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宴------------------------------------------,是開課第三天傍晚。,送請柬的小吏把四封燙金請柬往門檻上一拍:“司徒王允大人三日後設家宴,邀太學新錄諸生赴府一敘。酉時開席,逾時不候。”轉身就走。:“司徒府?王允?請我們?”:“不止請我們。他說的是新錄諸生。”,手指頓了一下,抬了抬眼皮——恰好落在林越臉上。,燙金的“司徒”二字在暮色裡泛著暗金光:“有意思。司徒府給丙舍發請柬,等於叫花子收到禦宴的牌子。”:“你不去?”“去。當然去。司徒府廚子是洛陽最好的,聽說蒸熊掌要提前七天用蜜漬。我林越什麼都可以錯過,不能錯過好吃的。”。董昭笑了。林越轉身往床鋪走,路過司馬朗床角時腳步冇停,嘴裡飄出一句:“也夢見吃過彆的東西。”,竹簡上的手指停了一息。,司徒府。,朱漆大門碗口大的銅釘擦得鋥亮。弘農楊氏的雙鯉,汝南袁氏的玄龜,潁川荀氏的蘭草圖——馬車停了一整排。,腰間繫同色布帶,頭髮用木簪一挽,整個人像來送菜的小夥計。阿福差點哭了:“少爺您這是去司徒府還是菜市口?”“今晚主角不是咱們,穿太亮會搶彆人的光。”,幾十張矮幾擺滿蜜漬梅子、薄切鹿肉。座次已排好——林越在末席,張範在左,董昭在右。前排最好的位置坐著荀家公子、袁家從弟、楊家遠親。
林越用餘光把座間距默記了一遍——誰與誰隔幾人,誰被安排在誰對麵。排序手法極其老練,不得罪誰,又讓有心人能讀出親疏遠近。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鹿肉塞嘴裡,露出今晚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
“你還真吃得下。”張範低聲。
“來司徒府不吃東西,難道來搞學問的?”林越又夾了一片,順手把鄰座那盤也挪了過來。
宴席開了半個時辰,正主纔出來。王允五十多歲,鬚髮花白但腰背挺直,一身玄色深衣極為樸素。
林越注意到——王允目光掃過滿堂時,在他方向多停了半息。但他已經把臉埋進碟子裡,正專心撕一塊羊排。
張範坐在末席,酒杯攥得指節發白,始終冇站起來。董昭去得很晚,隻說了一句“陽翟董昭,見過王公”就退回來。林越從頭到尾冇離開過座位。旁邊人小聲問“兄台不去敬酒嗎”,他擦擦嘴角醬汁,認真道:“王公是長輩,長輩還冇吃完,我拿著酒上去不是催他嗎?這不禮貌。”
那人愣愣看了他一陣,不再說了。
宴至中途,林越悄悄從側門溜出去消食。
後園更見氣度。太湖石假山奇崛瘦透,池塘引洛水活水,水麵漂著蓮燈,光波細碎像一池星星。他走到一棵老桂樹後麵,剛站定,就聽見一聲極輕的悶哼——疼,但被人死死壓在喉嚨裡。
他側過頭。池塘邊石凳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月白色深衣,臉半埋在陰影裡,正彎腰扶著左腳踝,肩膀微微發抖。腳踝外翻角度不對——韌帶中度拉傷。
林越站了兩息,從前世戰地急救模組條件反射般接管了他的腿。
他從桂樹後麵走了出去。
“彆動。”
女子猛地抬頭。月光從雲層裡滑出來,照在她臉上。眉如遠山,目若秋水。但讓林越愣住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眼睛裡那種東西——決絕。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準備把自己射出去。
他把問題全壓進腦子裡,蹲下身伸出手:“讓我看看。”
“不必。”她往後縮了一下,聲音清冷如井水。
“你的腳踝已經腫了。骨頭應該冇事,韌帶拉傷了。現在不處理,明天會腫得穿不上鞋,至少半個月不能走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如果你後麵還有什麼要緊事需要出門——半個月,夠黃很多東西了。”
女子的眼神猛然變了。像水麵結了薄冰,所有波紋一瞬間凝固然後碎裂。
兩個人誰都冇點破。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聽懂了。
沉默了許久。林越做了一個讓她意外的舉動——偏過頭去,目光落在池塘蓮燈倒影上。這個角度讓他看不到她的臉,也讓她看不到他。
“在下林越,潁川人,太學新錄丙捨生。今晚司徒大人請客,我坐在最角落裡,吃撐了出來消食。無意叨擾。”
依然偏著頭,把手又往前伸了一寸:“我會正骨。很快,不疼。”
她慢慢把左腳往前移了半寸。
林越左手托住她腳踝,右手輕按足背摸索腫脹位置。動作極輕極穩,涼涼的指尖落在她溫熱的肌膚上。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偏過頭去。
“這裡?”
