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繁瑣的安排。他信他親手建立的這個體係,更信他親手提拔的這些人。
將手諭用一方沉重的玉璽壓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確保明日當值的內侍一眼就能看到。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環視了一眼這間處理了無數帝國政務的書房,轉身融入殿外的黑暗。
宮牆的僻靜角落,月光勉強照出兩道輪廓。
「我說惡來,你這身衣服也太緊了,勒得我喘不過氣。跟個偷雞摸狗的賊似的。」一個沉悶的聲音抱怨道。
「閉嘴!陛下讓穿啥就穿啥,哪來那麼多廢話。再說了,就你這體格,穿官服都像賊。」另一個聲音毫不客氣地回敬。
「你!」
「噓!」
兩人瞬間噤聲,身形一動不動,彷彿兩尊融入陰影的石雕。
劉軒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陛下。」典韋和許褚同時抱拳,單膝跪地。
「起來吧。」劉軒的目光掃過兩人,在他倆那身明顯小了一號的衣服上頓了頓,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委屈二位了。」
許褚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嘟囔:「不委屈,就是……有點費布料。」
典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低喝:「就你話多!」
劉軒笑意更深,問道:「都安排好了?」
「回陛下,一切妥當。」典韋立刻恢複了肅然,「三匹最好的大宛馬,在城外十裡坡的廢棄驛站。馬背上備了肉乾、水囊和換洗衣物。通關文書也辦好了,是狼牙的人偽造的,說您是姓劉的遊學士子,帶著兩個……憨仆。」
說到最後兩個字,典韋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還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許褚。
許褚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卻硬是沒敢發作。
「憨仆?」劉軒忍著笑,拍了拍許褚那壯碩如牆的肩膀,「仲康,這趟差事,你功勞最大。」
許褚一愣,隨即咧開大嘴,嘿嘿傻笑起來:「為陛下辦事,應該的!」
典韋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這時劉軒又問:「羅網的人和狼牙的人呢?」
典韋連忙回答道:「早已出發了。」
「好,走。」
劉軒不再多言,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連綿起伏的宮殿群。
隨即,他毅然轉身。
三道身影沒有選擇宮門,而是熟練地穿行於隻有少數人才知道的宮內密道與夾牆,最終在一處守備輪換的空檔,如三片落葉,悄無聲息地翻出了高大的宮牆,消失在洛陽城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當內侍發現那道手諭,迅速告知政務院的大臣。
當政務院的重臣們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時,所有人都懵了,不知道陛下到底是在搞那處,最後幾人商議,為不引起麻煩,此事暫且保密。
成都以南,百餘裡外,荒僻山道。
暮色正一點點吞噬著崎嶇的山路,十餘騎人馬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最後混入昏暗的林間。
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除此之外,便隻剩下人和馬疲憊的喘息。
隊伍裡沒人說話,甲冑上蒙著厚厚的塵土,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同樣的兩個字——疲憊。
這些人,正是從成都倉皇逃出的劉備一行。
劉璋開城,劉軒登基,昭告天下。
一樁樁,一件件,像是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紮破了他們心中最後那點可笑的僥幸。
「主公。」
陳到催馬趕上,手裡捏著一個乾癟的布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乾糧……隻夠所有人吃三天了。」
三天。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臧霸煩躁地啐了一口,粗聲道:「三天?去他孃的!成都回不去,中原也沒咱的份,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咱們到底要去哪兒?」
旁邊的糜芳更是麵如土色,嘴唇哆嗦著:「大哥,主公……我,我快走不動了,這馬也快累死了。」
「閉嘴!」糜竺回頭低斥了一句,但自己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劉備勒住韁繩,疲憊的戰馬立刻停下,打了個響鼻。
他沒有回頭,目光掃過身邊這些追隨自己半生,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的兄弟袍澤。
l劉備的視線最後落向南方,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深邃、神秘的層巒疊嶂。
那裡,是益州之南,是南中,是大漢疆域的儘頭。
此時劉備眼中的迷茫和空洞,在這一刻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去南邊。」
劉備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緩緩調轉馬頭,麵對眾人,抬手指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去益州之南,去大漢疆域之外看看。」
「劉軒既已一統神州,這普天之下,或許也隻有那片化外之地,還能容得下我們這幾具殘軀,不負諸位相隨一場。」
一番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去化外之地?那是什麼概念?
那意味著他們將徹底脫離這片他們為之奮鬥了一生的土地,成為一群真正的……流亡者。
說完,劉備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隊伍末尾一個沉默的身影上。
法正。
從計劃落空開始,這位昔日運籌帷幄的頂尖謀主,就幾乎沒再說過一句話。
劉備翻身下馬,牽著馬走到法正麵前。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真誠。
「孝直。」
劉備仰頭看著馬上的法正,「你和我們不一樣。」
「你滿腹經綸,胸藏丘壑,是天下頂尖的人才。如今新朝初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緩慢,也極為沉重。
「你若歸順……必能得重用,前程遠大,何必跟著我這個喪家之犬,去那傳聞中的不毛瘴癘之地,浪跡天涯?」
「你為我,已背舊主,仁至義儘。我劉備,不能再拖累你了。」
劉備從懷裡摸出另一份通關文書,又解下自己的水囊,遞了過去。
「拿著,尋個機會,回成都去吧。劉軒要安撫益州人心,絕不會為難你。」