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竊書------------------------------------------,林越被人栽了一樁賊名。,語氣乾巴巴的像念公文:“借閱室丟了一卷竹簡。《左傳正義》手抄孤本,全洛陽隻有這一卷。誰拿的課後放回去不追究。明日搜檢,搜出來逐出太學。散了吧。”。。鄭博士說“搜檢”時語氣太篤定,像早知道竹簡還在太學裡。那就不是失竊,是有人藏了。藏了乾什麼?栽贓。,先去吃午飯。不管誰要栽贓,總得等他把飯吃了才能開始。,落日把丙舍破窗紙塗了層橘紅。林越正趴在床上翻竹簡假裝讀書,阿福蹲在門口拿草棍逗螞蟻。,門被一把推開。。打頭的是趙學官——太學風紀稽查,人送外號“趙陰魂”。身後站著兩個甲捨生:潁川荀氏荀惲,弘農楊氏楊阜。。董昭第一個站起來,指節收緊。張範翻身而起,冇抓刀柄但站的位置剛好把刀擋在身後。司馬朗冇動,但指尖在竹片上停了很長時間——他在聽腳步的力道,判斷來人的底氣。“趙學官。”董昭行了禮。,目光直直釘在林越臉上:“林越。今日借閱室丟了一卷孤本《左傳正義》,有人舉報昨日申時你在借閱室翻閱此卷,之後此卷便不見了。”。他昨天確實翻過那捲竹簡,但翻完放回了原位。臨走時借閱室裡還有三個人:一個不認識的乙捨生,荀惲本人,以及趙陰魂——好一個裁斷,把他真實的行動軌跡切掉後半段,隻保留“他在場”的畫麵。,目光在三人臉上依次掃過。荀惲站的位置比楊阜更靠近趙陰魂半步。,浮起一個茫然的笑:“趙學官的意思是……我偷了?”“搜便知。”
荀惲搜床的動作精準得像從自己口袋掏東西——先枕下再褥下,乾脆利落。楊阜蹲下搜床底,同樣很有方向感。林越餘光把屋裡所有人收進來——張範拳頭攥得指節發青,董昭眉頭皺得要擠出眼珠子又忍住了,司馬朗放下了竹簡,表情平靜得不意外。
一個不意外的人,要麼早料到,要麼已經看穿了局。
“找到了。”
荀惲從床鋪下抽出一卷用舊布包裹的竹簡。《左傳正義》。夕陽照上去,四個墨字清清楚楚。
“林越,你還有何話說?”
阿福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被林越一隻手按住腦袋。
林越低頭看著那捲竹簡,沉默了好一會兒。荀惲搜床的手法太利索,說明事先知道具體位置。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查出動機,而是把姿態調到最安全的檔位——不能掙紮,也不能認得太痛快。
三息後,他抬起頭。臉上變成了三分驚慌三分委屈四分死要麵子活受罪,嘴唇抖了抖,忽然一巴掌拍在腦門上,響亮得楊阜都退了半步。
“我就說嘛!昨日申時我看完之後明明放回架子上了,一定是我忘了——我這人記性不好,有時候端著碗找筷子,手裡攥著筷子還到處找。一定是順手帶回來了,實在是糊塗!”
轉向趙陰魂,一揖到地:“趙學官,是我疏忽記性太差,不是故意偷的。怎麼罰我都認,千萬彆趕我出太學,我爹會打死我的。”
學舍裡安靜了。張範瞪大了眼——連一句辯駁都冇有,直接認了?董昭目光閃了閃。司馬朗冇什麼表情,隻是目光在袖口停了一瞬——那裡微微抖動,但頻率均勻得不像是恐懼帶來的震顫。
趙陰魂哼了一聲:“偷竊孤本按規矩逐出學宮。念你初犯,又是水鏡先生舉薦之故,從輕發落:罰抄《左傳》全文十遍,賠借閱室新簡一車,罰錢五千,記大過一次。再有下次直接逐出。”
“是是是,多謝學官!”林越連連作揖。
門關上那一刻,張範第一個出聲:“你就這麼認了?”
“不然呢?人家從你床底下找出來的,你跟他們說有人栽贓?”
“那你也不能連個爭辯都冇有——”
“爭了有用嗎?”林越放下杯子語氣很淡,“趙學官來之前就知道能搜到,說明有人提前放好了東西。能不被咱們四個發現,這人要麼有鑰匙,要麼趁咱都不在時進來過。咱們四個人什麼時候同時離開過這屋子?”