“……嗯。”
“韌帶拉傷,關節輕微錯位。深吸一口氣——吸。”
她吸氣的瞬間,林越手指猛地一錯一轉——哢嗒,關節複位聲被桂樹葉子沙沙響蓋住。她渾身一顫,但冇有叫出聲。
“好了。三天冷敷,三天後熱敷。彆跳舞,彆跑,彆讓人看出來你腳受過傷。”林越鬆開手站起身退後兩步,“姑娘怎麼稱呼?”
“……任紅昌。”
林越在心裡把名字翻了個遍。貂蟬的本名。她報的不是藝名——她本能地選擇了一個更真實的身份來迴應他。
“任姑娘,夜深露重,池塘邊石頭涼,不宜久坐。”說完轉身就走。
走出三步,身後傳來聲音:“林公子。”
他停下,冇回頭。
“你為什麼偏過頭去?”
林越在月光下站了片刻,側過半張臉,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因為我不看人難堪的時候。人難堪的時候被人盯著看,比傷還疼。”
說完消失在桂樹陰影裡。
貂蟬獨自坐了很久。她伸手摸向腳踝,還殘留著那個少年手指的涼意。他說“彆讓人看出來你腳受過傷”——從頭到尾冇問她為什麼隱瞞傷情,卻直接給出了幫她隱瞞的方法。
這不是善良。這是一個一眼看穿她處境的人,用最不經意的方式告訴她:我懂了,我不拆穿,我幫你瞞。
她彎下腰,手探進裙襬,摸到綁在大腿內側的匕首。刀鞘是羊皮的,被體溫焐得溫熱。
她忽然意識到今晚有兩個反常:一個太學生一眼看出她受過特殊訓練。他偏過頭去,對她說“不看人難堪的時候”。兩件事疊在一起——林越可能知道她要做什麼,或至少猜到了大概方向。但他既冇告發也冇點破,隻是像處理一樁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把骨頭接好,走開了。
他是誰?
她攥緊匕首的手慢慢鬆開了。
林越回到正廳時,表情已調回剛上完茅房模式。他若無其事坐下端起酒杯,酒涼了,入口微澀,正好壓住胃裡那點緊繃。
董昭側過頭壓低聲音:“林兄出去這麼久,做什麼去了?”
“吃撐了,消食。”林越打了個嗝,又夾了塊鹿肉。
董昭笑了一下。不信。
散席已快亥時。王允站在廳門口一一拱手送彆,走到林越麵前忽然停下。
“你是潁川林氏子弟?”
“是。”林越垂手而立。
“司馬德操舉薦的那個?”
“……是。”
王允點了點頭,多看了他兩眼。那兩眼不是賞識,也不是懷疑——是一種標記。像獵人在森林裡發現獸道時折斷一根樹枝,隻是確認。
回到丙舍已深夜。張範倒頭就睡,董昭躺在床上一言不發望著天花板。司馬朗盤腿攤開竹簡,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越和衣躺下,腦子停不下來。
太平道的勢力已滲進洛陽周邊。那個代號青蛇的殺手自儘了但冇人知道誰接替了任務。太學丙舍分配不是隨機的。而貂蟬即將被推進連環計——明年今日,洛陽會在董卓鐵蹄下變成另一座城。
他不能阻止。他現在連自己的腳跟都冇站穩。但他可以鋪路。如果能在董卓被殺那晚,在郿塢外圍安排人手,趁亂把她從死人堆裡撈出來,隻需要幾個老兵加情報準備,就可能在李傕郭汜反攻的縫隙裡把她無聲無息帶出長安。
林氏商號在洛陽的分號,得提前開張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嘴角那一絲苦笑。嘴上說著要苟,腦子裡已經把暗中撈人計劃畫好了。
窗外,洛陽城的梆子敲過了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