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順著窗欞爬進驛館。
魯肅手裏握著一支狼毫筆,懸在半空。
筆尖的墨汁滴落在案幾上,暈開一團黑斑。
一室死寂。
案幾上平鋪著兩份剛寫好的契約。
一份是吳郡、會稽造船廠的交接文書,另一份是江東五千套水軍兵甲的抵押欠條。
楚烽坐在一旁,翻看著手裏的一卷竹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子敬先生,太陽落山了。徐州大牢裏的斷頭飯已經端進去了。
你這一筆要是落不下去,陳武那五十個人的腦袋,明早就會掛在城門上。”
楚烽放下竹簡,聲音平淡。
魯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筆寫下去,江東水軍的底褲就算被扒走了一半。
不僅造船技術要共享給徐州,連現成的精銳兵甲都要白送五千套。
但不簽,孫策不僅會失去十萬石救命糧,還會背上背信棄義的惡名,更會失去陳武這員大將。
橫豎都是割肉。
魯肅猛地睜開眼,手腕用力,在兩份契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並重重按上了江東使團的大印。
“楚使君,契約簽了。”
魯肅將契約推到桌邊,聲音沙啞。
“十萬石軍糧,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押運回江東。
至於造船廠和木材,使君可隨時派人持文書去交接。”
楚烽站起身,拿起契約吹了吹未乾的墨跡,仔細檢查了一遍大印,滿意地點了點頭。
將契約收入袖中,楚烽看向麵如死灰的魯肅。
“子敬先生是不是覺得,我這人趁火打劫,吃相太難看?”
魯肅冷著臉,沒有接話。意思不言而喻。
“你回去告訴孫伯符,這筆買賣他其實不虧。”
楚烽走到門邊,停下腳步。
“孫策打下江東,靠的是袁術借給他的兵,以及他父親留下來的舊部。
江東的本土世家大族,從骨子裏根本看不上他這個外來戶。
他天天在外征戰,後方卻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楚肅的臉色變了。楚烽一句話,就戳中了江東最致命的軟肋。
孫策驍勇善戰,但政治手腕太硬,對江東士族動輒殺戮。內部隱患極大。
“我拿走他的造船廠,抽走他的兵甲。
看似削弱了江東,實際上是給了他一個把手伸進吳郡和會稽內部的合理藉口。”
楚烽轉過頭,盯著魯肅的眼睛。
“拿著這份契約回去。孫策大可以用‘徐州逼迫’為由,光明正大地接管那些世家大族把持的造船廠。
把木材專營權收歸官府。惡人我來做,權柄他來收。”
“這叫引外部矛盾,解內部死局。
他孫伯符要是連這點賬都算不明白,那他這江東小霸王,也就當到頭了。”
說罷,楚烽跨出門檻,大步離去。
魯肅呆立在原地。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後背。
他原以為楚烽隻是個貪得無厭的軍閥,卻沒想到對方身在徐州,竟然把江東的政治格局看這般透徹。
甚至連這份敲詐勒索的契約,都暗藏著替孫策破局的政治籌碼。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魯肅看著門外的暮色,長嘆一聲。江東惹上這樣一個對手,不知是福是禍。
……
刺史府,書房。
燭火搖曳。
楚烽把兩份按了江東大印的契約扔在書案上。
“尚香,看看這兩樣東西。”
孫尚香正靠在柱子上擦拭橫刀,聞言走上前,拿起契約掃了一眼。
兩隻眼睛瞬間瞪圓。
“造船廠?還有五千套水軍兵甲?”孫尚香不可置信地看著楚烽,“你真從魯肅嘴裏把這些東西摳出來了?他腦子進水了?”
“人為刀俎,他為魚肉。由不得他不簽。”
楚烽坐回大椅上,敲了敲桌麵。
“你去城南大營挑兩千名會鳧水的丹陽兵,明天帶著這兩份契約去廣陵郡。立刻著手組建徐州的第一支水軍。”
孫尚香愣住了。
“讓我去建水軍?”
“怎麼,你不願意?”楚烽看著她,“你從小在江東長大,沒人比你更熟悉水戰的陣法和船隻的建造。
那五千套江東裝備,別人穿上還不一定合身,你帶兵最合適。”
孫尚香的表情變得極為古怪。
她看了看手裏的契約,又看了看楚烽。
“你這心是真黑啊。”
孫尚香咬了咬嘴唇,沒忍住吐槽出聲。
“你用我哥派來偷糧的刺客,敲詐了我哥的造船廠和裝備。
現在又讓我這個孫家大小姐,拿著孫家的資源,去廣陵給你訓練一支專門對付江東的水師。”
“你就不怕我帶著這批兵甲和戰船,直接回江東投奔我哥去?”
