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赴洛------------------------------------------,窗外正下著綿綿秋雨。,聽著雨打窗欞,覺得這大概是一年裡最適合睡懶覺的天氣。然後門就被一腳踹開了。“少爺!少爺!”阿福連滾帶爬撲到榻前,“太學!太學錄籍文書來了!”,一把奪過竹簡扯開封泥——錄籍太學,擇日赴洛,不得延誤。落款處硃紅官印,紅得像要滴血。,穿過迴廊,一把推開林謙書房的門。“爹!您這是把兒子往火坑裡推啊!”“胡說!太學是天子學府——”“洛陽那是什麼地方?十常侍、外戚、清流天天掐架,咱一個潁川中等世家,去了就是墊腳石的份!”,但力道比平時輕了三分。眼神裡有一絲飄忽。。他壓低聲音:“爹,到底是誰的意思?”。林謙的肩膀僵了一下,最後攥成拳頭擱在桌上:“司馬先生臨走前……跟太學令打了一個招呼。”。,試探完了覺得這少年有問題——但問題不大,夠有趣。於是順手把人推到更大的舞台上去看真假。就像往池塘扔一顆石子,看漣漪往哪個方向擴散。“您就答應了?”“水鏡先生親自舉薦,太學令親自簽的文書,我能說一個不字?”林謙忽然泄了氣,“越兒,爹對不住你。”
林越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背對著父親,懶洋洋的腔調重新掛回去:“行吧。不就是換個地方睡覺嘛。到了洛陽我一定老老實實,不給您惹事。”
“你真的……冇有彆的打算?”
林越回頭,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有。到了洛陽第一件事——找太學附近最好吃的胡餅鋪子。”
林謙抓起竹簡作勢要扔,林越已經撐著傘跑進雨裡。轉過迴廊拐角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像被雨水沖掉的粉末,一層一層褪乾淨了。
廊下安靜。他站了片刻,對著袖口比了個旁人看不懂的手勢。不多時,院子角落的雜物房裡亮起一盞油燈。
燈下,他在紙上密密寫了三條。
第一條:太學裡的麻煩,用太學裡的規矩解決。不露底,不越界。
第二條:司馬徽在洛陽有人脈但不會直接下場。暫時安全。
第三條:從潁川到洛陽的官道上有個地方叫登封峽。兩山夾一穀,最窄處隻容兩車並行。那是伏擊的最佳地點。
他吹滅油燈。黑暗中,眼睛亮了一瞬。
“有人等不及要見我。那就去見見。”
三日後清晨,三匹馬一輛輕車出了潁川城門。
林越騎在灰不溜秋的馬上,一身素袍,木簪挽發,像個去洛陽投親的寒門書生。車轅上阿福抱著包袱打哈欠,包袱裡除了兩件換洗袍子,全是點心。兩個護衛——周平和吳安——沉默寡言地跟在兩側,手上的老繭比樹皮還厚。
林越打了個哈欠,餘光掃過城門左側茶棚。兩個穿行衫短褐的人坐在裡麵,脊背挺直。行商趕路累了是趴在桌上的,這兩位像兩根木樁。
從林府外那棵老槐樹算起,這兩個影子跟了他一天一夜。
他收回目光,懶得再看。
走了半天,周平策馬湊過來壓低聲音:“少爺,後麵有人跟著。兩騎輪班,手法很老道。”
“讓他們跟。”
“可是——”
“一個人想跟蹤你,說明暫時還不想殺你。真想要你命的人,不會讓你看到他的影子。既然他們暫時不殺,就讓他們跟著,正好幫咱們防防彆的賊。”
周平沉默了一會兒:“少爺,您跟老爺說話時可冇這麼明白。”
“你跟老爺說的時候,也冇說我是明白人。”
周平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傍晚,登封峽出現在視野儘頭。那座劈開熊耳山餘脈的峽穀,石壁陡得像刀砍的。夕陽從縫隙擠進來,把穀口染成鐵鏽色。
觀瀾在識海中亮起——比上次麵對司馬徽時更沉更慢,像在按著他的肩膀。
林越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從馬鞍下抽出一把窄劍。劍身比尋常長劍輕了三分,拔出來幾乎冇有聲音。
“吳叔,你帶阿福和車走前麵。不管聽到什麼都彆停,一口氣穿過峽穀。如果日落之後我和周叔冇到——你帶阿福回潁川,走陽翟小路。”
吳安一個字冇問,一鞭子抽下去。阿福從車廂探出頭:“少爺?少爺你怎麼不走——”聲音被峽穀裡的風吞了。
林越和周平並肩走進峽穀。風嗚嗚地灌,馬蹄踩在碎石上哢哢響,在峽穀裡來回彈成古怪的回聲。
身後終於傳來馬蹄聲——兩騎,由遠及近。
然後忽然亂了。有人在勒馬,有人在喊叫,什麼東西從高處轟然墜落。
林越猛地回頭。穀口方向幾十塊碎石滾落,激起一團灰白煙塵。亂石堵住退路,也堵住兩個跟蹤者。塵埃未定,石壁上垂下三根繩索,三個黑影從十幾丈高處滑下來,快得像猿猴,腰間彆著短柄寬刃彎刀——豫州流寇獨有的“剁骨刀”。
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壯漢,一腳踩住跟蹤者的刀背,另一腳踢在膝蓋上。哢嚓一聲,那人單膝跪地。
“誰派你來的?”
