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徐州城北常平倉。
打更人的梆子聲剛剛飄遠。高聳的坊牆外,十幾道黑影如同壁虎般貼在牆根的陰影裡。
帶頭的是個身形精悍的漢子,臉上矇著黑布,反握著兩把短刃。
他打了個手勢,身後的黑影整齊劃一地甩出飛爪,精鋼打造的爪鉤死死扣住牆頭。
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這十幾個人順著繩索翻上高牆,輕巧地落在糧倉大院的枯草叢中。
漢子叫陳武,江東孫策麾下的心腹悍將。
他這次跟著魯肅的使團混進徐州,帶了五十名精銳死士。
明麵上,魯肅去刺史府借糧;暗地裏,陳武的任務是摸清徐州糧倉的虛實。
如果借不到,就放火燒倉,逼徐州大亂,再趁亂劫糧。
陳武蹲在草叢裏,觀察著四周。
院子裏隻有兩隊守衛在漫不經心地巡邏,防備鬆懈得像個沒設防的農家院。
“都說臥牛山的楚烽治軍嚴明,看來也不過是些上不了檯麵的草寇。”陳武在心底冷笑。
他打了個手勢,身後的死士立刻散開,朝著最大的三號庫房摸去。
銅鎖被鋒利的匕首輕而易舉地撬開。
陳武推開庫房沉重的木門。藉著月光,裏麵堆積如山的麻袋映入眼簾。糧香似乎已經在鼻尖縈繞。
“將軍,得手了。”一名死士壓低聲音,語氣興奮。
陳武走上前,拔出短刃,熟練地在一隻麻袋上劃開一道口子。
沙沙沙。
袋子裏的東西順著口子流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陳武伸手抓了一把,手指搓了搓。
顆粒粗糙,冰冷刺骨。沒有粟米那種圓潤的手感。
他把手舉到月光下。
那是一把黃沙。
陳武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中計了!
“撤!有埋伏!”陳武厲聲低喝,轉身就往庫房外沖。
錚——!
庫房外,一聲刺耳的鳴鏑衝天而起。
緊接著,大院四周的牆頭上亮起無數火把。照得整個常平倉亮如白晝。
五百名徐州重甲步卒如同鐵壁般從暗處湧出,將三號庫房圍得水泄不通。
前排塔盾砸地,後排神臂弩上弦,冰冷的箭頭全部對準了庫房門口的十幾個人。
陳武握緊短刃,手心全是冷汗。
人群分開,一道火紅的身影走到陣前。
孫尚香一身紅色皮甲,高馬尾在夜風中飛揚。
她手裏倒提著一把連鞘橫刀,目光戲謔地看著被堵在門口的陳武。
“九宮步,魚鱗陣,短刃反握。”
孫尚香看著陳武身後的死士陣型,冷笑出聲。
“這是江東水軍用來接舷戰的貼身搏殺陣法。你們跑到徐州的陸地上擺這個陣,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陳武瞳孔猛地收縮。
對方不僅一眼看穿了他們的來歷,甚至連陣法的名字和弱點都清清楚楚!
“衝出去!”
陳武知道今晚不能善了,大吼一聲,帶頭撞向左側的盾陣。
他身形如電,手中短刃直刺一名盾牌兵的咽喉縫隙。
這是水戰中最陰險的殺招,講究一擊斃命。
但還沒等他靠近。
孫尚香動了。
她腳下踩著與陳武如出一轍的九宮步,速度卻比陳武更快。
連鞘的橫刀帶著勁風,精準地砸在陳武的右手腕上。
喀啦一聲。陳武手腕劇痛,短刃脫手飛出。
“你!”陳武大驚失色。這套步法是孫策親自定下的軍中機密,這個徐州女將怎麼會用得如此純熟?
孫尚香根本沒給他思考的時間。
她欺身而進,左手一把揪住陳武的衣領,右腿膝蓋狠狠撞在陳武的胃部。
陳武悶哼一聲,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米一樣弓了下去。
孫尚香順勢一腳踹在他的膝彎上,將他死死壓在地上,橫刀的刀鞘壓住了陳武的後頸。
“就這點長進?這套步法右路有個致命的空擋,我……我早就看出來了。”
孫尚香險些把“我哥教我的時候”這句話禿嚕出來。
她瞪了陳武一眼,低聲喝道:“閉嘴,別亂喊。否則現在就剁了你。”
陳武趴在地上,近距離看著孫尚香的眼睛,腦子裏轟的一聲。
這眉眼,這脾氣,這身手。
“大……”陳武剛吐出一個字,孫尚香腳下用力,直接把他的臉踩進了泥裡。
“綁了!”孫尚香拍了拍手,退到一邊。
周圍的重甲兵一擁而上,將剩下的江東死士全部按倒,五花大綁。
院子門外傳來一陣鼓掌聲。
楚烽披著一件厚實的披風,手裏端著個暖爐,慢條斯理地走進院子。
“幹得漂亮。我就知道孫策那小子不會這麼老實。”
楚烽走到被綁成麻花的陳武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江東的精銳。大半夜跑到我的糧倉來練翻牆。這要是摔個好歹,你們孫將軍不得心疼死。”
陳武吐出嘴裏的泥沙,梗著脖子說道:“要殺便殺!我們隻是流寇,與江東無關!”
死士的基本修養,死不承認。
楚烽樂了。
“流寇?流寇能用得起精鋼打造的飛爪?流寇的裏衣能穿得上乘的江東鬆江布?”