楚烽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孫尚香麵前。
“你要是想回去,當初就不會離家出走跑上臥牛山當土匪。
你哥把你當聯姻的籌碼,我把你當一軍的主將。
你回去,是等著被他捆起來送給別人當小妾,還是留在這裏建功立業?”
楚烽指了指廣陵的方向。
“去廣陵。一年之內,我要看到徐州的樓船能夠橫渡長江。
到時候,你大可以開著徐州的戰船回江東,讓你哥看看,誰纔是江東最能打的孫家人。”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孫尚香眼底的火焰。
她猛地將契約塞進懷裏,橫刀入鞘,發出一聲脆響。
“一言為定。造不出樓船,我提頭來見。”
孫尚香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坑自己親哥的負罪感?
不存在的。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把戰船開到金陵城下耀武揚威的畫麵。
楚烽看著她的背影,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付這種叛逆期的將門虎女,畫餅不如給權。
就在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雲一身塵土,連盔甲都沒來得及卸,大步跨入書房。他身後跟著一個徐州斥候。
“主公,淮南出事了!”
趙雲快步走到書案前,單膝跪地,神色凝重。
“出什麼事了?糜芳賣玻璃被袁術識破了?”楚烽眉頭微皺。
按理說,趙雲帶五百白毦兵暗中護送,就算被識破也該能殺出來。
“不是糜芳。糜大人的‘祥瑞’賣得極好,已經掏空了壽春城裏一半權貴的家底。”
趙雲從懷裏掏出一封蓋著火漆的密信,雙手遞給楚烽。
“是袁術。他登基了。”
楚烽拆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歷史的車輪雖然被他推歪了不少,但袁術這頭倔驢,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作死的絕路。
“三天前,袁術在壽春城南築壇祭天。建號仲氏,自稱天子。
他封呂布的女兒……也就是那個替嫁的幷州女兵為太子妃。
並且發矯詔佈告天下,要求各路諸侯臣服淮南。”
趙雲聲音冷厲。
“天下震動。許都的曹操動作最快,今天下午,天子的討賊詔書就已經送到了徐州城門外。”
楚烽冷笑一聲。
曹操的反應倒是夠快,被割了韭菜沒鐵打仗,就想借天子的大義名分來找場子。
“曹孟德在詔書裡寫了什麼?”
“曹操以天子名義,怒斥袁術僭越稱帝。號令天下共討之。”
趙雲抬起頭,目光中透出一絲怒意。
“詔書中特意點名,封主公為‘討逆先鋒’。
命徐州即刻出兵南下,攻打淮南。若不出兵,便是與袁術同罪,視為叛逆。”
借刀殺人。
這是一記陽謀。
曹操在許都的農業和鐵器被楚烽扒了一層皮,現在根本無力親自出兵。
於是他丟擲這份天子詔書,把討伐袁術的先鋒大印硬砸在楚烽頭上。
楚烽若是抗旨不遵,曹操就能名正言順地聯合天下諸侯,先把徐州定義為叛黨。
楚烽若是領旨出兵,就要和袁術的十幾萬大軍死磕。
等徐州打得兩敗俱傷,曹操正好在背後撿漏。
無論怎麼選,曹操都穩賺不賠。
“主公,這詔書接不得。”趙雲握緊了拳頭,“曹操這是要把我們架在火上烤。
徐州大軍一旦南下,北方兗州和豫州的曹軍隨時會斷我們的後路。”
楚烽沒有說話,他將那封密信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火苗將紙張吞噬。
曹操沒鐵沒糧,開始玩政治手段了。
“子龍。曹操派來傳旨的使者在哪?”楚烽拍掉手上的灰燼。
“還在驛館等候主公接旨。態度十分囂張。”
“囂張好啊。”
楚烽抓起桌上的環首刀,大步向外走去。
“傳令呂布,點齊一千幷州狼騎。跟我去驛館。”
趙雲一愣,連忙跟上:“主公這是要去接旨?”
“接旨?我徐州的飯碗端得好好的,憑什麼去給曹孟德當炮灰。”
楚烽走出刺史府,翻身跨上一匹戰馬。
夜風吹得他的青衫獵獵作響。
“既然曹操喜歡拿天子詔書說事。那我就教教他,在這亂世,大義名分這東西,是可以用錢買的。”
楚烽一抖韁繩,戰馬嘶鳴一聲,沖入夜色。
“走,去驛館。把那個傳旨的使者給我綁了。我要拿他,去跟曹操再做一筆大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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