跟蹤者嘴角滲出一絲黑血。咬破了藏在牙齒裡的毒囊。
“媽的!”絡腮鬍罵了一聲,回頭看林越。
兩人隔著幾十步的峽穀對上了眼。
“潁川林氏的車隊?”
“是。”
“那這兩個人,是衝你來的。”
“看出來了。”
“我們弄死了你的人,你打算怎麼辦?”
林越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麵有試探、貪婪,還有一種奇怪的緊張。他忽然笑了,鬆開劍柄,雙手攤開,往後退了一步。
“我說好漢,你是不是搞錯了?那兩個人跟我沒關係。我就是個過路的。你們殺了他們,那是你們的事。天快黑了,我還得趕路,不然驛站關了門冇飯吃。”
絡腮鬍的表情變得古怪。
“我讓你走了嗎?”他往前逼了一步,從靴子裡拔出小刀在碎石地上畫了一條線,“登封峽以南二十裡,從今天起歸太平道了。你們林家商隊從這兒過,一車貨抽三成。不交也行——挑個兒子來當人質。”
林越收回目光,又笑了。不是害怕的笑,是市井商賈談買賣的精明樣。他從懷裡掏出散碎銀兩往絡腮鬍腳下一扔。
“今天出門急,冇帶什麼值錢東西。這點心意,給弟兄們買酒喝。”
趁絡腮鬍發愣,他已經翻身上馬,回頭抱拳,笑容誠懇得不能再誠懇:“好漢,你說的事我記下了。至於人質——我跟你說句實話,我爹有三個兒子,我是最廢的那個。你要真把我扣了,我爹說不定還得謝謝你。到時候拿五斤豬肉來贖我,你收還是不收?”
絡腮鬍:“……”
周平低下了頭,肩膀在抖。
“走了!”
兩匹馬一前一後穿過峽穀,消失在暮色裡。
絡腮鬍站在穀道中央,彎腰撿起錢袋掂了掂,罵了一句:“這他媽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手下湊過來:“老大,追嗎?”
“追個屁。你冇看出來?那小子按護衛刀的時候手快得不像個廢物,但他從頭到尾都在認慫,慫得跟真的一樣。這種人,要麼是廢物,要麼是——”
他想了半天,冇找到合適的詞。“算了,跟香主說,潁川林家的人,派彆的弟兄跟。”
然後他蹲下,從屍體懷裡摸出一塊符牌。木質,巴掌大小,正麵是太平道的九星符咒。翻過來,背麵還有一道刻痕——一柄劍,劍尖朝下,劍柄上纏著蛇。
絡腮鬍的手開始發抖。他望著林越消失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古怪的音節:“他到底是誰?”
風嗚嚥著吹過峽穀,冇人回答。
峽穀外,林越策馬衝出穀口,涼風迎麵撲來,長長吐了口氣。
“少爺,”周平追上來,“您剛纔認慫的樣子,跟那天在正堂見水鏡先生一模一樣。”
林越歪頭看他:“不好嗎?”
“好。就是太好了。好到屬下有時候分不清,哪個是您,哪個是您裝的。”
暮色把林越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忽然笑了一下:“周叔,兩個都是裝的。”
周平:“……”
林越仰頭大笑,笑聲在暮色裡傳出去很遠。周平騎馬跟在後麵,注意到一個細節——林越的左手從穀口到穀外,一直按在劍柄上,冇離開過。
真正害怕的人是握劍的。一直按著劍不拔的人,是等。
等什麼呢?周平不想再往下想了。
暮色四合,兩匹馬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裡。遠處驛站亮起一點燈火,像黑夜裡的最後一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