楚烽拿木棍挑了挑陳武腰間的布料,搖了搖頭。
“你們這些人,腦子裏全裝的是肌肉。做賊都不知道換身破衣服。”
楚烽轉頭看向孫尚香。
“尚香,帶人去城裏的幾家客棧搜。
他們是跟著魯肅的使團混進來的,大部隊肯定還藏在城裏。
一個都別放跑。連夜突擊審訊,讓他們畫押認罪。”
“明白。半個時辰內,把他們連鍋端了。”孫尚香一招手,帶著兩百甲士轉身衝出大院。
陳武看著孫尚香遠去的背影,眼底滿是絕望。
有這位活祖宗在徐州,江東那點暗線底細,就跟脫光了站在陽光下一樣,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楚烽打了個哈欠,緊了緊披風。
“把這位好漢先押進地牢。明天早上,我要拿他去跟子敬先生算算賬。”
……
次日清晨。徐州驛館。
魯肅坐在案桌前,眼窩深陷。他一夜沒睡。
桌上放著一封寫了一半的信,是準備送回江東向孫策請示的。
楚烽的條件太苛刻,要造船廠和木材,這等同於割肉。
但如果不答應,江東的討袁大軍立馬就會斷糧解散。
進退維穀。
砰!
驛館院子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魯肅驚得站起身。隻見一隊徐州甲士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走在最前麵的正是楚烽。
跟在楚烽身後的兩名甲士,手裏拖著一個被扒了上衣、五花大綁的血人。
走到院子中央,甲士一鬆手,血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魯肅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陳武!
孫策派來暗中行事的統領,竟然被打成這副慘狀扔在自己麵前。
“楚使君,這……這是何意?”魯肅強裝鎮定,手心卻已經滲出了冷汗。
“子敬先生昨晚睡得可好?我可是大半夜被老鼠吵醒了。”
楚烽毫不客氣地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地上的陳武。
“昨晚,五十個江東死士摸進了徐州的常平倉,企圖縱火劫糧。
被我的人逮了個正著。口供已經畫押了,是受江東討逆將軍孫策指使。”
楚烽從袖子裏掏出一遝帶血的供狀,拍在石桌上。
“魯肅,你們江東做生意,挺別緻啊。前門派你來跟我談借糧,後門派人去撬我的糧倉。”
魯肅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知道陳武的暗中任務,但他以為陳武隻是去探查虛實。
沒想到竟然被楚烽抓了現行,還拿到了畫押的供狀。
理虧在先,人贓並獲。這談判的主動權,徹底易手。
“使君息怒。此事……此事必有誤會。”魯肅艱難地辯解著。
“誤會?行。”
楚烽冷笑一聲,站起身。
“既然是誤會,那這五十個人就是意圖謀反的賊寇。
來人,把這五十個人的腦袋砍了,掛在徐州南門上。
再把這份供狀抄寫一百份,發往天下各路諸侯!”
“讓天下人都看看,孫策是怎麼背信棄義、恩將仇報的。我看他還有什麼臉麵打著討伐袁術的旗號號令江東!”
這是絕戶計。
袁術稱帝,孫策正需要佔據道德製高點來討伐。
如果這份供狀傳出去,孫策的名聲就徹底臭了,內部原本就不穩的世家大族立刻就會倒戈。
“使君且慢!”
魯肅徹底慌了,快步走到楚烽麵前,深深作了個揖。
“使君。明人不說暗話。肅代我家將軍,向使君賠罪。這五十人,確是江東軍卒。”
魯肅咬著牙。底牌全露了,隻能任人宰割。
“使君開個價吧。要如何才能息事寧人,放還這些兄弟?”
陳武是孫策的愛將,這五十人也是江東的精銳種子。如果全折在徐州,孫策絕對會發瘋。
楚烽坐回石凳上,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子敬先生是個痛快人。我這人最講理。”
楚烽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麵。
“昨天的條件不變。吳郡、會稽的造船廠控製權,三片專屬採伐林。每年十萬根木料。”
魯肅剛要鬆口氣,楚烽的下一句話直接把他打入冰窟。
“借糧的數量,從二十萬石,改成十萬石。”
“什麼?”魯肅猛地抬起頭,“使君,十萬石根本不夠江東大軍支撐到打下廬江!”
“嫌少?那就一粒米也沒有。”
楚烽盯著魯肅,目光冰冷如刀。
“這是你們派死士夜襲糧倉的懲罰。縮減十萬石軍糧。”
楚烽指著地上的陳武,語氣變得像菜市場屠夫一樣市儈。
“至於這五十個人。我也不能白抓。他們既然是精銳,那就按精銳的價錢算。”
“一個人頭,換一百套江東水軍的上等皮甲和強弓。五十個人,就是五千套水軍裝備。”
魯肅聽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不僅扣減了一半的糧食,還要反過來敲詐江東五千套裝備?這簡直是趁火打劫!
“使君!江東自己也缺兵甲,如何拿得出五千套水軍裝備!”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楚烽站起身,走到陳武麵前,用腳尖踢了踢陳武的肩膀。
“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子敬先生簽下契約。
造船廠、木料、五千套水軍裝備,換十萬石糧食和這五十條命。”
楚烽轉過頭,看著麵如死灰的魯肅。
“如果日落前看不到契約。明天早上,我就把他們按斤稱了,剁碎了喂徐州的狗。”
“子敬先生,時間寶貴。抓緊寫信吧。”
楚烽大笑一聲,帶著甲士揚長而去。
隻留下魯肅一個人站在院子裏,麵對著滿地狼藉和奄奄一息的陳武,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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