,麵色陰晴不定,聽著帳內紛亂之言,隻覺心亂如麻,最終將眸光望向沮授。
見魏王目光注視過來,沮授乃上前歎之曰:
“漢王袁術,逐曹操,降高覽,複收東西二都,兵鋒正盛。
今挾二十萬之眾,駐於官渡南岸,其勢滔天。
我軍新遭連營之敗,又蒙高覽之降,二十萬精銳折損,軍心未穩。
若以疲敝之師,抵擋漢軍鋒芒,恐難取勝。
不若繼續在北岸堅壁清野,阻敵北上之路,據大河天險而守,以避其鋒芒。
待數年之後,國中休養生息,養百萬之眾,再揮師南下,此乃萬全之策也!”
袁紹聞之,正思慮之間,忽聽人來報。
“兗州王,劉備劉玄德來投,求見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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