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試探------------------------------------------:試探。,是被潁川夏天的知了吵醒的。這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第十六年——十六年前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從一個現代智庫研究員變成了繈褓裡的嬰兒,哭了兩聲就認了命。前世那些博弈論、地緣政治、戰地急救全鎖在腦子裡,像一本冇有目錄的參考書,偶爾翻一頁用用,從不拿出來炫耀。,他給自己定了一條鐵律:活下去的方式不是變強,是裝慫。裝得夠久,夠像,夠讓人懶得殺你。,他正趴在書房案上畫烏龜。“少爺,您寫的這是烏龜,天下無敵的龜?”,看著紙上歪歪扭扭三十二隻烏龜,有的翻白眼,有的四腳朝天。最大那隻龜殼上寫著“天下無敵”。:“活得久就是最大的本事。你見過哪個出頭椽子不先爛的?”,又說不上來。。林越的筆頓了一瞬——又急又沉,三步並兩步,直接闖進來的。他眼底的懶散悄悄收了,臉上卻掛起一個傻笑。“少爺!少爺不好了!”外院管事林安一把推開門,跑得滿頭大汗。,眨了眨眼,打了個哈欠:“天塌了?”“不是——”“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你少爺我八尺都不到。”:“上次還說七尺半……”
“去去去,七尺半四捨五入就是八尺。”
林安終於喘勻了氣:“水鏡先生來了!”
林越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茶盞停在嘴邊,瞳孔微縮。下一秒,他若無其事地把茶喝了。
“哪位水鏡先生?”
“司馬徽!還有荀諶、陳群!三位同時登門,老爺讓您立刻去正堂!”
林越心裡咯噔一聲。司馬徽,臥龍鳳雛的推薦人。荀諶,潁川荀氏謀士。陳群,未來曹魏托孤重臣。三人同時突襲林家,說不是衝他來的,鬼都不信。
他站起來,把桌上那張“天下無敵龜”揉成一團塞進袖子,回頭吩咐阿福:“把我那件新袍子拿來。”
“少爺終於知道打扮了?”
“那件厚,我爹打我時能多扛兩下。”
林越走得慢——紈絝人設不能崩,也順便在腦子裡過資訊。十六年前在那個世界學到的博弈論告訴他:司馬徽從不輕易出門,荀諶是打前站的,陳群是來陪的。三個人加起來,潁川荀氏和陳氏的麵子都押上了。而林家,在潁川隻能算中等世家。
除非——他們不是來找他爹的。
上個月喝茶時他隨口說了幾句“貨幣流通”的見解,用了一點前世的經濟學常識,他爹聽得一愣一愣的。當時冇在意,現在看來,他爹那張嘴怕是冇把門。
腦海深處,一塊簡潔如水的介麵安靜地亮著——觀瀾,這是穿越後覺醒的係統,從不發任務不給獎勵,隻在危險靠近時亮一下。此刻它亮著,但冇有預警。局勢還冇到致命程度。
他深吸一口氣,堆起一個傻不愣登的笑,踏進正堂。
正堂裡,老爹林謙坐在主位,整個人繃成一張弓,額頭汗珠密密的。看見林越進來,明顯鬆了口氣,又立刻板起臉:“磨磨蹭蹭的,還不快過來見禮!”
林越屁顛屁顛跑過去,一拱手:“見過司馬先生,見過荀先生,見過陳公子。”抬頭時給了一個標準的、人畜無害的、帶著三分憨傻的笑。
司馬徽鬚髮斑白,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像個鄰家老爺爺。但眼睛藏在濃眉下,把林越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老夫與你父親是舊識,說起來,十年前還抱過你呢。”
“是嗎?我不記得了。”
“你當時六歲,不記得也正常。不過你父親方纔說,你常有獨到見解,老夫很感興趣。”
林越在心裡罵了爹一句,麵上嘿嘿一笑:“冇有冇有,我爹客氣,我就是瞎說的。”
陳群忽然接過話頭:“聽說林公子曾言及‘流通生利’之道,可否詳解一二?”
林越心裡把這詞過了三遍。“流通生利”——前世經濟學最基礎的概念,但在東漢末年說出來,太紮眼了。
他一拍大腿,笑得跟偷了雞似的:“那是我跟我爹胡扯的!十個錢買胡餅,餅鋪掌櫃拿去買麵,麵鋪掌櫃拿去買糧——大家都賺了錢,而我……”他攤攤手,“我賺了一個餅。”
荀諶捋著鬍子笑了。陳群也笑了笑。
隻有司馬徽冇笑。他呷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說:“你方纔這番話,雖出口詼諧,卻在理。老夫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尋常少年郎可說不出這等見解。”
正堂忽然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等林越怎麼接。
林越把後腦勺撓了又撓,嘿嘿傻笑:“先生,我說實話您彆笑話——這話其實是我家賬房先生說的。去年家裡收賬,我趴賬房聽了一耳朵,就記住這一句。”
“哦?”司馬徽挑眉。
“我記性不太好,賬房先生說了一下午,我就記住這一句。可能是說中要害了?”
司馬徽笑了。這次笑得真,眼角皺紋堆起來:“能記住賬房先生一句話,也是本事。”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林越表現得無可挑剔——永遠比彆人慢一拍笑,永遠說不到點子上,偶爾插句嘴也是“今天的茶挺好喝”。陳群試探他經義,他把《論語》和《孟子》串到一塊兒去,聽得荀諶直搖頭。
但他耳朵一直在聽。前世的微表情訓練讓他捕捉到——司馬徽說了十三次“嗯”,每次停頓都意味著在快速判斷。荀諶的習慣是先確認強者和同輩的意見再補充,典型幕僚思維。陳群話最少,目光在全場轉了三圈,每次經過林越都多停一息。
天色漸暗,司馬徽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翻身上了那頭毛色斑駁的老驢,居高臨下看著林越。
“林公子,老夫臨彆前有一言相贈。”
“先生請講。”
驢走出去三五丈遠,聲音才慢悠悠飄過來:“你方纔關於賬房先生的那番話,滴水不漏。”
林越的笑容頓了一瞬。
司馬徽冇回頭,驢馱著他晃晃悠悠走遠了。
荀諶策馬跟上,低聲問:“先生,這林家公子……可有可無?”
驢又走了十來步,司馬徽纔開口:“他方纔說自己八尺不到。我目測——七尺七寸,不多不少。尋常人報身高,要麼說個大概,要麼虛報一兩寸。他報‘八尺不到’,聽起來像自嘲,實則精確到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此人腦子裡有兩本賬,一本給人看,一本自己留著。要麼是我生平僅見的閒人,要麼是比郭奉孝更懂藏鋒的鬼才。若肯出仕,潁川當出第二個荀文若。”
夜色裡,林府門前的燈籠已經亮了。那個少年的身影轉身走進門去,步履懶散得像天地間什麼事都跟他沒關係。
林越關上房門,後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
他把袖子裡揉成團的烏龜展開。墨跡花了,“天下無敵”糊成一團。他看了一會兒,重新揉成一團扔進牆角。
“阿福,去把賬房先生叫來。”
“啊?現在?”
“現在。我是去堵他的嘴。”
阿福打了個寒顫,連滾帶爬跑了。
林越走到窗前推開窗子。遠處潁川城牆上的火把星星點點。他轉過身,袖口無意中帶翻了案上的筆洗。清水潑了一地,把地上那張揉皺的烏龜紙浸了個透。他冇去撿。
從今天起,畫烏龜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窗外夜色更濃。遠處暗巷裡有人影晃動,但他冇看見。他隻看見城牆上的火把,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像在燒一條看不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