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聞言,僵硬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劉備手中的通關文書和水囊,死死盯住劉備的臉。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落魄,可那雙眼睛,在幾乎要被窮途末路徹底淹沒的灰敗裡,偏偏還透著一股光。
那不是雄主俯瞰天下的光,而是一種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體諒和溫度。
就是這道光,曾在他法正最落魄、最不被看重的時候,照亮過他。
刹那間,在l劉焉麾下,空有奇謀卻隻能在案牘間虛耗光陰的憤懣;初見劉備,徹夜長談,被引為國士知己的激蕩……無數被壓抑的情緒,在此刻轟然決堤。
「主公!」
法正一聲暴喝,聲音嘶啞,卻如平地驚雷,震得山林間落葉簌簌。
不等劉備再言,他猛地從馬背上翻下。
「砰!」
雙膝重重砸在滿是碎石的地上,發出的悶響讓旁邊的糜芳都忍不住一哆嗦。
他不管膝蓋上傳來的劇痛,撩起早已破損的衣袍,對著劉備,行了一個五體投地般的叩拜大禮!
「我法正,是那等賣主求榮,貪生怕死之輩嗎?!」
法正猛然抬頭,雙目赤紅,一字一句,都像是從胸膛裡挖出來的。
「昔日在劉焉帳下,正不過一個縣令,滿腹經綸,隻配在故紙堆裡發黴!是主公,唯有主公,不以我為卑,視我為國士,推心置腹!」
「如今主公不過一時蒙塵,正是我等效死之時!若此時離去,去那新朝換一身官皮,與搖尾乞憐的畜生何異?!」
他越說越激動,脖子上青筋暴起,撐著地麵的手指,指甲縫裡都嵌滿了泥土和血絲。
「天下再大,若無主公這般知己,縱有廣廈萬間,高官厚祿,於我法正而言,皆是牢籠!」
說到這,法正聲音一頓,再次俯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主公若不嫌我法正狂悖,正願在此拜主!此生此世,追隨不棄!前路便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正亦願為前驅,為主公……蹚出一條生路來!」
「……」
山道間,死一般的寂靜。
臧霸那張煩躁的臉上,橫肉抽了抽,他張了張嘴,想罵一句「酸儒就是屁話多」,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最後隻悶悶地啐了一口,扭過頭去。
劉備徹底僵住了。
他手裡的通關文書和水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衝到法正麵前。
「孝直!」
雙手死死抓住法正的臂膀,用儘全身力氣想將他拉起來,可法正跪得如同生了根。
「何至於此……你何至於此啊!」
劉備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重複了無數遍的話。
「我劉備得孝直,如高祖得子房!今日方知,此言不虛!快起來!快起來!」
他猛地用力,終於將法正從地上拽了起來。
四隻手緊緊握在一起,一個君,一個臣,在這絕望的南下山道上,彷彿將彼此的體溫與信念,都灌注進了對方的身體裡。
劉備彎腰,撿起那份通關文書。
他沒有還給法正,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麵,雙手用力。
「嘶啦!」
紙張被乾脆利落地撕成兩半,隨手拋入風中。
「從今往後,你我君臣,生死與共,再無退路!」
法正看著那飄飛的紙片,重重點頭,眼中的紅光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銳利。
隊伍中壓抑到極點的死氣,被這一幕徹底撕碎。
雖然前路依舊是黑暗,但所有人的心裡,卻彷彿被點燃了一支小小的火把。
劉備鬆開法正,翻身上馬。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鼓舞士氣的話,隻是調轉馬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深邃未知的南方群山。
下一刻,他雙腿一夾馬腹。
「駕!」
戰馬嘶鳴,疲憊的馬蹄再次踏響,這一次,蹄聲不再單調,反而透著一股不容回頭的決絕。
陳到、臧霸、法正……所有人,默默地跟了上去。
踏入南中地界,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濕熱。
傳說中,這裡是毒蟲猛獸的樂園,是茹毛飲血的蠻族橫行之地。
陳到早已將斥候散出,自己則緊隨劉備身側,手時刻不離劍柄。
臧霸更是煩躁地四處張望,彷彿下一秒林子裡就會竄出什麼怪物。
隊伍裡最不堪的還是糜芳,他臉色發白,死死攥著刀,連人帶馬都在打顫。
這支殘兵敗將,懷著的是九死一生的決絕,隻為在這絕境的儘頭,撬開一條活命的縫隙。
然而,走了半日,預想中的埋伏與廝殺並未出現。
山道崎嶇,卻明顯有人工修葺的痕跡。
他們甚至迎麵遇上了一隊扛著山貨的蠻人,那些蠻人麵板黝黑,身形矯健,看到他們這群甲冑殘破的漢人,隻是好奇地打量了幾眼,為首的一人竟還咧嘴笑了笑,用生硬的漢話指了指前方一處岔路,示意那邊更好走。
「這……這是什麼意思?」糜芳的嗓子發乾。
臧霸啐了一口:「鬼知道,八成是想把咱們引到坑裡活埋了。」
話雖如此,他眼中的戒備卻悄然化作了濃濃的疑竇。
行至一處山澗邊歇腳,更怪異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蠻人老嫗領著幾個光屁股的孩童路過,遠遠地看了他們一會兒。
就在眾人以為麻煩上門,紛紛握緊兵器時,那老嫗卻讓一個膽子大的孩子跑過來,飛快地在他們篝火旁放下一個用芭蕉葉包著的東西,然後紅著臉跑了回去,衝他們靦腆地笑。
糜芳嚇得差點跳起來:「有詐!定是下了毒的!」
臧霸一把將葉包抓了過來,開啟一看,是幾個烤得焦黃的薯塊,香氣撲鼻。
他掰了一小塊聞了聞,又看看糜芳那張快哭出來的臉,沒好氣地罵道:「瞧你那點出息,就你這身板,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費那毒藥乾嘛?」
說著,他自己先掰了一大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嚼著:「孃的,還挺甜……」
劉備沒有作聲,隻是眉頭鎖得更深。
法正從頭到尾都冷眼旁觀,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不對勁。這裡太安穩了,安穩得不像是化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