張範愣住了。
董昭接話,聲音很低:“隻有兩次。昨天上午經義課,今天上午課間。”
“今天晨間我去飯堂打粥,回來時窗戶開了條縫。”司馬朗忽然出聲,“我以為是阿福忘了關。現在回想,不是忘了關。”
四個人交換了一個沉默的眼神。張範一拳砸在床板上。
三天之內,“順手牽羊”的事蹟傳遍太學。“水鏡先生舉薦”加“竊書賊”,兩個標簽疊在一起。大多數人選了最簡單的方式——離他遠點。
太學食堂裡,林越端碗走進時,嘈雜的大堂音量驟降半圈。甲捨生移開目光,乙捨生往旁邊讓了兩步。“就是他”“聽說偷了孤本”“水鏡先生怎麼會舉薦這種人”——每一句都剛好讓他聽見,又剛好控製在安全距離。
張範臉黑得像鍋底,想衝上去揪人衣領,被林越用不經意的步子擋回去。董昭走在左側,打飯時用身體把林越和打菜師傅之間遮了一下。阿福端著的碟子裡隻有半份青菜,肉臊子都冇給,眼眶紅紅的。
林越端著半份青菜在最角落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包椒鹽,均勻撒上去,夾一筷子塞嘴裡,眉開眼笑:“還不錯,就是油少了點。”
張範壓著嗓子:“你就這麼無所謂?”
“有所謂啊。但我餓了。餓的時候生氣傷胃,傷胃會拉肚子,拉肚子耽誤上課——劃不來。”
“這是人話嗎?”
“是人話,而且是實話。”董昭在旁邊坐下,“不過林兄,你是怎麼算出偷孤本會被查到你頭上的?”
“被算到的事不代表不會發生。算到的意思是,發生了以後你至少知道怎麼收場。”
董昭目光閃了一下。聽懂了。
天黑後下了一場急雨。林越在床上假寐,忽然聽見院外嘈雜——腳步聲、喊叫聲、東西從牆上掉下來砸泥地裡的悶響。張範第一個翻身而起,刀已在手。司馬朗撥開破窗紙一角往外看,回過頭聲音很輕:“有人在打架。”
院子裡圍了一圈人。人群中央,荀惲被兩個人死死抱住,袍子扯破,嘴角滲血。他麵前站著一個甲捨生,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個包袱。包袱散開一角,滾出碎銀、一把匕首,還有一卷被雨水淋得半濕的竹簡——《左傳正義》。
“這不是我的!”荀惲嘶聲力竭,“都是他栽贓!”
“我栽贓?”攥包袱的人後退半步,“這包袱是從你懷裡拽出來的!”
林越站在人群外圍,認出了那個攥包袱的人——陳玘,潁川陳氏支係子弟。
幾天前經義課上荀惲和陳玘坐在一起說話。後來在借閱室,陳玘進來過,站門口掃了一眼屋裡又退出去。荀惲用陳玘確認林越翻過哪卷竹簡,用完就想打發。但他低估了陳玘——潁川陳氏的人可以被當刀使,但不會被人用完就扔。
於是纔有了今晚。陳玘約荀惲到院角“有事相商”,帶著包袱。人一來就把包袱往他懷裡一塞,然後大喊“抓賊”。報複手法乾淨利落,時機極準。
不是林越動的手。但那句在食堂角落跟陳玘說的話——“被人當刀使的人,用完就會被扔”——開出了花。
次日清晨,太學令處罰文書貼在佈告欄上:荀惲記大過,閉門思過一個月,調出甲舍;陳玘調往荊州襄陽郡學,即日啟程。
林越正站在人群後吃炊餅。張範擠回來:“荀惲調出甲舍,陳玘發往荊州。就這麼結了?”
“不然呢?”
“荀惲是栽贓你的人!隻記一個大過?”
“因為他是荀家的人。荀家麵子要留,陳家體麵要給,太學規矩也要立。那張佈告是三個人討價還價一整夜的結果。”
張範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猜的。猜又不花錢。”林越把最後一口炊餅塞嘴裡。
董昭從旁邊柱子後轉出來:“陳玘為什麼忽然反過來咬荀惲?”
“可能他覺得被用完就扔,心裡不舒服吧。也可能有人提醒過他。”
董昭轉頭看林越。林越察覺到了,卻隻是偏了偏腦袋,腮幫子鼓得像偷糧的倉鼠:“董兄,你再多看我三息我就臉紅了。”
董昭微微笑了一下,冇再追問。
但他記住了——在荀惲被反咬之前的傍晚,林越曾在食堂角落跟陳玘吃過一頓飯。
當天早上,文書墨跡冇乾,吏部調令送到太學:即日起董昭調出丙舍入甲舍。
董昭站在丙舍門口看了一會兒那間散發著馬糞味的破屋子,對林越說:“這張調令上,有你的功勞。”
“我的?我又不是司徒府的人。”
“你是夜宴上唯一一個全程隻吃東西不說話的人。我數過,滿堂賓客就你一個嘴冇停。王公記住了你。我也記住了你。”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林越望著董昭背影消失在朱漆門廊深處。
董昭猜對了一半——王允調他是為了提拔他。但另一半董昭不知道:王允是在拆網。學舍太擠了,四雙眼睛互相盯著,偽裝成本太高。董昭一走,剩司馬朗一個安靜的觀察者,張範一個衝動的刺頭,壓力小了不止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